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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心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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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柯故作寻常地后退两步,脚底故意在冰凌上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朝着炭盆撞去:“哎哟——”
“哐当!”炭盆应声翻倒,烧得正旺的银丝炭滚落一地,与石板上的残冰相激,滋啦一声,腾起半尺高的白烟,混着焦糊味在冷气中炸开。
众人视线霎时聚拢,院内鸦雀无声,气氛降至冰点。
“殿下恕罪!”杨柯当即跪倒在地,眼角余光却瞄见一块红炭骨碌碌地滚向尸体,恰好砸中右手,将那处笔茧烫得焦黑,再难辨形。
“胡闹!”宇文泰袍袖一甩,声色俱厉,“平日里毛毛躁躁惯了,在这种地方还敢放肆?若再走了水,你要怎么办?”他猛一转身,对侍卫喝道,“还不快用沙盆覆了炭火!”
“是!”侍卫赶紧拿来铜锹,将满地的炭火一一收起。
一旁的魏长明见站着的宇文泰怒火难消,跪着的杨柯垂首不语,气氛甚是紧张,于心不忍,出声打圆场:“杨姑娘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难免失了分寸。好在火势未延,你也别过分责怪她。”
杨柯见那仵作又有动作,立刻提高声音:“殿下要罚便罚!大不了……大不了臣就去扫茅厕!”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杨柯偷眼瞧那仵作,见他注意力果真被自己转移了去,心里松了口气。
“扫茅厕?”宇文泰眉峰微挑,“三日前你打翻墨汁,污了卷宗,五日前碰倒烛台,燎了军报,”他逼近两步,但眼中早已不见怒气,反倒是几分笑意,“照这么算,宫里的茅厕够你扫到明年开春了!”
杨柯忽然仰起脸,换起哭腔:“殿下明鉴啊,白大人当年施恩于我,如今他老人家骤然西去,小人悲痛欲绝、五内俱焚,才不小心踹翻了炭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突然扑向尸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白大人——您怎么就突然走了啊!寒山寺的那碟酱萝卜,我还没来得及还您啊!”她趴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左手却借着袖摆遮掩,飞快地将藏好的炭灰悄悄抹上尸体鬓角,焦糊味瞬间盖过了原本的柏子香。
众人面面相觑,宇文泰却不为所动,冷眼盯着抽噎的杨柯:“哭够了?哭够了便去领三十鞭。”
魏长明虽在刑部多年,见惯了生死跌宕,此刻也不由得心中动容。他上前半步,轻拍宇文泰肩头:“泰儿,何苦为难一个姑娘家的?白大人刚走,便容她这一回吧。”
宇文泰视线一转:“那姐夫的意思是?”
魏长明低叹一声:“杨姑娘失了分寸也是人之常情。再者,若处罚过重,倒显得不近人情。”
杨柯顺势道:“殿下息怒!臣再也不敢了!”
宇文泰语气稍缓:“既然你也知错,那便跪在此处思过。”
“谢殿下开恩——”杨柯伏身叩首,恰听见宇文泰袍袖带风声从身旁掠过,一句极轻的低语飘入耳中:“检仔细些,别留破绽。”
待她起身时,宇文泰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候不早了,舅舅今日归京,姐夫不如同我一道去接风?”
魏长明会意一笑:“章伯伯多年未回京城,自当拜访。”他看了眼仍跪在院中的杨柯,颔首道:“走吧,莫让老人家久等。”
二人又叮嘱侍卫几句,便并肩出了白府,往章府的方向前去。
过了大半日,杨柯终于从白府回宫。天色已经全黑,外面渐渐落起了雨。
前几日兵刑二部连轴转的杂事终于告一段落,她总算得出闲空能好好休息一下。
刚沐浴完毕,杨柯坐在妆台前揉着发僵的后颈窝,忽然想起御侍令的差事还悬着。铜盆里的热水还蒸腾着热气,此刻她却没有了一点儿闲心。
“若我去不了,宸妃那毒妇一定不会给我解药,可宇文泰那边岂能轻易答应?”杨柯抓乱半干的头发,铜盆里的热水被她拍得四溅,“这不是要人命吗!我上辈子得罪了谁呀,摊上这对冤家母子!”
但眨眼间,她脸色一变,对着铜镜开始挤眉弄眼。她先扯起左嘴角,又扯起右嘴角,最后整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活像被人塞了把酸梅。
她戳了戳自己僵硬的腮帮:“管他呢,横竖是要挨骂的!”
气消了下去,她又对着镜子清了清嗓子:“殿下,您还记不记得御侍令的差事……啊呸!”她猛地甩了甩头,“宇文泰这人最烦虚头巴脑的,得换个法子……”
杨柯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猛地从凳子上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狐裘往身上一裹,便大步走出门外。
要成功说服,不如拿些东西讨好他。杨柯绕去膳房,撬了块御膳房新制的玫瑰茯苓糕,又摸出半罐许久前得的蒙顶甘露,兴致冲冲地往书房里去。
外面的雨越发没紧没慢地下个不停,杨柯拂了拂脸颊上的水珠,踮脚往书房门缝里觑了眼:“公公,殿下回来了吗?”
小顺子缩着脖子往袖子里拱了拱,也没说话,半晌才道:“回是回来了,只不过此刻,殿下心情想来不会太好。”
杨柯心里一紧:“为何啊?”
小顺子低声道:“章老将军今晨递了辞呈,殿下又刚从章府回来,”他偷瞥了眼紧闭的书房槅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老将军把兵符都交了,这会儿殿下正对着墙上的舆图出神呢。”
杨柯暗自寻思,章家如今元气大伤,章满不知又跟宇文泰吐了什么苦水,此刻他多半不会好过。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事迟早也得办,不然那魔丸可得折腾死她,于是道:“公公,我特意准备了殿下爱喝的茶,喝点茶说不定就高兴了。”
小顺子点了点头:“姑娘可别说是奴才多嘴。”
“放心吧。”杨柯走进书房,宇文泰正伏案细看着手上的文书,长眉微蹙,目不转睛。
她轻声道:“殿下,忙了许久了,休息一会儿,喝口茶吧。”
“先放着。”他头也未抬。
杨柯也不继续催促,只是将木盘放置在窗边的案几上,立于一旁静静等待。雨声淅沥,嗒嗒地敲在窗棂上,为满室的安静添了几分意趣。
宇文泰开口道:“今日在白府,你做得很不错。”
杨柯眼睛一亮,立刻接道:“既然答应了要罩着殿下,岂能食言?”
宇文泰手中的笔一顿,终于抬眸看她,嘴角似有笑意漾开,却很快归于沉寂,又垂下眼眸,视线返回书上。
看他神色郁郁,杨柯凑近了些,顺着半开的窗指向外面:“殿下你瞧,下雨了。”
他抬眸瞥她一眼:“你有什么事?”
杨柯摇摇头,宇文泰便继续垂眸阅卷。过了许久,待他再抬眼时,发现她仍杵在原地,“你今日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杨柯道:“我是好心,瞧你整日闷在屋里,不如出去走走、听听雨声。”
宇文泰沉默片刻,长睫微垂:“不必。”
杨柯却不气馁,反而靠近半步:“那……殿下若是懒得动,我就在这儿陪你说说话?反正,说好了互相撑腰,总不能言而无信。”
宇文泰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动些许,终是合上了手中的书卷:“随你吧。”
“殿下觉不觉得,今日的雨声听起来……有些心事。”杨柯望向窗外,声音古怪地飘忽。
宇文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目也舒展了些:“你何时开始多愁善感了?”
“其实我是想说……”杨柯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绞着袖口,“凉飕飕、湿淋淋的天,挺适合聊正事的。”
宇文泰的视线落在她不安分的指尖:“嗯,也挺适合拐弯抹角。”
“说到拐弯抹角,我在武华殿这些日子呀,学到了不少,”杨柯冲他眨眨眼,“而且还不止这些呢,比如……比如怎么更好地为朝廷效力。”杨柯被他看得心虚,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所以?”宇文泰眸光一沉。
杨柯深吸一口气:“请殿下允我调去勤政殿。”
宇文泰一下皱紧了眉头:“为何?”
杨柯略略别开眼:“难道……不是陛下的旨意?”
宇文泰倾身向前:“既然是父皇的意思,你又何时变得这般顺从?”
杨柯攥紧衣袖,迎上他的视线:“陛下已经下了命令,岂有违抗之说?”
宇文泰靠回椅背:“这你不用担心,我会向父皇说明情况。”
杨柯有些奇怪他为何执意阻拦,又补充道:“殿下不必为我周旋,我是自愿的。”
宇文泰反而更坚定了:“我不同意。”
杨柯疑惑道:“殿下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么?但我实在是有苦衷,况且陛下之意已决,何必为我抗旨呢?”
宇文泰却越发斩钉截铁:“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不想放人。”
“不想放人?”杨柯语气焦急起来,“纵然我是武华殿的女官,也该有自由……”
“你不只是武华殿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怔。许是察觉到了气氛微妙,宇文泰别过脸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勤政殿,那是龙潭虎穴。父皇突然调你过去,必定不是好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涉险。”
杨柯道:“可我……”
“你放心,”宇文泰截下她的话,“我已经向父皇请示,给你留了半月的时间,此事尚有商量的余地。”
杨柯苦着脸,轻声道:“殿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见她神色黯然,宇文泰的眼睛也暗了下去,静了静才道:“我知道你曾与伯喻交好,但他并非良人。”
听到伯喻这两个字,杨柯心头一紧。他怎地突然提起伯喻?难道那日伯喻来武华殿正是为了御侍令的事?
但无论如何,此事不能耽搁,她抢先解释道:“殿下误会了,我做出这个决定,并非是为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出乎意料的,宇文泰并未再疾言阻拦。他静静地凝望着她,一双黑眸泛着粼粼亮光,良久才轻声道:“我也一样,不仅为你,也为自己。”
“为你自己?”杨柯满心疑惑,而宇文泰的神色却异常的平静,平日里凌厉的眉目此刻却柔软得如纱似雾,更出乎意料地,她在那双眸子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忽然,窗外的雨哗啦一声扑了进来,杨柯脑中随之轰然炸开——这时她才终于灵醒过来,原来宇文泰这些时日的嘘寒问暖,不仅仅是君臣之间的体恤,更不仅仅是对她情伤的怜悯。
连她自己都忘了,宇文泰是一个何其冷酷的人,若非为情,又哪来那些无端的体贴和陪伴?
一切来得太快,她没有任何反应——当一颗怦怦跳动的真心再次摆在她面前时,杨柯已经惶然无措了。
再抬眼时,宇文泰正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发落。
良辰美景奈何天。一颗已然破碎的心如何再去担待另一颗?
杨柯残忍地将视线别向一边,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殿下,交出去的心需要很久才能收回。”
宇文泰眸中火热终于熄灭,凉凉道:“我不希望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为伯喻向我抱歉。”
他提步走出大殿,孑然立于雨中,顷刻之间浑身湿透,但他却示若惘闻。
黑暗里,雨幕毫不吝啬地洒下,在地上结成一面巨大的镜子,将人间的破碎照映得一览无余。
雨水顺着夜风,将他的声音递来她面前。
“阿柯,他能走进你的心,为何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