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珠劫》半江鸿

18、18

　　翊贞忽然停下，茱青来不及收脚咚地一声撞在他背上，他纹丝不动，茱青反倒往后退了两步。

　　翊贞怪里怪气道：“我看你不止要跟他道别，你还想让他送你回客栈吧。”

　　“就算他送我们回客栈又怎样？”茱青不解其意，擦擦脸上的雪水，又揉了揉撞疼的鼻尖，“人家又道歉又请吃饭，你就算不想让他送，好好说就行了，不告而别算什么。”

　　她不太明白翊贞到底怎么了，吃饭时他就怪怪的，饭没吃几口，也不太说话。

　　翊贞更有对牛弹琴之感，他哪能看不出来赵恒对茱青有意思，一顿饭的时间眼睛几乎全黏在茱青身上，脸都快笑成花了。

　　难不成茱青是草木成仙，生来对感情这事少一窍？

　　但茱青在凡间有过相好，按说不该一窍不通，还是说赵恒不是她喜欢的那挂？

　　翊贞说不上为什么这般烦躁，但若茱青真的喜欢赵恒，他不能阻拦，此次历劫不光是他，对茱青也是考验。

　　翊贞心中五味杂陈，茱青心思单纯待人真诚，万一被赵恒骗了，他这个做师父的，实在是于心不忍。

　　翊贞在她面前走神实在少见，茱青小声唤道：“公子？”

　　她又唤了两声，翊贞才回过神。
　　他淡淡道：“随你便，我管不着你。”

　　茱青愣在原地一头雾水，她没说要干什么啊怎么就随她便了。

　　安国皇宫。
　　一处露天的楼阁外，侍卫正将所见所闻告知赵恒：“殿下，属下一路跟过去，看见那位公子训了他妹妹几句，那姑娘站在街上抹眼泪，那公子脸色便不大好，最后也没等他妹妹自个儿走了，他们住在了明月楼。”

　　“明月楼。”赵恒负手而立气质高贵，额角的鬓发随风飘起，“他们住的上房还是普通客房？”

　　侍卫不假思索道：“两间上房。”

　　赵恒叹了口气：“倒没太苛待她。”

　　他回想着茱青的穿戴，穿的衣裳不旧，头上戴着几个珠花簪子，未施粉黛，脚上踩着小皮靴，打扮得可爱俏丽，两人又住在明月楼，可见翊贞在钱财上不小气，对妹妹舍得花钱，但看他的脾气性子，茱青难免要做小伏低，看他脸色做事。

　　赵恒下了阁楼，在御花园湖边行走散心，一边想着茱青。

　　今日出门实属意外，他本是想去找好友喝酒，没想到会遇到杨建在耍无赖，又因此结识了茱青，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缘分，能让他碰见这么一位品貌不俗的姑娘。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嬉笑声，笑得肆意张扬，赵恒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他的胞妹八公主赵婉清。

　　赵婉清远远看见他，朝他笑嘻嘻挥手，喊道：“哥，我在这儿。”

　　她在和宫女堆雪人，雪人初见雏形，就差磨平棱角点鼻子眼睛，赵婉清见到哥哥，小跑着上前，赵恒急道：“跑什么，小心摔了！”

　　赵婉清人如其名，长相清秀婉约，身形窈窕杏眼桃腮，若不说话，也是个仪态端方的美人，看赵恒走近，她一把挽住赵恒的胳膊，把他按在雪人旁边。

　　“哥，你行行好，帮我把雪人磨圆。”赵婉清不由分说塞给赵恒一副皮子做的手套，“肚子那块，还不够圆，哎呀，戳漏了！”

　　赵恒刚来便被妹妹拉去堆雪人，他也不嫌烦，带上手套一点点将雪人肚子打磨光滑，把早就准备好的龙眼核当眼珠塞进雪人脑袋。

　　雪人圆头圆脑，赵婉清喜欢得不行，玩笑道：“这雪人跟哥哥你长得一模一样，哪哪儿都圆。”

　　“胡说。”赵恒急忙辩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十三岁时长个子，饭量大增，没多久便胖了十来斤，没少被其他兄弟姐妹笑话，尤其是赵婉清笑他笑的最多，少年脸皮薄，每日去演武场苦练，很快又瘦了下来。

　　赵婉清捂着嘴偷笑，赵恒少时发胖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只不过不许别人提，旁人也不敢嘲笑皇子，唯独赵婉清不怕他，经常拿来取笑。
　　等宫女拿手帕给赵恒擦过手，两人沿着湖边边走边闲聊。

　　赵恒道：“我给你买的点心吃了吗？”

　　“吃了，杏仁酥和以前一样好吃。”赵婉清笑道，“还是哥哥最惦记着我，知道我在宫里无聊。”

　　赵婉清在宫外有公主府，但因为她一个人住公主府无趣又思念母妃，遂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里，宫里没有玩伴她又舍不得出宫离开父母，很是为难。

　　赵恒听着妹妹的抱怨，心中一动。

　　赵婉清心性疏阔，不喜闺阁女儿的小玩意，自幼顽皮淘气，她曾提议要赵恒教她拳脚武功，赵恒当她一时兴致摇头拒绝，也没找到合适的女师父。

　　他想起了茱青。

　　赵恒手下的探子完完整整地打听到杨建在成衣铺子惹事的经过，茱青一脚踹飞了杨建的家丁，对他的手下丝毫无惧。

　　翊贞能打退数十个家丁，他妹妹自然是不弱的。

　　不如请茱青进宫教赵婉清，他能时常见到茱青，茱青也不必再看他哥哥的脸色。

　　赵恒笑道：“你若是觉得宫里无趣，哥哥给你请个师父来好不好？”

　　“真的？”赵婉清眼前一亮。

　　赵恒点头：“你不是总想让我教你功夫吗，你又嫌男师父臭臭的一身汗，不如我给你请个女师父，陪你在宫里玩，怎么样？”

　　安国皇宫共有三位公主，其他两个已出宫嫁人，唯赵婉清尚未订下婚事，宫中独她一位公主，宫女们陪着玩撒不开手又拘谨，既有人能陪她玩还能教她武功，她当然非常乐意。

　　刚取完衣裳往回走的茱青，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天色将暗，她喊翊贞一同去衣铺拿衣裳，翊贞不知为何不愿出门，她只好自己去拿。

　　茱青背着一大包袱衣裳，打着伞埋头往前走，暗叹得亏她中午吃得多，否则哪来的力气背这么多东西。

　　她敲开翊贞房门，把衣裳一套套叠好放在床头，翊贞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本书，坐在窗边翻看，茱青顺手拿过带风毛的斗篷，披在翊贞肩上，随口道：“窗户边漏风，看着风不大，吹到身上寒浸浸的，公子披着斗篷吧，省得着凉。”

　　翊贞本来在生闷气，在气什么他也不知道，茱青突然给他披衣裳，倒让他觉得自己太小心眼。

　　茱青理好衣裳，问道：“公子和我一起吃晚饭吗，还是我让伙计送到房间来？”

　　她不太想和翊贞一道吃饭，看着翊贞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她嫌败胃口。

　　翊贞不负所望，头也不抬道：“送上来。”
　　茱青“哦”了一声，关上门出去了。

　　翊贞合上书，目光紧紧跟在茱青身后，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随她而去。

　　茱青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和翊贞的房间隔着五六间房。

　　她回到房间躺下，休息一刻钟后下楼，去大堂吃饭，顺便让伙计送份饭菜给翊贞，她还没想好吃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公子。”茱青惊道。

　　赵恒温声道：“茱青姑娘。”

　　分别不过四五个时辰，再次见面，茱青又惊又喜。

　　她笑道：“中午没好好跟公子道个别，没想到在这儿又遇到你了，中午公子请我，这顿就我来请吧。”

　　赵恒往四周看了看，不见翊贞，问道：“你哥哥呢？”

　　“赵公子是来找…哥哥的？”茱青疑惑地指指上头，“他在楼上，不跟我一起吃饭。”

　　赵恒眸中闪过一丝喜悦，翊贞不在，他便可和茱青多说几句话，多单独待一会。

　　“我请姑娘吃馄饨吧，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小馆子，做馄饨一绝。”

　　茱青笑着答应了。
　　赵恒说是吃馄饨，其他的菜也不少，茱青吃着饱满鲜香的虾仁馄饨，满脑子胡思乱想。

　　中午那顿饭算是赵恒替杨建道歉，那他这会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他查出自己和翊贞的身份是假的，以为他们是别国的奸细来试探她？

　　翊贞不在她身边，赵恒仅比翊贞矮两寸身板又壮，真动手她不一定打得过赵恒，对凡人又不能用法术，怎么办怎么办…

　　茱青急得满头大汗，赵恒诧异道：“馄饨很烫么，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茱青支支吾吾道：“你来找我，有事吗？”

　　赵恒想等吃完饭以后再提这事，茱青一问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只得实话实说：“想请姑娘帮个忙，没事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细说。”

　　得知赵恒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茱青立刻放下防备，好好吃饭。

　　吃完饭，赵恒邀她去散步。

　　此时风雪已停，正是冷的时候，赵恒贴心地解下自己的斗篷给茱青披上，茱青想拒绝，赵恒道：“姑娘家身子单弱不能受寒，你披着吧，我不怕冷。”

　　茱青红着脸接受了赵恒的好意。

　　永安城夜景甚美，昨日刚来顾不上四处看看，现下无事，两人一道走走，消食解乏。

　　赵恒很细心地跟着茱青的脚步，茱青停他便停，茱青走他便走。

　　茱青道：“公子不是有事找我吗？”

　　她等了许久，赵恒也不说是什么事，只跟她闲聊，再过几刻钟就得回去了，她得赶紧问问。
　　赵恒柔声道：“小青姑娘是不是会武功？”

　　茱青道：“会一些。”

　　“我有个妹妹刚及笄，喜欢拳脚上的功夫，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教她。姑娘今日教训表弟的家丁，十足有女侠的风范，妹妹知道后想请姑娘进宫，教授她武艺。”

　　赵恒的妹妹，那就是公主了。

　　茱青不是不能教，对方是公主难免娇生惯养，她怕小姑娘受不了这个苦。

　　她在露华宫跟着抚音学剑，可是一点点挨打学出来的，抚音下手没轻重，从没看在她是女仙的份上收着力气，剑刃打在身上过不了多久便是一大片淤青，新伤好了再添旧伤，那几个月她快要被药油淹入味了。

　　茱青道：“公主金枝玉叶，学武不易，想必公子也知晓其中辛苦，何必让公主受这个罪呢。”

　　料到茱青会这么说，赵恒搬出早已想好的理由：“原也没指望她能学多好，哄她玩而已，姑娘和她年龄相仿，做个玩伴也好，平时多动动，也可强身健体。”

　　茱青没有立刻答应，她护翊贞历劫，自己突然离开也太不负责了，她得问问翊贞的意见，若是翊贞想在永安城多待着日子，说不定会答允，但他要急着想走，这事就不能乱应承。

　　茱青笑道：“公子盛情，我也不好推辞，不过还得问过哥哥才行。”

　　赵恒笑了笑：“那是自然。”

　　聊了一会，赵恒估摸着宫门快要落锁，他不能在外久留，便将茱青送了回去。

　　明月楼里，翊贞独自一人吃晚饭。
　　伙计来收碗筷，眼看伙计要出门，翊贞按捺不住，问道：“跟我一块来的那位姑娘吃饭了吗，吃的什么？”

　　伙计一怔没反应过来，想了会拍着脑袋笑道：“您说您妹妹啊，她没吃，她只说让我给您送饭，说完就跟个年轻公子出去了，走了都有多半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