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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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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沈府的乌木马车停在了宫门前,车辕上的小厮躬身掀帘,朝着里头堆笑道:“大人,到了。”
“嗯。”车厢暗处的杨柯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大步跨下马车,径直略过小厮伸来搀扶的手,冷淡道:“你们回吧。”
小厮面露难色:“老爷吩咐了,夜里不安全,得目送姑娘进去。”
杨柯心里嘀咕,难怪沈裕之能做稳丝绸大商,行事果然周到。她见二人眼巴巴的模样,原先起的促狭心思也跟着淡了,于是摆摆手道:“宫里还能出事?你们快些回去歇息吧。替我谢过沈老爷的车驾……”话到嘴边又转了弯,从袖中摸出两锭碎银塞过去,“虽说入了春,夜里风还是凉,路上买些热酒暖暖身子。”
两个小厮愣了愣神,但手却听话地捧过银子,二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杨姑娘您也早些歇息!”言罢便回身上车,“驾!”马车调转了头,朝着宫外的方向欢腾而去。
望着马车在夜幕里消失不见,杨柯垂下了头,一脚踢飞路面的石子,石子砸在朱漆宫门上发出脆响,惊得檐下麻雀簌簌飞起,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点着靴尖在青石板上胡乱划着圈。
杨柯望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突然蹲下来揪住裙角使劲揉。
明明该高高兴兴地回观云阁的,青桃新腌的梅子姜还在食盒里温着,而且难缠的丝绸商也已经签约,可为何她的胸口却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杨柯越想越烦,干脆把脸埋在膝盖里,却闻到袖间残留的那股龙涎香。
“哼。”她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宫道哼了声,自己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站起身来,脚下步子拖着她到了尚书局的门外,木门缝里飘来的暖光像是小时吃过的焦糖软糕,让她倍感妥帖。
杨柯缓缓推门而入,当值的几个女官正围着铜炉核对着账本,听到脚步声,纷纷转头,见了她后,接着围了上来:“杨大人,恭喜恭喜!”
“你这两招真是漂亮!那帮老狐狸的算盘珠子,全给蹦到十里外去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官捧着青瓷碗凑过来:“师父你瞧!卢掌柜差人送的谢礼,是越州师傅做的糖蒸酥酪!他还特意说,要是师父想家了,打发人说一声,卢府立马再给送来!”这丫头是杨柯前几日新纳的小徒弟李萍儿。那日她路过浣衣局,撞见几个年长宫女揪着萍儿的胳膊抢东西。杨柯一时心软,便向尚书局讨了个人情,将她收在身边做个使唤人。
杨柯掰开一小块酥酪,喂进萍儿嘴边:“小馋猫,是你自己想尝鲜了吧?”
萍儿乖巧地张口:“嘿嘿,还是师父懂我。这口甜香,跟咱越州老家街口那家一模一样!”
“那就多吃些,”杨柯把碗放回她手中,揉了揉她发间的小绒球,“等轮到咱们休沐,师父带你去西市转一圈,说不定能寻着地道的越州点心,给你也解解馋。”
旁桌的女官笑着打趣:“萍儿啊,可得把你师父跟紧了!前儿杨柯才教你认会‘酥酪’俩字,今日就把东西送到嘴边了。这待遇,咱们尚书局可是独一份儿的!”
萍儿听着,脸有点红,把酥酪碗往杨柯手边递了递:“师父,你也吃,甜得很!”
杨柯笑道:“去取些小碟来,给大家一起尝尝!”
“好嘞!”小丫头捧着碗,欢快地跑去茶器间,周围的女官纷纷笑着打趣:“这回咱们可是沾了萍儿的光!”
正说笑间,朱缨拨开人群走来,经过了一个冬天,她的脸上也丰腴了几分:“前儿我还跟公孙大人争呢,说你总在武华殿耗到三更天,这几月的考评该记‘缺勤’。不过,看你带出个懂事的徒弟,倒显得我多虑啦。”
听到“武华殿”三字,杨柯心里忽然一滞:“哪里,萍儿没给大家添麻烦就好。”她的目光划过众人手上的账本,轻声道:“诸位且忙着,我去整理些文书。”
人群随着欢声笑语渐渐散去,杨柯独自走到案前,桌上堆满了竹简宣纸,她伸手去取,却发现自己已无事可做,只能在这里拖延时间。
忽然身前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阿柯,你总算回来了!”
杨柯猛地抬头,公孙拿着一沓纸张站在她跟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波斯的订单已经下来了,等第一批丝绸完工,就得用船运出去。”
望见公孙眉间愁绪,杨柯疑惑道:“这岂不是好事?”
“上月李司空的商船遇匪,丝绸沉了一半。”公孙摇头感叹,“水匪一直是户部的心头大患。”忽然她话锋一转,眼中亮起精光,“不过这次有兵部帮忙,事情就好办了!”
杨柯听到“兵部”,心里一咯噔,却听公孙继续道:“若有兵部军旗放在商船船头,谁看了不害怕?别说是水匪了,就是水鬼也得绕道走!”
公孙说得兴奋,随即摸出一枚鎏金令牌:“这是借旗符,只要羲王殿下钤个印就行。”说着冲她眨眨眼,令牌也塞进了杨柯手心,“姐姐想着,你来办此事最合适。你曾在羲王身边办事,说起话来可比我们有分量多了!”
“可是……”
见杨柯犹犹豫豫,公孙往前凑近半步,“放心,兵部侍郎都签了字。再说……”她突然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你在他殿前侍奉了这么些时日,难道一面军旗的情分都不值?”
杨柯眉间紧了紧,还是答应了下来:“好,我去试试吧。”
杨柯一步顿一步地往武华殿的方向走,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脚步在青砖上拖出簌簌的声响,整个人像是勾魂的黑无常。
“公孙怎么回事,偏偏要我去求他,还专挑这时候……”杨柯搅着衣角,低声鼓囊着,“若宇文泰不在宫里,而是在王府呢?”她一壁盘算,一壁放松了下来,“若是如此,我也好跟公孙有个交代了。人不在,那可怪不着我!”
她加快脚步,很快便到了武华殿。但还未跨进殿门,她的脚却忽然像灌了铅——书房里的灯光正得意洋洋地照到她脸上——此刻宇文泰正在宫中!
这下好了,无论如何,自己是要去求他这一回了。
“老天爷呀……”杨柯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硬着头皮往里继续走,廊下的长灯突然被风刮得晃了晃,灯影里晃出个熟悉的身影,小顺子正抱着一叠中药补子走出来,见了她立刻堆起笑:“杨姑娘,您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往前凑,身上的麝香味扑面而来,“方才殿下还念叨您呢,说起丝绸行会的事。”
“我不是来…….”杨柯话说出口,又觉不妥,“尚书局……派了差事过来。”她的声音发飘,目光却忍不住瞥向偏殿那扇半掩的槅门。
小顺子饶有意味地笑了笑,“得嘞。要不奴才替您通传……”
“不必!”杨柯脱口而出,见对方发愣,她扯起一个笑,解释道:“天色也晚了,我自己去就行,不必再劳烦公公。”
小顺子笑得更热络了:“那杨姑娘慢走,奴才替您守着廊门——”
“多谢公公。”杨柯听他这番热言热语,心里奇怪得很,但还有要事在身,便也不作多想,继续往书房所在的偏殿行去了。
踏进殿厅,离着书房还有几十步的距离,杨柯鼻尖忽然嗅到龙脑与金疮药的混香。那苦涩的气味里裹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甜蜜,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此刻,杨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她正因嫉妒而发狂。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宇文泰的挂念和在乎,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理智,甚至……越过了伯喻的位置。是他在大牢里的陪伴吗?还是那场雨夜的告白?
不,都不是。每一日,每一刻,他的蹙眉,他的低语,都在悄无声息地侵略着她的心房。不知不觉间,那个最隐秘的角落,早已被他全盘拿下。
如今,她终于捅破了这层迷幛,可他知道么?他就算知晓了,又还来得及么?
她停在珠帘跟前,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才轻轻撩起帘子走了进去。
可是,房内空无一人,案头的狼毫还浸在砚台里,摊开军报上的朱砂批注尚未干透,想来宇文泰刚离开不久。
“咔哒!”里头的寝殿忽然传来药碗轻磕木桌的声响,宇文泰的嗓音堂堂皇皇地闯了过来:“药用了多少?”
杨柯刚松缓的心又陡然一紧,她踟蹰着上前,靴底刚越过门槛,脚步又僵在原地。
眼前,宇文泰正赤着半边肩背,端坐在铜镜前。上身仅有的月白里衣松垮地滑在肘间,露出背上几道狰狞的血痕,从肩胛骨一路蜿蜒至腰侧,被雪白的纱布裹着大半。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猝然相撞,而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火星的铁,灼得杨柯心尖一颤。
“殿、殿下恕罪,”杨柯慌忙别开眼,清了清嗓子,“我是来……求军旗的。”
房内静了一瞬,才听宇文泰开口道:“彩鸣,你先下去。”
“是。”彩鸣将药碗轻搁在案上,躬身往后退下,与杨柯擦肩而过时,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未等杨柯细想,宇文泰的声音跟着从镜前传来:“过来帮我上药。”
“啊!”杨柯猛地转回头,视线又撞上纱布下露出的紧实胸膛,耳根顿时烧了起来。
“啊什么?我比鬼还吓人?”
杨柯被这话堵得一噎,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又慌忙移开:“这好像……不合规矩吧。”
宇文泰在镜中看她:“那日你在父皇跟前,怎么不讲规矩?”
“陛下面前是君臣,”她绞着衣角,“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在我这里,只有你和我。”
杨柯抬起头,对上他镜中的脸,心中那点火星子又窜了起来,却不愿在他面前丢脸,索性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宇文泰见她一副像要奔赴战场的架势,不由调侃:“你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吃了你。”
杨柯抿唇不答,反乖乖端起案上的药碗,用玉碾挑起药膏,故意往他伤口重重一按。
“嘶——”宇文泰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反手扣住她手腕,玉碾触感冰凉,但他的手心却滚烫。
“你是在疗伤,还是在解恨?”
“解恨可用不着这么麻烦。”杨柯别开眼,不去看他。
“那这是为何?”宇文泰忽然侧过脸来,鼻尖的温热气息扑在她手背,“莫非杨大夫的手法,格外讲究药效?”
杨柯望着他背上的伤痕,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只是不太会照顾人。”
“无妨,疼一些也好。”他转过头去,抬臂调整纱布,肌肉起伏的线条像是鬼斧神工勾勒出的波浪,“至少能清醒些,也能记住此刻。”
杨柯本已平静,听了这话心中重又开始汹涌起来,手上的玉碾跟着一颤,他目光恰时转了过来:“今日在沈府可还顺利?”
听他提起沈府,杨柯又想起那枚绣工精致的香囊,心里的火星子“腾”地烧了起来,握着玉碾的手不自觉收紧,狠狠压在了伤口上。
“咝——”宇文泰又是疼得眉头一皱,“杨柯,你这是要我的命?”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压抑的委屈。杨柯手腕一扬,药碗“当啷”一声被砸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