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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蝼蚁的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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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凡领着那小孩回来了。"你干嘛去。"易凡踢掉沾着泥点的帆布鞋,将透明塑料袋里的奥特曼拖鞋甩在地板上,齐言鹊能看见那奥特曼脸部的胶化在一起,变成一坨在上面,易凡真是抠门。
齐言鹊倚在玄关处抽烟,看她把拖鞋往小孩脚边推,廉价塑料味混着雨水腥气扑面而来。
"我回家,一会易桉是不是要回来。"齐言鹊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小孩。温水洗过的小脸泛着病态的青白,廉价红色短袖上的奥特曼印花裂着线头,像极了两元店处理的尾货。烟头明灭间映出易凡瞬间绷紧的下颌,对于这样的审美,齐言鹊表示了一声嗤笑。
易凡有些不服的说道:“这衣服就是小孩该穿的,是他长的难看。”
齐言鹊看着这小孩的样貌,小孩有些黝黑的皮肤,五官平平,发型也不知道被哪个蹩脚理发师剪的,像是狗啃的一样,是个丑小孩。
“易桉,十点就回来了,你把这小孩领走。”易凡又把那双奥特曼拖鞋捡起来塞里,手心展开,带着袋子和那小孩的手都递出去,示意他牵走。
齐言鹊不动,沉默着拒绝,他又不是易桉,凭啥指挥他。
易凡看着他没动作,就用手摸着胃,说着,"我刚下楼给你办事,雨后的天冷死了,激的我胃疼。"
十分拙劣的演技,因为齐言鹊让她当店长,前些年生意不好,为了营计,易凡很下功夫,甚至喝伤了胃,易桉心疼地不行,但没怨他,因为是齐言鹊救了他们,地位不对等,他没资格。
不过齐言鹊心里记着,这些年与他们走的近,是觉得他们是值得交的朋友。
他只好接过了那小孩,他知道她不是胃疼,是怕那小孩打扰了她和易桉的好事。
这丑小孩,他真想给他一刀,简直是麻烦精。
那小孩面对他的恶意,似乎有些感知,被他握住了手,人还往易凡身后躲。
真是笨小孩,就因为她给你买个廉价衣服和拖鞋就被收买。
易凡也看见了他的动作,从身后把人揪出来,推给齐言鹊。
那笨小孩还一脸可怜的看着易见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出去,齐言鹊一下心情就好了。
拽着小孩就回了家,齐言鹊在家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包烟,出来就看见那小孩愣愣的,小眼睛扒着车窗眼巴巴的往外面看,一路上既不说话也不哭,他又回头买了一包前台的糖,他打开吃了一个,甜的腻人,转手把糖扔给那小孩了。
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纷纷扬扬地洒落,给整座城市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又压抑的氛围。在这样的天气里,齐言鹊的家中却显得格外安静,只不过,这份安静时常被一只调皮的黑色德文猫搅乱。
这只猫,是齐言鹊之前收债时抵押得来的。齐言鹊懒得出奇,连给猫取个名字都嫌麻烦,虽说养得还算不错,但着实是在起名这件事上毫无建树。
易凡顺口叫它小黑,齐言鹊一听,觉得这名字简单直接,倒也挺合适,后来还特地找人打了个金制的圈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 “小黑” 二字。
小黑的毛色黑得发亮,仿佛是被黑夜赋予了深邃的灵魂,在夜晚,它常常隐匿于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双独特的异瞳,一蓝一黄,犹如两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黑亮的毛发之上,显得有些突兀,也正是这双眼睛,不知道吓了易凡多少次。
此刻,齐言鹊带着小孩回家,在门口等着的小黑,看见家里来了外人,吓了一跳,就跑远了,连齐言鹊的腿也不蹭了。
小孩正吃糖吃的津津有味,看见小黑,有些好吃,竟拿着糖去喂小黑,小黑害怕他,看见就躲,俩“人”就在屋子里来回跑,庆幸他屋里家具少,可以让他们跑好几个来回。
齐言鹊则蹲在地上,一脸无奈地处理着满屋子飞舞的猫毛。幸好沙发是牛皮材质的,猫毛不太容易沾上,可即便如此,沙发还是被小黑锋利的爪子抓出了好几道显眼的抓痕。齐言鹊看着这些抓痕,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想着:“真是浪费,不过没关系,等过几天有空了,再买一个新的就好,有钱不就是为了图个方便嘛。”
小黑小小的,毛长的特别长,看着有些凶,但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孩跑累了,看小黑不愿意和他玩,就直接坐在地上自己与自己玩。
小黑这才从冰箱顶上跳下来,亲昵地蹭着齐言鹊的裤脚。齐言鹊弯下腰,伸出手,一手稳稳地握住小黑的脖子,将它提溜起来。
小黑也不叫唤,反而把眼睛瞪得更大,像是在和齐言鹊较劲,还用小爪子不停地扒拉着他的手掌。齐言鹊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小黑没长一点肉,不禁有些发愁。
他把小黑拎着带到小孩面前,问小孩:“你和它,你俩谁更黑。”
小孩知道齐言鹊在调侃他,不禁有些生气,但在陌生环境不敢说话,唯唯诺诺的,最后自己给自己逼红了眼,齐言鹊觉得好笑,就不拿小黑跟他闹了,
将小黑放下,小黑终于释放了双脚,一溜烟就跑走了。
齐言鹊拿起小黑还没吃完的食盆,又往里倒了早上才开的半罐罐头。
不一会小黑又慢悠悠地走过来,舔了几口,便失去了兴趣,又跳到沙发上,悠然自得地舔着自己手臂的毛,还居高临下地看着齐言鹊,那模样,仿佛在向齐言鹊宣告着它的主权。齐言鹊见状,撇了撇嘴,嘴里说着:“不吃拉倒。”
齐言鹊喊着那小孩进屋睡觉,家里就一个卧室,另一间客房,秉着家具少显空旷的原则,连床都没有。
他站在床上从屋里拿出了一件羊毛大衣,塞给小孩,让他当被子,他也不打算要这衣服,随他怎么弄。
就是不让他碰自己的蚕丝被,正要关灯的时候,齐老打来了电话,让他这几天有空回去看看。
齐言鹊应了,又客套了几句家常话,等把电话挂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孩躲在衣服里睡着了。
小黑在他旁边扒着,觉得他抢了它的位置,还瞪着那小孩,但迟迟不敢过去,也是个怂包。
齐言鹊看不上小黑这样,一点也不随他,就没管它,自己在另一侧睡下了。
小孩睡的早,起的也早,一起来就开始呜咽的哭,妈的,昨天晚上就一直见他翻腾扰的齐言鹊也睡不安稳,早上了又整这一套。
可能昨天被吓到了,今天才缓过神,把昨天的委屈,今天全哭了出来。
齐言鹊整的一窝子火,不知从哪又拿出了那把昨天的短刀,刀刃在落地灯下映出冷冽的弧光,惊得小黑蹿上窗帘。
刚睡醒的他还红着眼,拿着刀抵住那小孩的胸膛。小孩蜷缩在羊毛大衣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只被雨打湿的麻雀,看着他哭花的脸,变得更丑了。
“安生点。”齐言鹊看着他说,小孩擦过擦泪看他,也不说话,也不躲。
怕么?"刀尖抵住小孩单薄的胸膛,布料下的心跳声急促得像擂鼓,小孩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小孩是想他爸妈了,却还偏要说扎心的话,“可惜你爸妈不要你。”
话音刚落,小孩刚缓和的胸胸又起伏起来,眼泪哗哗的直流,我收起尖刀,一时有些无措,面对短刀不避不躲,听说爸妈不要他,倒是哭的厉害,真是傻小孩。
被那小孩折磨了一周,终于又到了还款的日子,在原本的家里找不到人影,家里也搬了个差不多,齐言鹊不禁的想,他就说了他爸妈不要他了,那小孩还不信,真是傻。
最后在天桥下面,找到了他们,腐臭味混着垃圾渗滤液的酸气扑面而来。男人搂着昏睡的女人,棉被下露出的脚踝青肿得发亮。短短一周的时间,女人已经被病魔折磨到有些睁不开眼,现在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死了没有。
男人看见他们的到来,没有惧意,只有满满的恨,他控诉着他们夺走了他老婆的救命钱,是他们害死了他老婆,一些污秽不入流的话,都从这位男人口里说出,恨意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忘了,他的孩子还站在这里,正看着他流着眼泪。
“你应该恨你自己的无能而不是我们,你老婆早在几年前就要死,是我们的钱救了她,你应该感谢我们,因为没有我们,只靠你这个懦弱无知的人,现在怕不是你老婆的坟头草都和你孩子一样高了吧,如今要回自己的钱,有什么错呢?”齐言鹊居高临下看着他站在天桥洞下的垃圾堆里,离着老远与男人谈话。
他甚至没有踏入这下面一步,因为他怕这下面的污垢弄脏他的鞋,他的车还在上面,换鞋小事,换车就有些麻烦了。
男人被说到了痛处,冲过来,要与他决斗,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觉得自己是为爱冲锋的勇士,不顾生命,与他这样的压迫主决斗,但在齐言鹊看来,不过是一次蝼蚁的蠕动,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有些恶心。
齐言鹊把玩着折叠刀,刀刃在污水倒影里碎成冷光,看着他的动作,没动。
只不过男人在半路就被胡麻截了下来,将人摁在地上,双膝跪地,没等男人再反应,齐言鹊就一刀插入了他的手背,刀尖穿透了整个手心,血液流在泥泞的泥巴里,显不出靓丽的红。
每挣扎一下,手掌就会传来不可抵御的痛感,只能乖乖的跪在地上,一副求辱的模样,令人发笑。
小孩看见他爸爸这样,忍不住大声的哭了出来,用袖口蹭眼泪,奥特曼印花被鼻涕泡浸得发皱,像张滑稽的哭脸,小孩的哭声刺激着男人的自尊心。
在自己老婆和孩子面前,这样屈尊的时刻,让他疯厥,不过也只能动动嘴皮。
“你们就是见不得别人一丁点好,一群吃人的鬼,早该下地狱,还有你这个疯子,就不配拥有这世上的爱。”男人的话还没说完。
齐言鹊的刀就动了,在他手心里转动,刮下来的血肉混着他凄惨的叫声,是道美丽的风景。
“本来不想废了你这只手,但你的嘴巴太欠,太过聒噪,应该吃点苦头,有句话说对了,我就是疯子,那又怎样,只会说明我杀人不犯法。”齐言鹊将刀抽出,血液沾染了刀面,隐匿了刀刃上的锋利的光,细小的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在地面上绽开红梅。
还不清的债,就用命还,这是道上的规矩,他收起了刀,就代表了这债还清了。
临走时,看见小孩吓的哭不出声,眼泪糊住眼睛,抖的不行。
齐言鹊从皮夹里掏出,四张百元,递给男人嗤笑的说道:“这钱只能俩人回C市,你老娘在C市,饭都揭不开锅,自己选吧。”
说完便走了,不幸的事,皮鞋尖还是沾上了天桥下的黑泥,像块洗不净的疮疤。齐言鹊陷在真皮座椅里,听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单调的钝响。胡麻缩着脖子把广播调至静音,后视镜里映出他后颈新纹的关公。
齐言鹊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鞋,没什么所谓的,任由泥浆在手工缝线间结块。雨珠顺着车窗蜿蜒成河,映出高架桥灯红酒绿的倒影,恍惚间竟像极了天桥下男人掌心的血丝。
回去的路上,齐言鹊一直闷闷不乐,胡麻他们也不敢惹,只好说在后天之前一定把车整的服服帖帖的,一点灰也不留。
他没应,只是在车的夹缝里看到了,胡麻他们拿的自家广告纸,诚信赢天下的大字,印在顶头,他想起了齐老曾告诉他,干这行的借出去的人心,要回来的是人性。
齐言鹊有时候想,他没有人性,那该怎么要,他不知道,或许他真的如他们所言是个天生的疯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