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尽处鸾轿来》一月玥

1、初逢

　　勤政殿内，龙涎香的袅袅青烟在十二扇紫檀木雕云龙纹屏风间悠悠飘荡，被穿堂风一吹，打了个旋儿，仿佛也带着几分慵懒。宋太傅双手托着那碎成三瓣的羊脂玉镇纸，身子气得微微发颤，银须随着他颤抖的声音簌簌摆动：“七日！整整七日！公主殿下往臣的茶盏里放青虫、在《礼记》扉页画乌龟、今日竟用墨鱼汁染了臣新制的祥云纹官袍！”
　　皇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在奏折上洇开一点丹砂。他抬眼时，不动声色地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在瞥见盘龙柱后那抹鹅黄裙角时愈发压不住了。
　　玄色龙纹袍摆如垂云般落在眼前，腰间的翡翠扳指流转着春水般的光泽。皇帝故意将腰间环佩碰得叮当响，高声道：“再不出来，这枚能换二十串糖葫芦的玉扳指朕可要赏给宋太傅了。”
　　话音未落，小公主已像只初春的乳燕，“嗖”地一下扑进他怀里，发间缀着的东珠步摇轻轻扫过龙袍上的金线团龙。
　　“乐瑶这是要学狸奴扑蝶？”玄色龙纹袍摆垂落眼前，皇帝指间的翡翠扳指晃啊晃。他俯身时腰间环佩轻响，惊得躲在柱后的奶团子猛缩脖子，金镶玉禁步的流苏缠在绣着并蒂莲的软底绣鞋上。
　　永宁公主出生那日，皇后难产，皇帝在产房外守了整整七个时辰，待听到那第一声清脆的婴啼时，恰见东南方升起一颗莹白星辰，熠熠生辉。钦天监的官员赶忙上前，满脸喜色地回禀，此乃“瑶光入命”的吉兆，预示着公主此生安乐无忧，如琼枝玉树长沐朝阳。皇帝大喜，遂赐名“乐瑶”。
　　此刻这株“小玉树”正揪着鹅黄襦裙上的金丝团花，白嫩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见藏不住了，索性像只归巢的雀儿扑棱进父皇怀里，发间缀着的东珠步摇扫过帝王下颌，甜丝丝的桂花糖味儿直往龙袍里钻。
　　“儿臣原想给太傅画幅松鹤延年祝寿图！”乐瑶举起沾着墨迹的小手，肉窝里还卡着半片金箔，“御膳房的王公公说墨鱼粉能写出彩虹字，儿臣特地把舒妃娘娘给的螺子黛都磨碎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把脸埋在父皇肩头，杏色披帛上绣的百蝶穿花纹随着抽噎轻轻颤动。
　　宋太傅的银须在听到这番话后抖得更厉害了，官袍上墨色云纹正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些许靛蓝。皇帝轻咳一声，指尖拂去女儿鼻尖的墨点：“太傅教你的‘尊师重道’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乐瑶突然挺直小身板，学着太傅的模样摇头晃脑，“疾学在于尊师，师尊则言信矣……”背到半截突然卡壳，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两转，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父皇，那儿臣把那枚夜明珠赔给太傅好不好？是吐蕃进贡的那颗会发蓝光的！再……再每日多练三页字帖！”
　　殿外忽传来窸窣响动，乐瑶养的那只雪狮子猫窜上御案，后腿一蹬，“哐当”一声蹬翻了青玉砚台。皇帝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玄色龙袍霎时溅满墨梅，倒与太傅的靛蓝祥云相映成趣。乐瑶趁机把沾着墨香的小脸埋进父皇肩头，发间杏花香混着龙涎香，恍惚又是幼时被抱在怀里的光景。
　　“看来今日该换新衣的不止宋爱卿了。”皇帝望着满地狼藉轻笑出声，顺手将翡翠扳指套在女儿拇指上，“乐瑶可知，比起祝寿图，太傅更盼着你把《礼记》第三篇抄得工整些？”
　　小公主眼睛倏地亮起来：“就是讲‘玉不琢不成器’那篇？儿臣前日还跟三哥比试雕玉蝉呢！”突然意识到说漏嘴，忙捂住樱唇，腕间缠枝金钏碰得叮当响。
　　宋太傅终于忍无可忍：“陛下！老臣请罚公主抄写《学记》十遍！”
　　“二十遍！”乐瑶突然举手，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但太傅得答应乐瑶，待抄完了就带我去看您养的仙鹤！上回您说它们会衔着红绸祝寿呢！”
　　皇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这时，殿外太监尖着嗓子高声通报：“大将军谢渊，携公子谢凛，前来拜见陛下！”
　　皇帝微微坐正身子，神色恢复了几分威严，说道：“宣他们进来。”
　　乐瑶一听有新玩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也顾不上自己还闯着祸，从皇帝怀里探出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殿门。
　　片刻后，大将军谢渊大步走进殿内，他身材魁梧，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腰系金色腰带，上面镶嵌着硕大的玉佩，彰显着他的身份与地位。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七岁的小男孩，正是谢凛。谢凛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蓝色卷云纹，腰间佩着一把小巧的木剑，虽年纪尚小，但身姿挺拔，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英气。他的头发束在头顶，戴着一顶小巧的玉冠，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走进殿内后，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却又不失稳重。
　　谢渊和谢凛向皇帝行了大礼，谢渊说道：“陛下，臣此次前来，一是向陛下汇报边疆练兵之事，二是想让犬子谢凛多进宫走动，增长见识。”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谢凛身上，“这就是阿凛啊，长得一表人才。”
　　谢凛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声音清脆地说道：“谢陛下夸奖。”
　　这时，乐瑶从皇帝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凛，那眼神就像发现了新奇的玩具。皇帝注意到女儿的模样，笑着说：“乐瑶，这是谢将军的儿子谢凛，你带他去御花园玩玩吧。”
　　乐瑶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跑到谢凛身边，拉住他的手，“走，我带你去御花园，那里可好玩了，有好多漂亮的花，还有鱼，我们还可以去爬树、掏鸟窝呢！”
　　谢凛有些惊讶，但看着乐瑶天真无邪的笑容，心中竟不忍拒绝。他礼貌地向皇帝和谢渊告辞，然后跟着乐瑶向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乐瑶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叫谢凛对吧，我叫沈乐瑶。你会爬树吗？我爬树可厉害了，前两天还掏鸟窝了呢，不过被父皇发现了。对了，一会儿我们还可以去钓鱼，那鱼又大又肥。上次我和绿儿把那鱼烤了，可好吃了，我敢保证你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你也馋了吧，一会我就烤给你吃。”
　　谢凛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很快，他们来到了御花园。花园里的美景让谢凛眼前一亮，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五彩斑斓。小溪潺潺流淌，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游来游去。远处，精致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皇家的气派与奢华。
　　乐瑶拉着谢凛来到一丛蔷薇花前，眼睛亮晶晶地说：“你看，这就是蔷薇花，我最喜欢的花。你看它们开得多漂亮啊，粉粉的，香香的。”她凑近花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谢凛看着眼前的蔷薇花，又看看乐瑶，心中突然觉得，这蔷薇花虽然美丽，但似乎都比不上身边这个小女孩灿烂的笑容。
　　“你为什么最喜欢蔷薇花呀？”谢凛好奇地问道。
　　乐瑶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蔷薇花看起来小小的，但是很坚强，它们在风中也能开得那么好。而且它们的香味很好闻，每次闻到，我都觉得很开心。”
　　谢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好像很对。”
　　“那你最喜欢什么花”乐瑶问道“我不喜欢花，我喜欢竹子，竹破岩而生却能挺立云霄，父亲经常带我去竹林中习武，父亲说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谢凛越说越热血，乐瑶对这些实在是不感兴趣，为了让谢凛闭嘴，乐瑶赶紧说带谢凛去吃鱼。
　　御花园的琉璃瓦在暮春的斜阳里泛着蜜色，乐瑶蹲在汉白玉栏杆旁，绣着金线的裙裾沾了青草汁。谢凛看到乐瑶对着一个比她稍大些的侍女喊道：“绿儿，快去把东西都拿来，咱们一起钓鱼。”绿儿连忙应了一声，匆匆跑去取鱼竿。
　　不一会儿，绿儿拿着鱼竿回来了，只见乐瑶和绿儿熟练地将鱼饵挂在鱼钩上，然后把鱼竿甩出去。她转头对谢凛说：“你看，就像这样，然后等着鱼儿上钩就行。”
　　谢凛学着乐瑶的样子，挂好鱼饵，甩竿。两人静静地站在池塘边，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过了一会儿，谢凛的鱼竿动了一下，他兴奋地喊道：“有鱼上钩了！”说着，便用力拉起鱼竿。可是，他太着急了，鱼儿并没有被钓上来，反而脱钩跑掉了。
　　谢凛有些沮丧，乐瑶安慰他道：“没关系，钓鱼要有耐心，不能着急。再试一次，一定可以的。”
　　在乐瑶的鼓励下，谢凛再次将鱼竿甩入水中。这一次，他静下心来，耐心地等待着。终于，鱼竿又动了，谢凛慢慢地拉起鱼竿，一条肥美的......锦鲤被拉出了水面。
　　“我钓到鱼了！”谢凛兴奋地大喊起来，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乐瑶也为他感到高兴，拍着手说道：“你真厉害！你钓了鱼那我就负责烤鱼”
　　只见过了一会，太湖石背后腾起袅袅青烟。绿儿用火折子点燃枯枝的动作比御膳房掌灶还要娴熟，她将剖洗干净的鱼串在紫竹枝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向腰间荷包："坏了，光想着拿香料忘记拿酱了"
　　"在这里！"乐瑶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珐琅小盒向谢凛得意地晃了晃，压低嗓子:"御膳房新制的桂花蜜，掺了三钱酱油两滴醋，保管比太傅的戒尺还叫人难忘。"西域来的香料混着乐瑶特制的酱料，在鱼肉将熟未熟时细细涂抹，油脂滴落火堆发出滋滋声响。
　　绿儿鼻尖几乎要贴上烤得金黄的鱼皮，睫毛上沾着炭灰:"公主你骗人，昨天你还说刘尚宫做的樱桃酪天下第一..."话音未落，焦脆的鱼皮突然绽开，雪白鱼肉裹着琥珀色的蜜汁，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人喉咙里钻"焦了焦了！"谢凛突然用树枝戳了戳鱼腹。
　　"快吃"乐瑶鼓起腮帮，发带扫过油亮的唇角。她学着父皇品菜时的模样眯起眼睛:"外脆里嫩，咸甜相宜，当赏绿儿一斛南海明珠。"说着忽然瞪圆杏眼:"绿儿！你又偷吃我的脆皮！"
　　假山缝隙漏下的阳光在三个孩子头顶织成金网，炭火哗啪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吞咽声。谢凛终究没忍住偷吃了口脆皮，焦香混着桂花蜜在舌尖化开时，谢凛想着:这味道应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吃完鱼后，乐瑶又拉着谢凛来到一棵大树下。她指着大树说：“我们去爬树吧，我知道树上有个鸟窝，里面有小鸟。”
　　谢凛看着这棵大树，心中有些犹豫，他虽然会一些功夫，但爬树还是第一次。乐瑶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别怕，我教你，很好爬的。”
　　说着，乐瑶便手脚并用，开始往树上爬。她的动作十分敏捷，不一会儿就爬到了一半。谢凛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往上爬。一开始，他还有些小心翼翼，但爬了一会儿后，便渐渐找到了感觉。
　　两人爬到了鸟窝旁，乐瑶轻轻地伸出手，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小鸟在她手中叽叽喳喳地叫着，乐瑶笑着说：“你看，这小鸟多可爱啊。”
　　谢凛看着小鸟，心中也觉得十分有趣。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树枝摇晃起来，两人在树上晃了晃。乐瑶一个不小心，差点掉下去，“公主小心”绿儿看到这画面，脸色被吓到快和树干一样了，还好谢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
　　“小心。”谢凛说道，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乐瑶看着谢凛，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之情，“谢谢你谢凛，没有让我变成肉饼。”绿儿听到后也便说了一句:“谢谢你谢凛，没有让我变成肉泥。”
　　从树上下来后，三人又在花园里玩了捉迷藏。乐瑶用手捂住眼睛，开始数数：“1、2、3……”谢凛则迅速跑开，寻找藏身之处。他躲在一座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不一会儿，乐瑶开始寻找谢凛。她在花丛中、亭子里、大树后都找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谢凛的踪影。
　　“谢凛，你藏在哪里呀？快出来吧，我实在走不动了，我认输你赢了。”乐瑶喊道。这时，谢凛从石桥内的拱形桥洞中爬了上来，笑着说：“这里你竟然连找都不找啊。”乐瑶看着似乎也有些后悔，有些恼羞成怒：“你藏的那么隐蔽，谁找得到啊。”
　　谢凛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三人又玩了一会儿捉迷藏，直到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了橙红色的晚霞。
　　“今天玩得好开心呀，你下次还能来陪我玩吗？”乐瑶看着谢凛，眼中满是期待。
　　谢凛点了点头，说道：“当然能，以后只要我进宫，我就会来找你的。”说完，他便跟着谢渊离开了皇宫。
　　乐瑶望着谢凛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期待。从那以后，只要谢凛有机会进宫，两人就会在御花园里一起玩耍。他们一起在花园里追逐蝴蝶，蝴蝶扇动着斑斓的翅膀，在花丛中穿梭，他们在后面嬉笑追逐，笑声在花园里回荡；一起躺在草坪上看天空的云朵，洁白的云朵变幻着各种形状，他们会争论那朵云像什么，是奔腾的骏马，还是温顺的绵羊；一起在月光下听老太监讲古老的故事，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让他们沉浸其中，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御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和快乐的足迹，而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在这一次次的相处中，如春天的藤蔓，不断生长，缠绕，愈发深厚，逐渐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些纯真无邪的时光，成为了他们日后回忆中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