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126、暗袭（二）

　　传令兵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帐门口的杨柯和张校尉迅速对视一眼，脸色焦灼，帐内众人，无论将领还是亲卫，皆屏息凝神，齐齐聚焦在中央的章擎，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中军预备骑兵，全部！”章擎声如洪钟，穿透雨幕，“即刻驰援西北营门！告诉守将，营门若失，提头来见！”他眼中血丝密布，却无半分慌乱，“所有弓弩手，上寨墙！火油罐、滚木礌石，全给我砸下去！不计代价，把柔然骑兵钉死在营门外！”

　　这道命令，赌上了所有机动力量，但所有人都明白，西北营门一旦被破，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章擎继续道：“通知东北方向，地面防御由王远暂领，所有能动的人，包括伙夫、马夫，拿起武器，围绕火库所有可能突破的挖掘点，依托仓体，构筑环形防线！死战到底！”

　　“遵命！”几个候命的传令兵嘶声应诺，迅速转身奔向帐外的雨幕。

　　章擎随即一把拉过身旁亲卫队长，低声快速道：“用红翎急件，快马信使，双路齐发，目标雁门宇文泰：‘鼠已入瓮，西南地仓点火，速攻其巢！’”

　　“是！属下亲自安排飞鸽，另派死士三人冒雨快马！”亲卫毫不拖沓，立刻转身消失在侧帐帘后。

　　就在杨柯欲要询问之时，章擎已转向他们这边：“张校尉，杨柯！”

　　“末将在！”

　　“火库地底防御与反击，全权交给你二人！”

　　张校尉脸上肌肉猛地一抽：“将军！火库是命脉重地，末将……”

　　章擎抬手打断：“西北营门生死一线，我需亲临督战，恐怕分身乏术。地面防御我已托付王远死守，地底攻防，唯有仰仗你二人之能，张校尉，你精通机关定位，杨柯熟稔火攻毒物，此乃唯一之选。”

　　张校尉的迟疑很快被这番话肃清，重重抱拳道：“末将遵命！人在火库在！”

　　章擎最后转向杨柯，眼中有托付、信任，更有并肩战友的恳切：“杨姑娘，火库地底，拜托了！”

　　杨柯迎着章擎的目光，心中所有杂念瞬间清空，她挺直脊背：“将军放心！”

　　话音落下，杨柯和张校尉一同大步迈出军帐，大雨混着火油的腥气扑面而来，毫不留情地击刷在脸上，黑蒙蒙的雨幕中，火光冲天而起，像是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光口，火舌舔舐着地面的残垣，卷过倒地的尸体，似要把一切都吞进火里。

　　“轰——”东北角传来震天的鼓号声，撞进人的胸腔，地面也跟着一颤。顺着声音望去，几名重甲步兵扛着巨盾，向着西南方向亡命狂奔。

　　“杀——！！”士兵的嘶声呐喊从雨幕深处冲开，混着马的惊鸣，似要划破耳膜。

　　杨柯弓腰疾奔，穿越混乱的火线，终于冲到了西南火库上方，她用力抹了一把被雨水模糊的脸，朝着匍匐在地的斥候大喊道：“定位！定位！”

　　“偏西三丈深，核心突破点三处！东西两侧有扩散迹象！”一斥候猛地从泥地里起身，迅速用刀鞘在地面上划出几个圈，“这里，这里，还有北边这里，刚才探到敌兵正往这三处挖掘，威胁最大！”

　　杨柯立刻蹲下身，手指戳在最西侧的圈上，抬头冲斥候确认：“扩散迹象是敌兵在挖侧沟？”

　　“是挖侧沟！”斥候咽了口唾沫，“刚看见他们扛着铁铲往两侧挪，估计想绕到咱们后方！”

　　“好！”杨柯扫过标记点，立刻转向身后的张校尉，“张大人！深坑位置已定！请您即刻调人守住东西两侧的扩散口，别让他们把侧沟挖通，一旦见敌兵靠近，先扔火油阻截！”

　　张校尉点头下令：“工兵一队、二队！目标三点，垂直下挖！五尺深坑！”他随即侧身，“守卫队！刀盾手！警戒东西两侧，防止小股敌军提前冒头！”

　　军令一下，早已被雨水浇得浑身冰冷的士兵们，如同被鞭子抽醒，狂吼着将手里的铁镐挥向地面，泥浆飞溅，坚硬的土地被迅速刨开，深坑的轮廓在雨幕中快速成型。

　　“深坑完毕！”工兵队长嘶声吼道。

　　就在刨坑之际，杨柯已经蹿到堆放着物资的临时棚下，用手指捻了捻粉末，检查好所有的火油，确认无误后，厉声下令：“火油灌底！毒粉覆盖！”

　　士兵们闻令而动，一人端着一桶冒着黑烟的火油，“唰”地倾泻而下，紧接着，一袋袋灰白色的毒粉被撕开，倾倒在滚油之上，“滋啦——！！”

　　杨柯手臂猛地挥下：“点火！”

　　数支燃烧的火把被投入坑中：“轰——！！”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坑中爆燃腾起，黄绿色的毒烟瞬间钻进了地底的通道。地面上，炽热的气浪裹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逼得坑边的士兵退后一步。

　　“皮橐队！上！”杨柯的声音在爆炸余音中依旧清晰，她指着坑口翻滚的毒烟火海，“对准坑洞，鼓风！灌下去！”

　　十几名赤膊壮汉扛着巨大的皮制风囊，两人一组，将橐口死死抵住坑洞，他们咬紧牙关，面目随着用力而狰狞可怖，“呼——哧！呼——哧！”沉重的鼓风声如同巨兽的喘息，将坑内翻滚躁动的毒烟烈火，挤压成束，顺着柔然人自己挖掘的通道，如同地狱岩浆般倒灌而入！

　　“哗——”热浪反冲上来，烤得地面众人脸颊生疼，双眼被刺激得直流眼泪，渗出的毒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带来阵阵眩晕。

　　杨柯强忍着不适，用湿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将呛出的泪水擦掉，嘶哑着嗓子不断催促：“用力！再用力！”

　　“杨姑娘，水龙队已到位！”张校尉在不远处已经安排好了人手。

　　“好！水龙队所有水龙，对准渠壁震动点、地面缝隙，往里灌！有多少灌多少！”

　　士兵们推着粗大的水龙车，将吸水管直接插入地面的积水洼中：“一、二！一、二！”他们喊着号子，奋力压动杠杆。

　　“噗——哗啦！”数道浑浊的水柱如同愤怒的水龙，从水管中喷射而出，凶猛地冲向影渠和裂缝。

　　冰冷浑浊的泥水顺着岩石的缝隙灌入地道，与地底深处的滚烫毒烟迎头相撞：“嗤——嗤嗤——！”

　　剧烈的冷热交替瞬间产生了大量的白色蒸汽，形成了更加粘稠、更加致命的毒雾。

　　“呃啊——”

　　“咳咳……咳咳咳……”地道深处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嚎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毒火水攻起作用了！

　　“听见没？！”杨柯兴奋大喊，上前一步，“再用力！往里灌！”

　　“好！”士兵们振奋地应和，手上的力气越发加重。

　　忽然“噗嗤”一声闷响，杨柯脚下一软，一块碗口大的泥块在她脚底崩裂、滑落，杨柯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失去支撑，向着深坑边缘猛地滑坠下去！

　　“杨姑娘！！”周围的士兵目眦欲裂，直扑上前、拼命伸长手臂欲将她拽回。但地面湿滑，加上塌陷形成的陡坡让他们根本无处着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柯滑向地底的深渊。

　　与此同时，坑边的泥土因为毒火的炙烤和暴雨的冲刷变得越发松软脆弱，大块大块地开始崩裂、塌陷。

　　“坑边危险！所有人退后一步！”坠入坑底的杨柯仰头嘶吼，“呲啦——”一条翻滚的火舌猛地从坑中窜出，舔向她下滑的腿脚，几乎就要燃上她的裤管。

　　杨柯低吼一声，纤腰用力扭转，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身旁尚未塌陷的土层。

　　“噗！”尖锐的石子瞬间撕裂了她的掌心皮肉，鲜血混着泥水汩汩涌出，但这发力硬生生让她下滑的势头猛地顿住。

　　“姑娘！抓住绳子！”坑边的士兵迅速解下背负的粗壮麻绳，奋力甩向坑中的杨柯。

　　杨柯的左手紧紧抠着泥壁，艰难地抬起右手，用力够向雨幕中落下的绳索。

　　绳子的一端方一触及坑口翻腾的火海边缘，“嗤啦”一声，麻绳瞬间被引燃，火苗抢先一步，急速向上蔓延，此时的麻绳非但无法救命，更成了甩向她的夺命火鞭。

　　杨柯左手紧抠的那块硬土边缘也出现了裂痕，土块开始簌簌掉落，“咯噔！”她的身体跟着向下再坠半尺，脚下咫尺之间，毒火炼狱正在翻滚咆哮。

　　西北营门的方向，暗黑的浓云已压至墙头，天底的厮杀声已不知何为疲惫，鲜血从肉身喷溅而出，似要涌上天际——战况已经拼到了生死一线。

　　章擎的战甲已溅满血污，他单手握着重斧柄，另一只手拽住辆倾斜的辎重车，“哐当”一声，车被他横拽过来，撞在断墙下：“拿粮袋！垒在车后！”

　　两名士兵扛着粮袋踉跄上前，袋子重重摞在缺口处，上头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不远处，年轻的兵卒咬着牙拖着战友的尸体，与残破的拒马交错叠放，铸成最后一道墙。

　　“顶住！把缺口堵死！”章擎的吼声穿透喊杀，他原先那柄长刀早已卷刃，此刻手中的战斧也崩了数道豁口。

　　话音刚落，东侧拒马堆突然发出“咔擦”脆响，柔然重骑的铁蹄狠狠撞在上面，木刺的碎片飞溅，几名拥上前的守兵当即被撞飞出去，顷刻间，柔然铁骑已冲破墙壁，汹涌而入。

　　“上！”章擎带着几十名预备队反冲上去，扬起战斧奋力横扫，一斧便将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劈飞出去。

　　跟着的两名柔然兵趁机夹击，左侧一人挺矛刺向他后腰，章擎不闪不避，战斧反手后挥，斧刃擦着矛杆划过，直接斩断对方持矛的手腕：“哇啊——”

　　右侧敌兵见势立刻挥刀劈向他脖颈，章擎一个俯身，战斧贴着地面横扫，“噗”地一声斩断马腿，战马轰然倒地，将骑士甩进脚下的血洼里，没等对方爬起，章擎已抬脚踩住他胸口，战斧尖抵住了咽喉。

　　厮杀的间隙，他见左翼步兵被敌骑压制，当即命令道：“左翼弓手上墙！抛射压制后方敌骑！” 眨眼间，面前缺口被冲得节节后退，他喊向身侧亲兵：“右翼刀盾！向中间靠拢，堵住那个豁口！”

　　亲兵刚跑出去，便撞见一名断了右臂的守军咬着短刀扑向敌骑，刀刃方一划破马腿，接着就被马蹄踏中胸膛，狼狈地倒在血泊里，但双手仍死死攥着马缰不放。他旁侧的年轻士兵刚举起刀，就被流矢射穿肩胛，长刀“当啷”落地，他却伸手抓住箭杆，将箭狠狠拔出来，反手捅进冲来的敌兵眼里。

　　弓弩手们倚靠在掩体后，弓箭随着手臂的疲惫而剧烈颤抖，射出的箭矢只能勉强形成压制。负责堵口的刀盾手更是死伤惨重，盾牌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手臂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面对那些被毒烟熏得晕头转向的柔然兵，他们的劈砍已经力不从心，数刀才能结果一个敌人。

　　风裹着焦臭掠过，双方在营门内艰难拉锯。

　　防线，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断桥，在柔然人愈发凶猛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章擎的战斧已被染成了黑红色，斧柄也被汗水和血渍浸得滑腻，每挥一次，他的手臂便沉重一分，只凭着本能格挡、劈砍。他环顾四周，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战士和一张张疲惫绝望的脸，心中明白：最后时刻，到了！

　　“不好——！！”柔然传令兵的呼喊声冲破雨幕，在城墙外乍然响起，“王帐遇袭了！宇文泰的骑兵杀进去了！金蛇大纛……大纛倒了！将军……将军他生死不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