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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绛时 ...

  •   兰因微微皱起眉,也许是因为觉得这新皇性子也太软,姿态放得太低。几人也终于是明白了自己作为“神灵”背后的意义——
      即看着他,一直到他和慧生的最后一役,使他名正言顺、合于天地正统。

      时风正要应他,却蓦然听闻有“噔噔”声响一直从殿外向里传来——
      谈话时病皇妃早已到偏房去,这里本不应该有其他人存在。
      可是那仿佛是脚步声的响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只听那声响,兰因揣度着声音主人并不是从容处事的性子。她无端联想起当初登龙秘境里的混乱玉声,偏过头去。

      惊山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只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谁了,因此耷拉着眉眼,向三人行了很深的一礼:
      “恐怕得劳烦几位暂且隐蔽身形。”

      几人在此境中用的是自己的实体,穿的却是有些奇异的白衣,也许是为了顺应妖族的神灵幻想。他们的术法并未消失,却拥有了更为强大的一股神力,能够轻易使自己的模样不为来人看见。
      来者他们并没见过,但是在场的人大约都能在第一眼识出她的身份。

      她在冷冬,穿着一袭炽红的长裘,雪白领毛拥着一张很俏丽的脸。眉翠唇朱,双眼黑如点漆,冷冷勾着眼前人的视线。大雪里的山杜鹃。只是已经不年轻了。可惜已经不年轻了。
      从来礼数周到的惊山竟然只是看她一眼,随后捧起手上没凉透的茶慢慢喝一口。饮毕,他轻轻放下杯子,垂下脑袋以示恭敬:
      “母亲。”
      太后绛时并不说话,只是轻轻皱了眉头。看了他半晌,冷不丁出声:
      “承王那个老东西还不愿意挪位子?”

      她哪里都保养得很好,连声音都还算得上清澈。只是总是面容语调里都浮出一种不满的烦躁,显得人有一种端贵中的郁郁。
      母子相见就说这个。
      惊山好像是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母亲以为呢?”
      他本来是习惯了这一切的,只是越说越愤懑、越说越委屈,又或许人在父母面前就总是这样:
      “我现在在这个位置上,什么拿得都不稳,谁都虎视眈眈,为了安稳下局面,我不知赔进了多少东西,母亲!”
      “……我在启都天冷时,你可曾惦念过我?还是忧心自己的小儿子怎没有贡来的好炭?”
      惊山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它们都盈在他湿润的睫毛下,可是他强撑着不眨眼,为了不使它出现在自己生母的眼前。

      绛时好像被他突然流露的强烈情绪击中得不知所措,她脸上露出了一瞬空白神色,但是随即紧紧地拧起眉:
      “你发什么昏……怎么今天突然说起来这个?”
      惊山一看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含着眼泪笑了起来:
      “我不该问的。我不该问的。不问出口就应该知道答案的。”
      “你今天……怎么回事……”
      绛时看起来完全不知所措了,仿佛惯常的状态被打破,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大儿子交流了:
      “我只是想给小惠拿一个本来就该有的位子而已。是你自己说承王没有退才暂时给他易王的名号……你不是不知道他手里一样有祖上的东西。”
      说到最末一句,绛时看了看四方的旧制,压低声音。

      和平时比起来,她现在的语调几乎能算得上是服软了。
      可是惊山一点都不高兴。
      他慢慢用手指敲着杯身,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荡在大殿里,敲得人真冷:
      “是,我都知道。”

      他猛地抬起脸,好像偏要故意说这样的话刺她,也刺自己:
      “母亲等着吧。等到慧生提刀来京城斩下我的脑袋,你就再也不用焦急这事情了。”
      绛时瞧着却将要发怒了,也许是因为心虚:“你——”

      却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夫君、母亲,不要动气。”

      是早早退下的皇妃霜淞。
      她真是体弱,在室里也裹上了极厚的冬衣,面色苍白,鼻尖和眼下被冻得发红,好像雪枝上将要融化的雾凇。
      她说话费力,一句话没有结尾,气已经不足,可还是仰着脑袋,固执地细声说:
      “……不要动气。想一想骨血都相连,咳、咳,母子哪里有隔夜仇呢?”
      绛时好像特别听不得这样的话,又仿佛她本来就并不喜欢儿子这位好皇妃。
      她恨恨地一拂袖子,剜一眼重新低下头不语的惊山,转身就要走。可是走之前还是顿了一顿,背影里凝固说不出的无端的愤怒和哀怨,说不清是对谁。

      绛时的脚步声远了。
      霜淞于是伏地向惊山拜了一拜,转身回寝,背影隐没在层叠纱幔中。

      兰因真是见证了一场大戏,她深深看了一眼低头与杯水中倒影对视的妖皇惊山,在他抬眼前别过视线。而后者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动乱,情绪剧烈喷发后只是筋疲力尽。他拱手做了个手势:
      “让几位见笑了。”

      “无妨。”还是段玉听回应他,“不知道妖皇日后,打算怎样对付自己的幼弟?”
      “唤我惊山就好。”他连连摆手,却说,“等着。”
      只是……等着?
      慧生似乎已经将尊卑放在地上踩踏了,他如今却还只是“等着”?
      仿佛预料到他们将会有疑问,惊山率先出声道:
      “不义自毙。现在还不是时候,惊山心中将有时机。”
      “几位仙人的居所,我安排了素戴宫。”他说着将话题一转,“劳烦诸位移步。”

      惊山晃动自己腰上一只黄铜小铃,一队面目清秀的少年如水流一般从外而来,立在三人身前将要引路。
      他们有男有女,但都只是十五岁左右,各个模样白净,耳后生着没有完全消失的青鸟羽毛,眼睛上缚着青白的厚缎带,只以听声辨位。
      兰因于是不再提问,只是跟着小侍到了一处温暖宫室。

      这里被白色所覆,一切披戴银装。室里一应物件均完备,屋后有天然的温暖山泉;庭前生红梅花,盖雪。

      聂时风先入内了,兰因在四处转了一圈,暗中测试是否有什么符法痕迹。等她踱回庭中,却见玉听正在看雪梅花,两人不防碰面,双双一怔。

      这对袖云台师姐弟竟然是时隔许久,再促膝而坐两人夜谈。

      时风大概在沐浴,屋后暖泉里流淌哗哗水声。夜晚在水流响里暗下去。
      “师姐在闭关时,屋外有许多信。”我在等你的时候看到的。段玉听没理会自己心里呼之欲出的话,只是偏头去看檐上落下的冰花。
      “怎么?”
      兰因知道他有话要说,本应该顺着说下去,可这几天因为他的蹊跷态度,心里生了纠扯不清的情绪,闷得人烦。因此她偏要带点儿钩子,带点儿自己也不知道的嗔怪这样问。
      “里头有许多百丈宗弟子。”他只是扯来扯去,绕得自己也恼了,偏过头去,“陈道友的名字也在信上。难为他这样有雅兴。”
      兰因从他的语气里捉到一点不同寻常:
      “你说百丈宗内门大师兄,那位陈兼平陈道友?点头之交,怎么了?”
      “他倒是不觉得你们是点头之交。”
      段玉听没有把头转回来,也许是不好意思:“逢年过节不曾少了问候,关心得太过不同寻常……就连山门弟子问他是否、是否对你有超出道友的情意……我听说他也只是笑而不语。”

      兰因面上和心里一起笑起来,拨云见日,雪霁天开。

      “我知道。”她轻轻扬起眉毛,“我早就回绝过他了。谁对我有什么情意,我当然不会没有察觉……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末尾那一句说得好轻,有一点夹着心事的黏糊意思,像是春天将要萌发的花苞里最嫩最嫩的心。
      段玉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判决,心事重得坠下去,几乎有点忍不住眼泪了。
      这里太冷了,他想。他本该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师姐对旁人的情绪很敏感,如果真是她不愿意接受的感情,她当然会早就察觉且客气回绝——那么她和二师兄的前缘再续又算是什么呢?
      他扯了半天陈道友,其实最终不过是想问:你和时风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不是没有再问的必要了?她既然已经清楚明白地知道二师兄对她的情意,又和他依旧像是从前一起长大、没有男女之防那样亲密无间,不是已经代表着不愿拒绝的先声吗?
      他又还在这里拐弯抹角地扮哪门子丑角?他凭什么为什么只是攥着自己心里那一点微末希冀苦苦不愿意放手?!
      兰因那厢还说下去:
      “我平生少见男女之情……”
      最早还是聂时风下山前的剖白,她第一次联络上对方时就已经把话说清楚。现在两人重聚,他也早就把年少不成熟的好感消磨在风,如今只是相视一笑,还是亲人般的旧友。

      可她最清楚自己,她唯独对一个人真真切切地产生了可以被称为“情爱”的好感,越来越膨胀,越来越旺盛,心里盈满了春天要到来的脚步声。那人远在五年以前袖云台山前的石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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