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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梧度第一世第一回 青梧度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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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煎药待夫归马蹄数过巷门闭
药汤滚了第三遍。
芈蘅持木勺轻撇浮沫,手腕转得极缓。一圈,再一圈,将细碎草药渣拢向陶罐沿,撇净,续入半瓢井水。井水是午后自东沟提回,入秋水冷得早,木桶静置灶边,桶沿凝满细密水珠。
她操持这一切,身形动作先于思绪。手自有分寸,何时添柴,何时敛火,何时掀开药罐一道细缝,全然不需费神琢磨。心头悬着另一件事:他今日该归了。
他说过,最迟这个月的朔日。今天就是朔日。
灶膛火光映上她的面容,年逾三十,颧骨铺着数粒淡褐雀斑,皆是常年日晒刻下。额前一缕碎发垂落,遮去半道眉骨,她无暇抬手拢起,两手皆被器物占住。撇浮沫时,上唇不自觉抿紧,是常年操持活计养出的沉静专注,无关焦灼,只让身形与手中活计同调。
她盖妥陶罐盖子,收灶火至最弱。药汤咕嘟声响低伏,只剩柴火偶作噼啪,溅起几粒细碎火星。火钳轻拨膛内柴薪,拢成拳头大小一簇,静静温着。等他归来,药恰好温热。
巷陌尽头,马蹄声漫来。
她持勺的手骤然悬在半空。木勺尾端一滴药汁坠落罐中,目光未落陶罐,侧耳望向巷间。马蹄声由远及近,单骑独行,并非车马队;蹄音清脆,绝非战马。他离家时乘一头青骡,蹄声沉钝,似木槌叩击青石板,这声响太过清亮。
马蹄自门前穿行,往巷深处去,停在别家院前。不是她家的门。
芈蘅将木勺轻搁罐侧,复又垂眸守着火候。
“又在煎药。”
隔墙飘来姜婆婆的话音,声调平缓,似自语,又似说与院中鸡群。芈蘅听见鸡翼扑棱两声,老人正收拢家禽入笼。两家一墙相隔,灶房共用一堵土墙,姜婆婆喂鸡总爱随口闲谈,鸡听不懂,她也不甚在意。
“一闻便知是柴胡,这气味错不了。”
芈蘅未曾应声,姜婆婆亦不盼答复。两家往来素来如此,话音隔墙传过,听得见,便算作应答。
“你当我跟鸡说话呢,”姜婆婆语声稍扬,分明转向墙这一侧,“药味苦,熬好静置,切莫放凉再饮。”
芈蘅唇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意,只浅浅牵动一下。
“阿娘——”
门槛边伏着一名女童。芈蘅抬眼望去,女孩年方十岁出头,右腿拖沓在地。发辫梳得歪斜,是她铁匠父亲石铁打理,惯握铁锤的手拿捏不住木梳,辫绳松垮,发梢散乱毛糙。身上套一件改小的麻布短褂,右裤脚磨破裂口,毛边向外翻卷,是对门的阿黍。每回见她,芈蘅目光先落那条腿,右腿比左腿纤细一圈,脚踝向外撇,行路以脚背着地,磨出一层厚硬老茧。
“进来。”芈蘅出声。
阿黍撑着地面起身,右腿无力,先借左腿站稳,扶门框缓缓迈过门槛。行路姿态不甚好看,每一步却走得踏实,似时刻同无力的右腿轻声商榷,勉强挪动分毫。她这条腿的毛病,芈蘅细细看过,非骨伤、非外创,自降生便是这般模样。她以艾草熏灸整整一夏,阿黍总喊燥热,她只嘱孩子忍耐。夏尽,腿疾未有半分好转。阿黍问何时能痊愈,芈蘅沉默,只顾低头捣碾艾草。
阿黍行至灶前,芈蘅自罐边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她掌心。糖块是巷口卖汤饼的桨伯所赠,时常分一块予孩童解馋。芈蘅尽数收在灶台角落,专等阿黍前来。
“你爹收工了?”芈蘅问道。
“还没有,打铁炉依旧烧得通红。”阿黍含住饴糖,语声含糊,“阿娘,你今天怎么一直看火?”
“我在看火吗。”
“你一直在看。”
芈蘅无言作答。她确是久久凝着火光,无关把控火候,这分寸闭着眼亦能拿捏。目光只追着摇曳火苗,火舌偏向何处,风便自何方来。今夜东风过境,携东沟淡淡的水腥气,风势不寒,唯独潮湿。湿风滞住烟气,灶房内烟霭不散,绕头顶盘旋一圈,再顺着门缝缓缓外泄。
“回家去吧,你爹该寻你了。”
阿黍将饴糖自左腮挪至右腮,缓步走出灶房。
天色彻底沉落,巷间渐起行人脚步声,再无马蹄。收工匠人、收摊商贩、挑水归家的住户,络绎穿行。芈蘅单凭声响便能辨出各家踪迹:桨伯的木轮汤饼车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由近渐远,是收摊归家了。邻巷更夫敲起头通梆子:天黑,关门。
她起身点灯,油灯灯捻耗得短,火光跳荡两下方才稳住。灯盏搁在灶台一角,微光仅能笼住灶前方寸之地。土墙经年烟火熏烤,覆上一层暗沉褐黑,灶台近处熏得更深,黑釉般发亮。灶面青砖磨出一道浅凹长槽,常年搁置木勺,勺柄日复一日磨蚀砖面。水缸盖蒙着粗布,边角早已起毛,是她自旧褂上裁下的布料。灶房气味并不刺鼻,柴烟与药气层层交叠,陈年烟味渗进墙皮,新熬药香覆于其上,一年年层层堆积。此间器物,不必视物,凭触感便能一一摸清。
马蹄声再度响起。
此番是双骑并行,蹄声沉实,不似长途赶路,反倒像在陌生巷陌寻问门户,走走停停,往复徘徊。芈蘅脚步顿住,木勺仍握在掌心,未曾放下。油灯火苗骤然晃颤,她的剪影随之在土墙上轻轻晃动。
马蹄声停在巷口。
远处有人问路,话音模糊,唯独一字顺着东风飘来——“屈”。
她放下木勺,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闩了。铁门闩上锈迹斑斑,粗粝的锈痕刮过她的指尖,那种老铁器特有的干涩触感让她皱了一下眉。屈正说过要磨一磨,一直没磨。凉意从铁闩传上来,秋夜的寒气顺着指节往上爬,爬过手腕,停在袖口处。
转瞬马蹄再度响动,并非向内巷行来,反倒折向另一条通路。不是她的门。不是她的丈夫。
她收回搭在门闩上的手,在衣襟上轻擦两下,方才察觉掌心浸出薄汗。
更夫敲响第二通梆子:关门,熄火。
芈蘅添一根柴薪入灶膛,不肯把火势烧旺。火盛则药汤易沸,沸过便凉得快,她只求灶火不灭,等他归来,汤药尚有余温。
她再添一瓢清水入罐。心知今夜他定然赶不上饮这罐药,久熬汤药苦味厚重,难以下咽,却依旧添水、收小火、盖紧罐盖。
她在灶前坐下来,没有脱鞋。坐了多久,她不知道。灶膛火光缓缓萎落,自拳头大小缩至铜钱一点,最后只剩星点红火,在灰烬间明灭不定。柴薪将尽,本该去院中再取一捆,她却分毫未动。心中存着一念,若此刻起身取柴,他恰好踏门而归,院内无人应声。
便这般静坐着。灶火彻底熄去,油灯尚有余光,灯捻又短去一截,火光抖颤不停,灯油将近耗尽。
更夫敲起第三通梆子:夜深,勿出。
整条巷子归于死寂。无行人脚步,无马蹄轮声,连姜婆婆院中的鸡也静了。唯有远处东沟流水声清晰浮起,白日被人声掩去,深夜独自漫入街巷,淌过每一扇紧闭的木门。
她终于起身,行至门前。这一回未曾触碰门闩,只静静立着,额头轻抵门板,原木一片冰凉。
东沟流水不曾停歇。这条河无正式名号,凤城百姓随口唤作东沟,只因地处城东。水势不深,盛夏仅没过膝盖,深秋只及小腿,水流却生生不息。水底暗流潜涌,水面落叶被推至岸畔,又反复卷回河道,日夜奔涌不休。
芈蘅无从知晓,河道深处一缕极淡暖意,正自上游缓缓漫下。并非地热温泉,暖意不融于流水,藏在河床卵石缝隙、水草盘绕的根须之间,无形无向,只静静流淌。
许多年后,世人会称这缕暖意杯渡。
此刻无人察觉它的踪迹,芈蘅更是一无所知。她在灶前枯坐三个时辰,等候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罐中药汤早已降温,药渣沉落罐底,表面凝一层薄油。她将陶罐自灶上端下,未曾倾倒,安稳搁在灶台角落。
明天热一热还能喝。她想。
下一瞬,异样水声传入耳中。
并非马蹄,是东沟流水骤然涨了半分声响。无关涨潮,无关晚风,似有一物轻擦水面,像飞鸟尾羽扫过河面,又似一滴远空坠下的清水,恰好落进这条无名河道。水声只突兀一响,转瞬恢复原本流速,依旧向西淌去。
芈蘅抬首四顾,辨不清源头。只觉脚底忽生一缕微热,夯土地面秋夜本该冰寒,暖意自地底浮起,顺着脚踝上行,至膝盖便消散无踪,快得无从细细分辨。
她未曾放在心上,只当久坐站立,双脚麻木生出错觉。
抬手吹灭油灯,摸黑走入卧房,和衣躺倒。被褥一片冰凉,她蜷起身子,双膝抵向胸口,双脚底板相互搓揉取暖。
灶台角落,那罐彻底放凉的汤药静静静置,罐盖映着一小片清冷月光。月光顺着门缝漏入屋内,恰好落于罐盖之上。午后她洗净罐盖,在日头下晾晒大半日,此刻这片清辉安稳覆在罐面,如一捧冷水,不倾不洒,静静停留。
巷陌深处,月光铺满青石板,家家户户门户紧闭。
东沟流水依旧向前,那滴凭空坠落的清水,早已全然融进河道,不留半分痕迹。
只是今夜无人来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