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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变鸟第十二天 ...

  •   沈靥星已经走上前,她只好匆匆侧身,向神像靠了靠,借助它庞大的身躯和一旁厚重的彩帛遮挡自己的身影。

      应峤恋爱时恰是沈靥星较艰难的时期。那时他正在写毕业论文,导师不断提出各种要求,添加新的数据,因此他过得昼夜颠倒,通常是写一个通宵喝点补品倒头睡个四五小时又起来写。应峤捧花对着男友笑的照片传来,他备受打击,坚持了好久的精神终于崩断,高烧来势汹汹,他在医院躺了一周。

      病好之后,他又开始准备答辩,等所有都结束,他人也憔悴不少。身边信教的朋友怕他深陷泥潭无法挣脱,好心带他去教堂做礼拜,听唱诗读经净化心灵,但他坐在彩窗下,看着阳光一丝一缕地透进来,只觉得心如死灰。

      他不信这些虚无之物,做的唯一有用的事是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太过于封闭内心,太依靠自己,他对着医生发呆,心想自己大约是颗坚果,壳硬的撬也撬不开。

      医生建议他回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本是他一直以来准备做的事,可当他浏览机票时,却产生了近乡情怯的心情。他突然意识到了何为阴差阳错,就是他准备了许久,却发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心理医生也无法解决他的问题。

      等到真的回国,命运又抬手拨弄了他这颗棋子,叫他变成了一只鹦鹉。他这才对那些他原本以为的虚无之物,有了真实的感受。

      所以他现在站在三清殿中。

      三清祖师像前供奉着两枚杯筊,已经被人频繁使用到褪色,竹木表面也摩挲得光滑。他将杯筊拿在手中合十握住,绕着香炉走了三圈。

      小沈总也会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见他这副样子,应峤有些疑惑。他英俊、富足、健康,这些足够构成完整的幸福生活,他有什么需要求神问卜?

      尽管这样想,应峤却无更多的好奇。她早就知道神根本不会实现他们的愿望。

      小时候她曾经满怀期盼地爬好久的山,将山上大大小小的神都求了一个遍。求她父母能够和好如初,不要离婚,但是没有成功。

      再长大一点,她知道人与人的缘分不可强求,于是她祈求父母能够对她好一点,能关心她,而不是将她作为攻击对方的攻击。当然,神也没有听见。

      再后来她读书上班,已经学会依靠自己,但遇到香火旺盛的地方还会进去说一说自己的烦恼。她希望导师不要太卷,领导不要压榨她,但都无济于事。

      那时她彻底明白,她只能依靠自己才能脱离苦海,逃出牢笼。

      所以小沈总来求神问卜真的是一件很无聊也很幼稚的事。应峤垂下眼,开始数自己手中的花瓣,等待沈靥星拜完离开。

      她一点都不好奇了。

      一点都不。

      但当沈靥星真的开口,她又忍不住偏了偏头,悄悄拨开财帛。她绝不是想要听得清楚,她只是被黑暗压着有点喘不过气而已。她已经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声响。

      而后道:“我是沈靥星,家住A市清州区观音山街道梧桐大道86号,我所求所问之事是应峤能不能爱我?”

      笑杯。

      沈靥星一愣,想三清祖师应当是没听懂,于是补充道:“她现在跟我同公司,是一个勇敢善良,会仗义执言帮助别人,笑起来很温柔的姑娘。我和她的关系是,她曾是我单方面认定的朋友,以及朝夕相对的人。”

      “她会不会爱上我?”

      阴杯。

      沈靥星原本自然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如果笑杯还可以解释为他没表述清楚,那阴杯就明摆着告诉他不可能。

      但他不死心,又掷杯。

      竹木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等待落地的那一刻,沈靥星就像一个等待被审判的人一样忐忑不安。

      阴杯。

      既然如此何必再问?

      可沈靥星不死心,世界上有这么多神奇之事,为什么不肯垂怜他,给他一个机会?他执拗地继续问:“我做错了什么都可以改,我可以付出所有,有没有可能叫她喜欢我?”

      掷杯。

      圣杯。

      沈靥星松了口气,拿起杯筊,紧紧贴在胸口,朝祖师像磕了个头。

      躲在后面听完全程的应峤早已被巨大的震惊淹没。沈靥星口中的名字是自己吗,还是有人跟她同名同姓?

      他竟然这样爱她。这个认知叫她凭空而生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明明一遍遍求问的是沈靥星,为什么她会有羞耻感?

      一阵风吹过,不远处的彩帛前后微微摇摆,上面的莲花白鹤日月星辰一并抖动起来,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在这其中,刚才摆放花朵的道长又从后门走进来。应峤清醒了些,紧张不已,她怕被人发现,尤其是在这个当儿被沈靥星发现,他们该有多么紧张?

      别跟我说话,别跟我说话,当做没看见我。应峤握紧花暗暗祈祷。

      幸好,如她所愿,道长旁若无人地端走一盘不算新鲜的水果,没有分半点目光给她,就连她握着的鲜花也被人遗忘了。

      反倒是沈靥星看到道长从神像后绕出来,主动去接过果篮,与道长攀谈着向外走。

      看着他离开,应峤才终于从这种近乎濒死的紧张中挣脱出来。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企图让自己受到冲击的脑袋变得清醒。可是那种感觉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退,有时候面对面的告白反倒不如这种无意中的撞见来的更加刺激。

      再待下去的话恐怕又会出现什么意外,应峤赶紧离开,她早就忘了手里还拿着花,此时手指已经握得僵了。她只好将花放在软垫上,又朝神像拜了拜。

      她走侧边,企图去沈靥星错开,可是出了门刚拐过弯就发现他像守株待兔一般背对她站在那里。

      她扭头就走,沈靥星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回身叫住了她。

      “应小姐。”

      应峤像被施了定身咒,她对上沈靥星含笑的眼。

      明明他才说过大胆到近乎荒谬的话,现在却表现得风轻云淡,用这么客气的称谓称呼她吗?应峤无语,觉得觉得此人太会装模作样,跟刚才真是判若两人。

      她没第一时间回应,沉默着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沈靥星其实心中忐忑,他已经意识到,或许刘大师说的机会就是让应峤在无意中撞见他说真心话。但他不确定她听了之后会对他有什么想法,毕竟他刚才并不客气也不礼貌。

      她会讨厌自己吗,还是当作无事发生?

      两人依旧无言,沈靥星只好继续试探着开口:“好巧,要一起尝尝这里的素斋吗?”

      差点咬了舌头,哪怕是刚毕业那会儿面对美洲最大的客户时他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甚至还能如此自如地邀请她共进午餐,应峤微眯起眼,回道:“好啊。”

      刚才想要逃离的冲动已经消失,她反倒主动朝沈靥星走近,她看到了他微红的耳垂。

      也没有那么镇定嘛。

      “时间正好,麻烦这位道长为我们带路吧。”应峤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运动手表,歪头对在一旁看热闹不走的道长说。

      被点到的道长面不改色,适时地看过来,做了个指引手势道:“饭堂在这边,请随我来吧。”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应峤在前,沈靥星在后。

      走着走着应峤又发觉沈靥星跟得太近,可以说得上是亦步亦趋。应峤加快脚步,偏沈靥星腿长,一步也没有落下。

      他们始终保持着很近的距离,沈靥星就像一片影子一样贴在她身后,她闻得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苦橙花和白雪松的味道。

      幸好这段路并不算很长,他们很快就到了地方。

      素斋是自助的形式,吃多少打多少,但是必须吃完不能有任何浪费。应峤浏览一圈,发现菜色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丰盛。她打了南瓜杂菌菇、翡翠玉卷还有半碗素面。

      盛面的碗很大,能将她头埋进去还有富余。应峤本想再打一份萝卜腐竹汤,但已经拿不动了。

      沈靥星很及时地注意到她眼神的停留,于是先取了两只碗盛汤。他把碗端得很稳当,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盛汤时姿态优雅,仿佛是在煮水烹茶,而不是简简单单地站在人群中拿着长柄汤勺盛一碗汤。

      碗放在她面前,应峤发现他的手也很漂亮,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尝尝这个吧。”坐下之后,沈靥星又从宽大的口袋中掏出一瓶辣椒酱。

      应峤看到品牌名,有些惊讶道:“这不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么。”

      “对,试试看。”沈靥星点头,为她拧开瓶口。他拧得很轻松,跟自己用菜刀拍瓶底的费劲完全不同。

      沈靥星手上动作着,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顺口解释道:“瓶口改良过了。”

      这款酱在公司是福利,每逢佳节分给大家四瓶,到了应峤入职变成了六瓶。应峤懒得做饭,拿到手就打开了一瓶拿来拌面,结果被它的难吃和油腻震惊到了,剩下的五瓶一直在厨房里扔着。

      现在沈靥星跟她分享,她很给面子地取了一点。

      刚一入口,她就疑惑道:“这跟我之前吃得不太一样。”

      “这是老版的配方。”沈靥星也挖了一块给自己。

      应峤沉默了,老版配方和新版差异巨大,原来的老板是脑袋被驴踢了吗,进行这样的创新,怪不得公司会走下坡路。

      沈靥星看她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俊不禁:“我猜我们现在想得一样。”

      “这瓶酱是我自己熬的,用贵州的朝天椒和黄牛肉,我还加了一点豆干,怎么样,还可以吗?”

      应峤挑了挑眉,这瓶酱一下子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于是她很给面子地又要去夹。沈靥星擦好一只不锈钢小勺递过来,两人正好撞在一起,辣椒酱滴落在桌面上。

      “用这个吧。”

      “不好意思,我来擦。”

      应峤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去接勺子,沈靥星则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包纸巾。两人突然都有些手忙脚乱。

      “你做得挺好吃的。”

      桌面已经清理干净,应峤称赞道。

      不仅好吃,而且有些熟悉,应峤感觉自己生锈的记忆齿轮又在转动了。这时有位道长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吃酥饼,刚烤出来的。

      应峤没要,她已经吃得很饱,沈靥星要了一张,把辣椒酱均匀地抹上去。

      饼和辣椒酱结合在一起,轻而易举地牵引出应峤的高中记忆。那时上完课之后为了抢第一批吃饭,她会百米冲刺到食堂买一张热腾腾的鸡蛋饼回来边刷题边吃。

      那时候她真的很努力。

      “在我年少时,公司给三中食堂供辣椒酱。”沈靥星接下来的话叫应峤也反应过来。

      “莫非……”她迟钝的脑袋终于转过来,“沈总的学校和我……”

      “命运很神奇吧。”沈靥星咬下一口饼,他立体的五官与酥饼也相得益彰,那张弯起来的巴掌大的酥饼像塔可一样。

      “嗯,还挺……奇怪的。”应峤想了想,用了这样一个词。

      吃完饼的沈靥星用桌上的免洗洗手液搓了搓手,继而低头吃面,这样的他与高中模糊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应峤拼命地挖掘着那些不曾被她注意过的过去。

      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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