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137、夜宴（二）

　　阿依罕失神地抓起桌上残余的葡萄肉：“怎么会……”

　　方才说话的辫子见状，立即厉声喝道：“验毒！”

　　侍女慌忙取来银针，当众刺入葡萄肉中。片刻之后，银针并未变色。满座又是一惊，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暗自揣测这毒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下。

　　辫子迅速上前，扶住几欲倾倒的阿依罕，急声道：“大汗，臣这就去传御医来！”

　　周玉立刻反应过来，冷静分析道：“大汗、王妃，当务之急是立即封锁宫殿，彻查所有可疑之人，并传召所有经手过陛下饮食者严加询问。”

　　“来人，封锁大殿！”阿揽延一声令下，大殿顷刻间被重重封锁，佩刀侍卫如铜墙铁壁般将四处出口团团围住，一时之间，殿内乱作一团，惊惶的尖叫与焦急的议论交织混杂。

　　“你的好戏要开始了吗？”杨柯转首看向阿揽延，他正悠然地抿了一口蒲桃酒。

　　吞下了一口红色酒液后，他淡淡吐出二字：“尚未。”

　　“殿内诸物皆已验过，无毒！”辫子命人查验了阿依罕面前所有的膳食，“陛下方才只进食过王妃亲手所奉的葡萄，”他话音一顿，猛地抬手指向芮伊，厉声指控：“毒就在她的指甲里！”

　　话毕，举座皆惊。辫子一把攥住芮伊的手，强行举到眼前，只见她指缝中藏着些许白色粉末：“看！她的指缝里果然有毒！”

　　芮伊奋力挣扎，但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一个壮汉。

　　辫子拽着她的手直递到阿依罕面前，阿依罕勉力抬起涣散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纤白指尖上的细微粉末，随后死死地望定芮伊，眼中由疑惑转为震惊：“芮伊，怎会是你？”

　　芮伊先前的那份娇柔焦急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冰冷和淡漠。

　　“贱婢！毒害大汗，死罪当诛！”席中一人拍案而起。

　　辫子随之高呼道：“大汗，此女罪无可赦，该当死罪！”

　　就在侍卫欲上前拿人之际，周玉蓦然起身：“且慢！”

　　他快步走到阿依罕身边，仔细查看他的症状，随即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此毒性极猛烈，臣略通医理，或可一试，暂缓大汗之苦。但当前至关紧要的，是拷问出幕后主使！”

　　辫子急切道：“快！务必救下大汗！”

　　周玉将药物喂予阿依罕服下，他剧烈抽搐之势稍稍缓解，但依旧面色青灰，气息奄奄。

　　辫子厉声逼向芮伊：“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芮伊只是冷冷一牵嘴角：“谁？没有谁。”

　　此时，阿依罕竟强撑着手臂站起，在众人注视下踉跄行至芮伊身前，抬手轻抚她的脸颊：“芮伊，你为何要对我下毒？”

　　芮伊回视过去，朱唇轻启：“为何不呢？”

　　阿依罕面露恻然：“原来……连你也同他们一样。我被拥立继位，世人皆笑我是傀儡，我本以为，唯有你是真心对我好，可你也……”

　　芮伊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面无表情道：“我对你，从来都无真心。”她眼中的冰冷渐融，转而燃起灼人的烈焰，“我接近你，从来都只为一件事——杀了你。”

　　阿依罕眸中愤怒与惊惶促生：“你为何……如此恨我？”

　　“因为你是柔然的皇帝！我要毁了柔然，就要杀了你！”她紧蹙双眉，一步步向后退去，目光似寒冰利剑，“阿依罕，你生来含着金匙，吃过最多的苦恐怕只有药汤吧？你可知道肋骨被生生折断是怎样的痛楚？你可不知道十岁便被亲生父亲卖给他人是何等滋味？你可知道大喜之日手刃新婚夫君是怎样的恐惧？”她唇边浮起一丝阴森的笑，“大汗啊，我这一生，从来都活在见不得人的黑暗里，而这所有的黑暗，全都拜柔然所赐！”

　　“可朕对你不薄！”

　　“那又如何！”芮伊厉声嘶吼，那声音凄厉幽怨，如掖庭的冤魂，让杨柯心头一凛，“我告诉你，你碰我的每一下，只会让我作呕！”

　　阿依罕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她，脸已经因为中毒涨得又红又紫，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也染红了芮伊苍白的脸。

　　“你……”阿依罕奋力吐出一字，但用尽了他最后所有的力气，当即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大汗——！”殿中哀恸惊呼声随即四起。

　　“杀了这妖妃！”

　　“杀了她！”怒吼之声顷刻燎原，无数道怒火的目光射向芮伊，恨不得将她立刻就地正法。

　　芮伊却昂起下颌，环视众人，扬起的双眉衔着分明的鄙夷，脸上的鲜血恍若绝佳的胭脂，衬出她的冷艳绝色。

　　“就凭你们？你们以为自己身居高位，其实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徒！终有一天，柔然死去的百姓都会化作厉鬼，将你们扒皮抽筋！”

　　“噗——！”芮伊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低头——一把银刃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右背，只余刀鞘裸露空中。

　　殿内霎时死寂。

　　她想要直起身子，但承受不住这痛楚，当即折膝跪倒，双手撑立于地，颈间因为剧痛而青筋迸起。向来优雅美丽如她，竟摆出最难堪的姿势，而这一刀，却来自于曾经的盟友——阿揽延正立于席间，冷眼注视着她。

　　“芮伊！”杨柯猛扑上前，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芮伊艰难转头，眼中因愤怒和剧痛而变得一片猩红：“阿揽延！”

　　“妖妃，毒杀陛下，你还想活命？”阿揽延声音冰冷，“你利用我的怜悯之心，妖言惑众，祸乱皇庭，现在我就替柔然清理门户！”

　　芮伊阖上眼帘，凄楚一笑：“王子殿下……果真忠心耿耿。”说完，她缓缓睁眼，视线转向阿揽延身侧的周玉，“周公子，说你天真，你也并不天真，说你残忍，你也并不残忍。你既是大夏人，为何要救起柔然？你知不知道，柔然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周玉面无表情，一张如玉的脸上平静无波，好似看着一具人偶一般。

　　阿揽延仰头大笑：“你应该羞愧而死！作为一个柔然人，竟还比不上一个大夏人为国尽忠，反而处处想着残害国家！”

　　芮伊冷笑道：“他在又如何？蚍蜉撼树而已。”她的眼神逐渐虚浮涣散，一丝鲜血沿着嘴角徐徐滑下，“柔然……我逃出了这里，但就算逃开，我这辈子，也还是被牢牢扼住。”她反手紧紧攥住杨柯的手，声音逐渐低微下去，“林骞曾给过我希望，只怪我福薄，终究错过。”她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真诚的笑意，“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告诉他……若他还愿记着我，就替我去快活。”

　　杨柯眼前已模糊一片，哽咽道：“好……”

　　芮伊并未留下一滴泪，她双目半含，迷离的目光投向高处，似要透过那黑黢黢的穹顶，望见云外的那片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天空。

　　阿揽延冷漠地俯视着她们二人，仿佛在观看一场拙劣的表演，终于，他不耐地扬声道：“来人！将这罪妇拖下去！扔到城外乱葬岗！”

　　辫子立刻应声上前，粗暴地从杨柯怀中夺过已无生息的芮伊。杨柯拼命阻拦，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两名侍卫抬起芮伊，像拖拽破麻袋般将她拖出了大殿，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蜿蜒划过光洁的地面。

　　忽然，杨柯的眼前一道寒光靠近。

　　“你！是谁？”辫子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刀锋直逼她的脖颈。

　　杨柯猝然抬头，直望向来人，与他凛然对峙。

　　“铿——！”另一柄长剑倏然递出，一把压下了辫子手中的刀锋，长刀应声收了回去。

　　辫子惊疑地望向长剑的主人——阿揽延唇角勾起一抹邪佞的笑意：“夏哈普，她可是我手里，对付宇文泰最利的一把刀。”他目光流转，得意地在杨柯苍白的脸上徘徊。

　　夏哈普惊异道：“她是宇文泰的女人？”

　　“不错，她从义县逃到沙漠，刚好被我捕获。”阿揽延语气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王子高明！”夏哈普恍然大悟，收刀赞叹。

　　阿揽延目光从杨柯身上收回，转向倒地的阿依罕，扬起长剑，昂首悲愤道：“大汗驾崩，乃我柔然之殇！”

　　话音未落，周玉已率先趋步上前，郑重跪于阿揽延面前，声音诚恳铿锵：“大汗！国难当头，局势危殆，唯有您能稳定局势，率领柔然走向复兴！臣，周玉，恳请大汗顺天应人，即刻即位！”

　　群臣正自惊恐慌乱，夏哈普见状立刻带头跪下，高声疾呼道：“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大汗为江山社稷，继承大统！主持大局！”

　　一时间，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随之跪倒，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阿揽延环视跪满一地的臣子，面上露出无奈和沉重之色，最终深深一叹：“既然众卿一致推举，本王就担此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