《锦衣卫指挥使攻略指南》付萌萌

3、策马惊

　　魏停渊一直目送着赵公公和他身后那一众太监的身影消失在漆红的墙角尽头，才冷着神色收回眼神。

　　“……东厂番子，手伸的忒长。”张葆在他身侧不出声的骂了几句，低声对魏停渊道：“大人，这分明是北镇抚司的差事，他们来搅和什么？”

　　魏停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随即翻身上马，丹红色的飞鱼下摆仿佛灼目的利刃，倏然划破深冷沉重的雨幕。

　　“把人带上，先回诏狱。”魏停渊吩咐一声。

　　锦衣卫们随即齐刷刷收刀回鞘，几人上前将燕旌从地上拖拽起来，又重新拿了重枷，给这位三殿下缚紧勒好，让他双手双脚的活动范围都不超过一寸，两侧一边站一个锦衣卫，将他双臂一箍，完全是将燕旌押解着向前走。

　　燕旌仍然痛的打颤，手心里牢牢握着方才被魏停渊打落的那枚断牙，断牙沾血，尚待温热，那点余温粘在坚硬的牙齿上，硌的燕旌手心疼。

　　但他却始终牢牢握着，生怕在押送途中丢了去。

　　从前母妃活着的时候曾同他说，小孩子莫要贪嘴吃太多甜食，吃太多了牙就容易掉，但是掉了也不怕，只要把牙齿断裂的部分一直留着，江湖上有些医者圣手，能人异士，总有法子能接回去的。

　　头顶雨势不减，豆大的雨珠自空中砸落，坠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魏停渊和张葆一人一马，不紧不慢的策马而行，马蹄在青石板砖上发出沉闷的动静，时不时溅起零星水纹，几十名锦衣卫手下簇拥在身后，押解着燕旌，一队人马排场极大，浩浩荡荡的横穿宫道。

　　过路提灯打更的太监和宫女无一不战战兢兢，立在墙角避让开来，不敢与锦衣卫撞上分毫。

　　魏停渊坐在马上，朝旁微微一伸手，张葆随即策马疾行几步，凑到他身侧来：“大人，您吩咐。”

　　“那些被害妃嫔的大致情况，搜集的如何了？”魏停渊问。

　　张葆略一思索，随即答道：“回大人，宫中遇害嫔妃共四人，分别是兰台阁的季才人和赵答应，锦瑟宫的姜淑妃，还有金缕殿的谢皇贵妃。”

　　张葆说前三个名字的时候，魏停渊都没什么表情，直到听见“谢皇贵妃”的名号，他才微微蹙了一下眉心：“谢皇贵妃。”

　　若他记得不错的话，朝中谢侯爷的女儿就是在十多年前入宫为妃的，据说位份极高，仅次于当朝皇后。

　　张葆见他神情有异，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大人猜的不错，死者之一谢皇贵妃，正是定朔侯府的独女，谢湘。”

　　“皇贵妃的遗骨是四人当中最后一个被发现的，尸体同样呈被白布通体包裹的形状，与前三具尸首无异。”

　　魏停渊“嗯”了一声，随口道：“尸体如今在何处？”

　　“回大人，谢皇贵妃的遗骨当天就被定朔侯府带走了，侯爷悲痛欲绝，说是不愿让女儿死后仍不得安宁，坚持要带回去停灵祈福，再下葬。”

　　“其余三具妃嫔的尸首，如今都停放在北镇抚司，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派人去大理寺狱请专门的仵作来了。”

　　魏停渊微微颔首，雨中策马，侧容冷隽。

　　张葆骑在马上，始终不远不近的跟在他右侧稍靠后一点的地方，同魏停渊汇报工作，此时见他神色平淡，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开口疑惑道：“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

　　“我们既然已经在三殿下的行宫中找到了被害妃嫔的血衣和绣花鞋，直接将送到陛下面前，我们结案不就好了，为何还要找仵作来验尸，给自己徒增麻烦？”

　　魏停渊握着缰绳的手一顿，平静的朝张葆侧过眼去，低声道：“陛下只说让我们随意审他，但是可说过让他死？”

　　张葆一愣，不由自主的朝身后一身狼狈的燕旌看去。

　　只见那少年一身单衣，步履踉跄的在雨地里行走，手腕脚踝上的镣铐和重枷将他的皮肉勒的深一道浅一道，嘴边还泛着丝丝缕缕的血痕，疼的时不时抽搐一下，浑身冷的发抖。

　　看起来伤痕累累，极近脱力，但却猛然一甩手臂，无论如何都不让旁人动手挟持他。

　　那少年皇子目光倔强而冷硬，腰杆挺直，一副绝不屈服的傲然模样，看的张葆牙痒痒，恨不得亲自跳下马去，将这硬骨头的腰杆打弯了。

　　魏停渊在雨幕中朝远处帝王居所乾元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神色意味不明。

　　“一个燕旌三皇子，一个谢侯爷之女，陛下真是把两个好大的烫手山芋扔给了北镇抚司。”

　　魏停渊语气冷淡，声调却平稳：“谢侯爷当年是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打江山的功臣，后来得胜归朝，封侯定朔，在满朝文武中威望都是极高，更不必说西北疆域那些兵马旧部了。”

　　“谢侯爷独女更是十七岁就入宫为妃，为陛下生过一儿一女，但都不幸早夭，如今她本人更是在皇宫里命丧黄泉，陛下不知道怎么同老侯爷交代，也不敢直面老侯爷丧女的怒火，干脆将此案全权交给北镇抚司办理。”

　　“名义上是命北镇抚司侦破此案，实则是把与老侯爷周旋这桩棘手的麻烦事扔给了我魏停渊。”

　　魏停渊嘲讽的笑了笑：“还有那些东厂番子们整日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生怕这火烧不到锦衣卫头上，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他们全都收拾了。”

　　张葆听他说着这些，头也跟着大了起来，最后只得苦着一张脸，低声道：“还是大人看的透彻。”

　　眼看着前方不远处就是宫门所在，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魏停渊的身影，连忙招呼着开门恭送。

　　然而身后的燕旌却突然站定了脚步，怎么都不肯向前再迈出一步了。

　　“干什么！”锦衣卫校令呵斥道：“还不快走，等着被鞭子伺候吗？”

　　燕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周围的锦衣卫怎么推搡他，他都仿佛脚下生了根一般，不肯挪动一步。

　　他费力的握起腕骨上垂下的铁索，抬头问魏停渊：“若是出了宫，我这条命是不是就任由你们处置了？”

　　魏停渊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回过头来，闲散而讥诮道：“殿下，我看你还是不大清楚自己的处境。”

　　“无论出不出宫，您这条命眼下都握在我们这群酒囊饭袋手里，从未有人活着离开过诏狱，除非您有两条命。”

　　一群锦衣卫闻言哄笑起来。

　　燕旌的脸颊被冻的生疼发涩，他仰头直视着魏停渊，咬牙开口道：“我要见父皇。”

　　魏停渊残忍摇头：“您暂时没这个资格。”

　　“我不会踏出宫门一步的。”燕旌摇头喘息道，少年死攥着镣铐，用力之大，骨节都泛起了青白色：“北镇抚司滥用酷刑，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天下皆知！我若是跟你们回去，就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了。”

　　魏停渊无奈的笑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又令人费解的童言戏语。

　　他挥手示意正欲上前的张葆退后，自己翻身下马，径直来到了满身血污和湿漉的燕旌面前。

　　燕旌警惕而冷静的看着他。

　　魏停渊的目光由上到下，将他扫视一周，只见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却比一般同龄人要瘦削的多，可见冷宫中缺衣少食，常年饥饿。

　　个子倒是不矮，若是除去了拖累的枷锁，完全站挺了身形的话，应该比魏停渊还要高几分。

　　少年从头到脚都是一副硬气到极致，宁折不弯的模样，纵使身处低位，也难掩眸中冷厉英气。

　　魏停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的笑了，下一秒，他伸出那只肤白若玉，宛如贵公子一般优雅漂亮的手，一把抓住燕旌腕上镣铐，将少年猛一揪住，向前拖拽而去。

　　燕旌拼尽全力反抗起来：“你要干什么！放开我！！你敢在宫里杀我？”

　　他用尽毕生力气抵挡魏停渊的力道，奈何身负重枷，又受伤失血，淋了半宿的雨，实在不是魏停渊的对手。

　　他被魏停渊扯着，强行带到了魏停渊那匹高头大马的身后。

　　“给我根绳子。”锦衣卫指挥使语气轻快的吩咐左右道。

　　立刻有人将绳索递上来。

　　魏停渊朝燕旌又笑了笑，然后动手将绳索一头系在马背后鞍鞯上，燕旌仿佛知道了他要干什么，面色惊恐，连连向后退去——

　　然而却被魏停渊捉着手腕抓回身侧，魏停渊那双手冰冷彻骨，钳制他时的动作利落至极，他握着绳索，在燕旌的双腕上捆缚数下，最后扎紧，最后一脚将燕旌结结实实踹倒在雨地里。

　　燕旌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难以置信而瞪大到了极点，仿佛不敢相信魏停渊真敢这样做。

　　魏停渊松开他的手，嘴角上扬勾起一个恶意十足的弧度。

　　“殿下以为自己不肯走，臣就没办法将你带出宫门了么？”魏停渊笑着问他。

　　燕旌拼命挣扎，摩擦着腕上的绳索试图挣脱开来：“不行，你不能这样干……我会被马拖死的——你放开我！”

　　魏停渊抬起手，轻缓柔和的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温柔的道了句：“别怕。”

　　“死不了，顶多有点疼。”

　　“你放开我——魏停渊你不得好死！”

　　魏停渊离开他身前，随即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背，马蹄扬起，嘶鸣数声，下一刻飞驰而走，大步狂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