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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血战 ...

  •   杨柯匆忙赶回营帐,里面已忙作一团,女眷们将所有柜箱都打开了,中草材、素白布条悉数被翻了出来,堆了满桌满地。

      “容徽姐姐,干净的布条只剩下这么些了!”一个年轻女子捧着一摞布焦急喊道。

      “柔儿,将衣箱里所有旧衣都拿出来,全部撕成布条,再带上所有的酒,一齐装进医箱!”容徽手指飞快地清点着物资,声音却清晰镇定。

      “好!”柔儿立刻转向衣柜。

      “止血散备好了吗?”

      “已经装进去了!”

      “快送到吕大夫那去!”

      容徽的话音刚落,一声号角骤然响起,帐内所有人动作一滞,不约而同地向外望去——辕门上的令旗在渐明的天光中奋力舞动,千百个将士的怒号轰然爆发,接着喊杀声四起,震得天地皆在颤抖。

      “终于……开始了。”容徽低声自语,旋即眼色一凛,“快,阿柯,随我去军医处!大家都动起来!”她朝帐中所有女子们招手,众人抱起装满药品布条的箱子,一齐冲向前线的方向。

      “吕大夫,所有能找来的药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够不够用?”女眷们将箱子放在地上,营帐内,几名灰衣大夫正跪在铺于地上的梭布旁救治伤兵。其中一个步兵的胸口被深深剜开,破损的战甲不停地往外淌着血,喉咙里发着痛苦的呻吟。

      那头发灰白的老军医从伤员身旁抬起头,瞥了一眼箱内,眉头拧紧:“哪里够?这些只能撑过今日。”

      听了他的话,几个年轻姑娘霎时脸色发白,有的甚至急得掉下眼泪。

      容徽道:“吕大夫,还缺什么?你跟我讲,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到。”

      “净布、麻沸散、金创药、生石膏、大黄、儿茶……”吕大夫报出一串药名,每说一味,周围人的心便沉下一分。

      “缺这么多,您怎不早说!”一名女子忍不住开始抱怨。

      “柔儿,我记得我们还存了些草木灰,后院应该还能采到马齿苋、车前草,”容徽眼中微亮,又转向军医,“吕大夫,蜂蜜可否能用来处理伤口?”

      吕大夫听着容徽的话,眼底终于透出些光:“可以,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有大用,快去取来!”

      众人精神一振,立即转身奔回去搜集物资。

      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容徽姑娘!伤员太多……根本运不过来,快、快派人直接上城楼救人吧!”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猛地炸开,大地随之一颤,帐顶灰尘跟着簌簌而落。

      容徽环顾四顾,目光迅速落在杨柯身上:“阿柯,你随柔儿上城楼救援,一切听她安排。”

      “好!”杨柯重重点头,立刻跟着柔儿和另一位大夫,逆着逃散的人流,奔去杀声震天的城楼。

      路途中,她向城里望去,昔日辽阔的天地已是硝烟四起。城墙上布满了持刀厮杀的士兵,巨石猛地从上空抛来,将正在狙击的士兵连人带弩撞下高墙,顷刻间一排弓弩手死伤大半。

      城墙上下,尸骸绵延。还剩一口气的挣扎着爬起来,拿起地上的残刀,嘶吼着扑向最近的敌人。

      一队柔然骑兵刚冲进城门,正欲挥刀砍向坠地的弩手,却被一阵骤雨般的箭矢瞬间吞噬!铁簇箭头骤然将他们掀翻坠马,箭杆深深插入人体和马肉,中箭的战马嘶鸣踢打,垂死的人扭曲挣扎。

      “救我……救救我!”还未登上城楼,无数的哀嚎已冲进杨柯的耳中。

      “大夫!我的腿——”

      “血止不住了啊!”

      “还有没有布条!再来些布条!”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视线所及,躺满了残缺的躯体,膛破肢断,身首异处。

      “呜!”一声微弱的呜咽从脚边传来,杨柯低头,见一人正徒劳地捧着自己涌出的肠子,她双腿一软,强吸一口气压下恐惧,继续向前。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过,杨柯认出了来人,将他一把拉住:“小六子!老陈他们呢?”

      小六子满脸血污:“老陈头……被砍死了。”

      “王五呢?”

      “王大哥去打投石车了……还没回来。”

      “阿柯!”还没等杨柯作出反应,柔儿已指向角落,“快去帮着白大夫包扎。”

      杨柯冲过去,看见白大夫正按住一个血人——是第一日领她进军营的侍卫大柱!

      “摁住他!”白大夫头也不抬,正从伤口处取出嵌在其中的碎渣。杨柯扑到另一侧,这才发现大柱的半条腿已被斩断,他失血过多,嘴唇已经枯白。

      杨柯硬撑着伸出不住发抖的手,用力按住大柱抽搐的肩膀。

      “大柱,撑住!”杨柯俯身急唤。

      王大柱的嘴里死死咬着撕下的布条,浑身剧烈地颤抖,将杨柯也带得摇晃起来。忽然,大柱猛地挣扎暴起,将她狠狠掀翻在地。

      白大夫手上的酒也被他的动作打翻:“用力压住!”

      杨柯再度扑上,用全身的重量将他死死摁回地面。他双目圆睁,身体绷如满弓,好像随时就要炸裂。

      白大夫将酒淋向伤口,大柱猛地一抽搐,接着力气倏然泄去,呼吸也渐渐变得轻浅,面容似乎不再痛苦了,可杨柯却隐隐感觉他的意识也快随着鲜血流尽。

      最终,他彻底停息了颤抖,像是陷入昏睡,但胸膛也不再起伏。

      他死了。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水,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蜡黄的眼珠就像两颗滚落在地上的黄豆。

      “撑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挺过去。”白大夫的声音从头顶淡淡传来。待杨柯回神,他已转身,走向下一个呻吟的伤兵,重复起同样的动作。

      “柔然退了!他们退了!”远方忽然传来歇嘶力竭的呼喊。杨柯蓦然抬头,只见断壁残垣之上,一个发丝散乱的士兵正冲着她们的方向振臂高呼。

      城里已经没有了搏杀的身影。人群寂静了一刻,恍若还未回神,接着,欢呼和痛哭逐渐响起,众人相拥而泣——义县又熬过了一战!

      天,很快黑了下来。

      帮着白大夫包扎完最后一名士兵,杨柯缓缓站起身来,往外望去,苍穹低垂,血漫大地,村舍烧毁,栋宇无存,白骨于野,凛若霜晨。

      她一步一步走下城楼,辕门前的方场上,点燃了巨大的篝火。围坐在火堆前的众人,皆是衣衫破败、狼狈不堪,但每一张脸都眼含热泪,目若灿星。

      火焰将弥漫的血腥气息焚烧殆尽,将四散的英灵揉进火芯,化成熊熊烈火照耀天地。

      章擎静立于人群中央,金色盔甲已经被污渍熏染得看不出颜色,脸上也尽是干涸的血迹,唯有一双黑眸,仍然炯炯地映着火光。

      “今日,三千将士以身殉国,换来了义县又一日的安宁。”章擎的声音停了下来,好似在等待远方的魂魄归来,“他们是义县的英雄、大夏的脊梁!”

      “义县英雄!!大夏脊梁!!”众人齐声响应,吼声震慑天地。

      章擎高举手中铜爵:“这一杯,敬我死去的弟兄!”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忍不住痛哭起来,呜咽声缕缕传来。

      “敬……兄弟……”身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杨柯闻声转头,是王五!他正在用仅存的右手举着酒碗,往嘴里灌时,泪痕已落了满面。

      “今晚,所有将士严阵以待!”章擎目光扫过全场,“柔然人随时可能复攻,一刻也不能松懈!”

      “是!”

      人群中忽然有人嘶声大喊:“我李大誓死守到最后一刻!”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红着眼眶响应:“我张石头守到底!”

      “守到底!”

      呼喊声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守到底——!”

      篝火渐熄,众人各自回到岗位,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攻击。

      杨柯登上辕门,靠在栏杆上,望向远方寂静的沙海,心中百感纠集。

      黑暗里,遥听见几处歌声响起,星星点点,四处呼应着:“忠骨牵我心头伤,黄沙滚滚漫苍茫。”

      渐渐地,应和的人越来越多,歌声如星火燎原,逐渐汇成一片声海:“英魂仍在徘徊望。请风儿来访,直去九天上。那故国可还有归向?那英雄何时返故乡?”

      是大夏的战歌。不止是士兵,连女眷们也一齐轻声吟唱。歌声沉重里藏着忧伤,牵念中带着悲壮。这是独属于战场的安魂曲,生者用歌声安送着不肯远去的忠魂归乡。

      “道理贯于心肝,忠义埋于骨髓。”身后传来战靴踏过木阶的声响,章擎缓缓走来。他的腰间还带着佩剑,身上依旧穿着盔甲,走近后散发的血腥气味残忍地提醒着几个时辰前的恶战。

      “将军……”杨柯望着他,一股沉重哽在喉间,终化成一片沉滞的静默。

      章擎看着满城的尸山血海:“大夏有他们在,是福气。”

      歌声逐渐停息,四野唯余风声。沉默许久后,章擎才再度开口:“这场战役,义县虽是死里求生,但阿揽延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柯低声问道:“援军何时能到?”

      “敌军来的太突然,信使纵是拼死送出消息,最快……也只能明日。”章擎第一次出现了迟疑,而这迟疑,几乎宣判了义县的危险命运。

      二人一时无言,心都沉到了最底。

      “阿泰临走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想,杨姑娘应该明白,这句是为谁而说。”

      杨柯心口一涩,酸楚翻涌:“他现在在哪?”

      章擎道:“他成功打下了雁门,已经在城内整军驻防了。”

      杨柯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但又猛地沉了下去。雁门距此何止百里,即便宇文泰此时赶来支援,需要的时间也远不止一日。

      章擎继续道:“他知道你在此处,心中牵挂。若你愿意,我可即刻派人送你去雁门城。”

      “义县如今命悬一线,我岂能临阵脱逃?”杨柯脱口而出。

      “阿柯,去雁门并非……”

      “我也是大夏儿女,”她截下章擎的话,“章将军对义县是何心情,我便是何心情。”

      章擎怔了片刻,终是颔首:“好,好!巾帼不让须眉。”

      听言,杨柯轻轻一叹:“容徽姐姐才是真豪杰。后方多亏了她稳住军心,不然要乱成一团了。”

      章擎闻言,仰头望向云层中浮沉的孤月,沉重地叹道:“她和狸儿,是我章擎这辈子,亏欠最深的人。”

      云雾散尽,月亮淌出云海,月光漫过肩头,照见心底深处的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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