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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落寞 ...

  •   太阳落山了。

      夜半负责服侍宇文泰的宫女走了出来,手上端着食案,上面的碗盏都盖着,想来里头的饭菜是碰也没碰。

      杨柯掀开帷幔,宇文泰正斜倚在案几前,一股酒气弥漫在他周围。

      “殿下今日好雅兴,喝的是什么酒?”杨柯故意提高了声调,想要缓解一些沉郁的气氛。

      宇文泰似未听见,只是抬手往酒杯中斟酒,水珠溅到桌案上,“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多分走六部的权力,便能为章家多赢一分,便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可为什么,他们都被赶走了?”

      杨柯对四周的侍女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宇文泰低声呢喃:“他们都被我赶走了……”

      杨柯按下他手里的酒杯:“你喝多了。”

      宇文泰撑案站起:“大哥被我赶走了,可馨也被我赶走了,李将军,还有白伯伯……”

      杨柯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安慰道:“他们不是被你赶走的,殿下,不要再自责了。”

      宇文泰凝住迷乱的眼神,定定地望向她:“我也以为,只要你来到我身边,慢慢地,你就会接受我,可我又错了。”

      杨柯轻叹道:“殿下……”

      他闭上了眼睛,缓缓道:“能不能不要叫我殿下。”

      杨柯无奈,随即改口:“阿泰,你喝多了。”

      “不,我清醒得很。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抬起沉沦的双眼,“如果你愿意,就留下来听我说说话,陪陪我。”

      杨柯看着他混乱的模样,不禁感到心疼。扶住他的手臂引他坐下,生怕他再摇摇晃晃地跌了身子,“你说,我愿意听。”

      宇文泰看着蒙上一层柔光的杨柯:“我问你,你为何要来我这?”

      杨柯沉思了良久,道:“因为你。”

      见他露出不信的神情,杨柯继续道:“我没有骗你。起初,本想着来殿下身边,在宫里能不被人欺负。反正剩下两年,在哪儿待不是待。可来了以后,才发觉事情越发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了。”

      宇文泰的黑眸微微一眯,静了静,方道:“你想象的是怎样?”

      杨柯偷偷瞄了他一眼,“借着殿下的光,偷点儿朝堂的秘密,我也能变得聪明些。”

      宇文泰支起手臂,斜倚在垫子上,凝神望着她,烛光照得她的脸格外柔和。

      杨柯自嘲地笑了笑:“兴许是我没殿下和宣王的本事,又不像你们那般狠心,做不到置身事外,就连一直与我作对的刘悦出了事,都能为她跑前跑后,结果到了最后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声音越来越小,屋子里好安静,静得只能听见他俩的呼吸。

      宇文泰就这样撑着头静静地听完她的话,而后缓缓道:“这个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既有本事又狠心的人。”

      杨柯见他接下来像要夸自己,于是提前奉承道:“殿下今日喝多了酒,话也变得好听了。”

      他弯起嘴角,笑声从胸膛里逸出来:“像你这样拍马屁的人当然更多。”

      杨柯讪讪一笑:“似乎殿下的酒量十分不错。”

      兴许是一时头晕的缘故,宇文泰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揶揄:“其实我的意思是,这宫里唯独你有颗菩萨心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用在皇庭之内,没有更合适不过的了。我从小到大,见到最多的,唯有为利而来的人,开口闭口没有一句实在话,只有谁绕的圈子更多。倒是你这样的人,莽莽撞撞,虽总是与人作对,但也简单赤诚。”

      杨柯嘿嘿一笑:“能从殿下嘴里听到夸我的美言,也不亏了今晚的佳酿。”

      宇文泰笑睨着她道:“你的心虽然不像他们一样狠,但嘴倒是比他们都快。”

      “不瞒殿下,我这嘴皮子功夫全是小时候在外头混出来的。”杨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昌吉家与我家隔墙,这小子是个武痴,整日在外头和人比武,拆房梁、摔桌角是常事,家里给的银子全填了赔账的窟窿。喝酒玩耍的份儿全瘫到了我头上。可我哪来那么多钱呀,只能东家赊、西家欠,逢人便说好话。”

      宇文泰调侃道:“好话能当酒钱?”

      杨柯知道宇文泰常年养尊处优,哪里体验过市井生活,在这方面自己总算是棋高一着了,于是笑嘻嘻调侃道:“殿下若是赏我点儿酒钱,下回我便带你去开开眼。”

      宇文泰没好气地屈指弹她额头,杨柯揉了揉眉心,又继续道:“我们常去的‘三江楼’和‘百味轩’向来不对付,两家门脸对着开,而且,掌柜的还都看上了渔家女柳娘子!那天李掌柜愁眉苦脸,说百味轩新请了淮扬厨子抢他生意。我便哄他,‘柳娘子昨儿还夸您家‘金玉满堂’气派,说百味轩华而不实,郝掌柜太浮夸’,李掌柜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免了我俩的酒钱,还送了一碟酱牛肉。”

      “你这张嘴添油加醋了吧?”宇文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柳娘子真这么说?”

      “嗐,这不为了让掌柜的高兴嘛!”杨柯嘿嘿一笑,“第二日,我又溜达到百味轩,见郝掌柜为李掌柜降价生气,于是又跟他说,‘柳娘子说您气度非凡,为她特意留的十八年女儿红,比李掌柜的俗物强百倍!’”

      宇文泰神色一凝:“女儿红?他舍得送人?”

      杨柯一拍大腿:“坏就坏在这儿了!郝掌柜一听‘女儿红’,脸‘唰’就白了!那酒是郝掌柜父亲所酿,宝贝得紧,柳娘子压根不知情。他当场就把我当成李掌柜的细作,抄起个酒壶就砸,还叫了一帮打手,要来收拾我们。”

      宇文泰往前倾身,脸上显是担忧:“昌吉能挡住吗?”

      “起先昌吉还能硬撑一阵子,可郝掌柜是真下了狠心,叫来七八个彪形大汉。我们实在没法,想赔钱了事,一摸兜,比脸还干净!月底嘛,兜里连个铜子儿都没剩,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时,杨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殿下猜猜,我们当时怎么逃脱的?”

      宇文泰竟正儿八经地思索起来:“若继续动嘴,难有效果,只能去找足以制衡郝掌柜的人,难道你们找来了李掌柜?”

      “哪里来得及!”杨柯摇头一叹,接着眼睛又一亮,“那帮打手只顾着围堵昌吉,一时没留意我,我便瞅准空档钻到圆桌底下——”

      宇文泰疑惑道:“桌子底下?你……”

      “对!”杨柯接下他的话,继续道:“地上全是桌布流苏,还有他们的汗巾腰带。这帮呆子只顾在上头打昌吉,我把他们挨得近的几个脚脖子,左一个右一个,全给绑在一块儿!等他们发现脚底下不对劲,想来抓我的时候,不是被桌子绊住,就是被同伴拽倒,一群七尺高的汉子摔得吱哇乱叫。”她说得咯咯直笑,“我趁机拽上昌吉,从人缝里溜了!”

      话毕,她眼色一转,“但若换作殿下,怕是不用钻桌子。”

      宇文泰又问道:“为何?”

      她狡黠一笑:“殿下个子太高,钻进去得掀桌子。”

      宇文泰轻笑一声,烛火跃动间,眼底的阴霾已散了大半。

      “昌吉后来总笑我,说我这脑子要是用在正途上,早该谋个一官半职了。”杨柯指尖蘸了点儿酒沫子,在案上画圈,“可我寻思着,这世上的正途哪有那么分明?当时我在桌底捆人,满手酒臭,可偏偏就靠这双脏手,把我们俩从拳头底下捞了出来。”她忽然抬眸,烛火映得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想来,殿下用计谋扳回局面,和我钻进桌底下救人是一个道理。”

      宇文泰微眯起眼,脸上露出疑惑。

      杨柯道:“别人只看见你手里的刀,看不见你护着的——”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这儿。”

      宇文泰望着她眼底跳动的烛火,唇角不自觉地勾起,那暖融融的火光仿佛顺着她指尖画的酒圈,蜿蜒着绕进了他心里。

      次日一早,宇文泰便传唤小顺子过来,让杨柯去正殿。还没到正殿,便见他走出来,瞧见她后,直接道:“陪我出去一趟。”

      稀里糊涂地上了马车,杨柯忍不住问道:“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颠簸了一段时辰,马车带着他们到了京城郊外的一处驿站边上。杨柯心里疑惑,谁要离开京城?

      下了马车,杨柯的眼睛都看直了,面前站着的竟然是白韬!看来那日自己推断的果真没错,白韬确实没死。

      宇文泰几步上前,拱手道:“白大人,该道的别是否都已道完?”

      白韬笑了笑:“老朽都一把年纪了,往日的同侪也去了地底下,还有哪个要道别的?”

      杨柯看了看宇文泰的脸色,他露出一丝难过:“白伯伯……”

      白韬抬手止住他的话:“泰儿,我明白你的苦衷,”接着叹了口气,“如今的大夏已经容不得我们这些老人了,多亏了你,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多活几年!”

      杨柯见气氛低落,于是扯开话题问道:“白大人此番要去何处逍遥?”

      白韬哈哈一笑:“终南山,从前的名流归隐都选了那块地界,我也去凑个热闹。”他顿了顿,眼睛一亮,“阿柯,记得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爹爹?白大人认识的人,不应该是师父吗?杨柯疑惑道:“白大人没搞错吧,你是在说我爹?”

      “是啊。”

      “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白韬愣了愣,随即瞥了宇文泰一眼,干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啊,我和你爹在越州相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听他提起越州,杨柯也跟着笑了起来,转念一想,又问道:“白大人何时去过越州?您在兵部任职二十多载,竟有机会去江南?”

      他突然结巴:“啊!这个原因嘛……我倒是忘了,多半是去越州办事去了。”见她脸色犹疑,接着补道,“你爹爹的画,实在不错!”

      杨柯傻呵呵一笑,没想到爹爹在朝中人脉还挺广泛,不过好像现下也没什么用了。

      “等白大人到了终南山,我同爹爹说一声,叫他带几幅画过去,兴许你们还能再喝一晚上!”

      白韬敞怀大笑:“好,好,到时你也一起来!”

      杨柯随即道:“终南山那样的神仙地方,岂能错过!”

      又聊了几句,送走了白韬,他们便坐车启程回宫。

      车上,杨柯忍不住问宇文泰:“殿下,白大人不是前几日就被烧死了?”

      宇文泰挑眉:“那方才同你说话的应该是他的鬼魂?”

      杨柯一时语塞,愣了瞬才道:“当时看到尸体,我便觉得蹊跷。可是,若白大人没死,那日被烧死的是谁呢?”

      宇文泰缓缓道:“那天我拿到刘生留下的名单后,便派人去了白府,蹲守了整整一天,发现一个行踪诡异的人在白府后院外徘徊。经查实后才知道有人想在第二日放火烧了白家。”他冷哼一声,“既然父皇执意要除掉白伯伯,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可是朝廷总得见到白大人的尸首才会作罢,”杨柯沉吟一会,又问道:“那替罪羊是谁?”

      宇文泰白了她一眼:“小菩萨,别担心了。他们从大理寺随便挑个身形与白伯伯相似的尸体,当晚扔进白府,大火一烧,谁还看得出来?”

      杨柯听他这样一番解释,也只是大概描述了其中经过,还有不少曲折是宇文泰故意略去的。她这才发现,到目前为止,在他羲王的眼里,自己依然是个局外人,这样下去,何时才能真正地变强?

      宇文泰见她紧皱眉头,随即面露疑色。

      杨柯立即张口,佯装感叹:“这年头,要保个小命也挺不容易的。”

      他转回头去,略一扬眉:“身处权力中心,难免如此。”

      杨柯无奈地摇摇头,叠起手臂,趴在窗框边,望着路边的风景发呆。风卷起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拂在她的脸上,宇文泰的声音顺着帘子飘来:“等到风波平息,我便向父皇请旨,放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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