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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白居易和元 ...

  •   白居易和元稹第一次见面是在贞元十六年的一次宴席上。
      当时白居易十三,元稹十二。
      同在京城,同负才名,两个少年一早就听说过对方的传闻,因此一见面便欲较个高下。
      从吟诗作赋到骑射剑术,甚至连旁门左道都要扯出来比一比。
      少年人的情感说来也奇怪,一连大半年的明争暗斗过后,两人胜负没分出,却意外发现彼此爱好习性有颇多相同之处,自此,宿敌便成了密友。
      只是迫于白老爹的“淫威”,两人来往的十分隐蔽。
      元家是朝中的“后起之秀”。
      高祖皇帝当年靠兵变起家,坐上皇位后总害怕有人会偷偷招兵买马把自己撵下台去,因此在世时一直重文抑武,以至于大唐近百年来一直将其视作“传统”。
      此举虽然有效防止了内部造反,但也使得国朝中可用的武将越来越少,给了外族觊觎的机会。
      先帝年间,周边几个国家一改往昔的小打小闹,开始大规模进犯,而朝廷派出迎战的,大都是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往往一开战便被对方耍的团团转,纯粹白给敌人送军备去了。
      在接二连三的割地赔款后,先帝不得不颁布一系列相关法令,力图提高大唐的军力。
      贞元帝继位后,又对诸多法令做了进一步修改完善,并设立镇国大将军一职,还特意将国朝一半的兵力交付于其以示信任。
      自此,朝堂中的文武官员才略显平衡。
      而元稹的父亲元宽,便是大唐开国以来的第一位镇国大将军。
      与元家不同,白家三代为官,白居易的爷爷白湟曾任两朝丞相,并在先帝年间受封侯爵,前年老爷子驾鹤西归之时,贞元皇帝还曾亲临白府吊唁。
      白湟去世后,嫡子白季庚承袭了爵位,并升任吏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白季庚是大唐典型的“文臣”,素来瞧不起那些行伍出身之人。
      可白居易不同。这小子自幼便“不学无术”,当年抓周时对一干物件视若无睹,独独揪着白湟老爷子书房里奉着的那把御赐宝剑的剑穗死活不松手,而幼时听白老爷子讲起敌国进犯时,竟一脸愤慨的说什么“日后必定亲率兵马,将他们逐出大唐”。
      白季庚为此心梗了许久。
      他一心想让儿子接替家业,最好还能如白老爷子那般成为一代贤相,供族中与后世之人敬仰。
      可这小崽子完全体会不到他爹的用心良苦,偏爱结交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不是什么都尉的儿子,就是什么司军的甥侄,还天天同这群“狐朋狗友”不务正业,拿着兵书当做圣贤书般研读,气得他爹几欲“焚书坑儿”。
      即便白季庚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那混账儿子也依旧不知
      悔改,后来在夫人陈氏的说和下,父子二人只好各退一步——若能好好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白居易私下看什么书、交什么朋友,只要不在明面儿上,白季庚便一律不再过问。
      自此,白府才一改鸡飞狗跳的日常,稍稍平静下来。

      贞元十八年,大唐和西突厥的边境问题再次从“文斗”上升成“武斗”。
      得知消息的白居易当即向父亲提出自己“精忠报国”的想法。
      白季庚当然不同意,但他也深知自家儿子那倔驴脾气,于是便提议两人赌一把,若白居易赢了,便准许他参军,若输了,便要听从自己的安排。
      白居易欣然同意,殊不知正中他爹的圈套,被那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狠狠坑了一把。
      白季庚利用职权人脉将白居易塞进京兆府尹处做了个文书小官,整天只能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
      这可苦煞了白居易。
      白季庚本想借此让儿子感受一下做文官的好处,谁知事与愿违,眼看大半年时间过去了,白居易仍对万里之外的边疆战事念念不忘。
      加之陈夫人劝解,白季庚见此,似乎对这些年的固执己见也有了些动摇。
      因此在白居易一年任满后,便也没再强迫——大唐官员任期分为一年和三年两种。
      而白居易任满的最后一天,恰好是元稹进宫授职的那天。
      跟白家那本“难念的经”一样,元宽也一心想让儿子接手自己的旧业,因此在教导上一直颇为严格,大概是把孩子逼的太过,以至于产生了逆反心理,懵懂知事后的元稹渐渐对习武没了兴趣,就连听说书先生讲起白起李广等人的事迹时,都像见鬼一般绕着走。
      元宽虽是个铁面将军,却难得没有把军中那种令行禁止的“将军病”带回家中。
      他找来夫人郑氏。
      当年元宽还只是军中校尉时,因伤在北方某个小县城中休养,在此期间便遇到了郑氏。
      郑氏是那县丞老爷的独女,当年年纪不过二八。
      郑老爷子虽然官微人矮,但却对这个独女疼爱至极,结亲那日,千叮咛万嘱咐元宽要好生对待自己的宝贝女儿,不然日后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好在元宽是个重情义的人,即便日后发迹也不曾弃发妻于不顾,反而一直当做宝贝捧在手心,这才没给郑老爷子诈尸的机会。
      元宽虽为儿子的“离经叛道”生气,但与夫人商量之后,索性还是由他去了。
      元稹自幼聪敏,七岁便能属文,贞元十九年,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任秘书省校书郎。
      家事纷纷,国事亦是不断。
      这年年底,大唐与西突厥原本商定的和谈最终因诸多缘由而破裂,双方再一次剑拔弩张。
      贞元帝一气之下,派元宽亲率军马前往讨伐,而不久前刚成为“无业游民”的白居易听闻后,再次向父亲提出了从军的想法。
      出乎意料,他爹这次竟然同意了。
      只是几人欢喜几人悲。
      白居易兴冲冲的随军出征了,陈夫人却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默默流了泪。
      陈夫人是当今太后最疼爱的侄女,作为陈家嫡女,她是个自幼就养在锦绣丛中的郡主。
      只是如此娇贵的金枝玉叶却没半点骄纵的大小姐脾气,自嫁入白家,府中大小事务皆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
      白季庚看着流泪的妻子有些犯愁,他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唉声叹气的啰嗦,“别哭啦,你看看,我就说不让他走,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你,你不听,非要依着他,这下可好,还没出京城呢,就哭成这样。”
      陈夫人扯过手帕,没好气道,“‘慈母多败儿’,他既志在四方,我又怎忍心妨碍他!”
      自己好心劝说反倒被误解,白季庚心中一阵郁闷,可他是个实打实的老婆奴,不敢和夫人顶嘴,就只好在心里把儿子翻来覆去抽了一遍。
      其实白居易心中也并非全是喜悦,只是比起“萋萋满别情”的离思,少年人对未知的新鲜感更占了上风。
      清明之后,军队到达西域一带与边境大军会合。
      白居易被封为副司军。
      他那人没什么架子,又穷大方惯了,因此很快就和手下人打成一片。
      本以为自己很快便能被派上前线,谁知一晃两个月过去了,他仍旧只被派去做些监察之类的活计,走过最远的一次也就是带人在大营周围巡逻,自然连一个敌军的影子都见不到。
      白居易当然也能猜出原因。
      谁让他是忠靖侯家的世子,在外人看来,白家地位显赫,世子日后势必是要承袭家业的,如今“屈尊降贵”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半也是心血来潮,估计没几天就撂挑子不干了。
      可就算明白原因,白居易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天看到其他人奉命往前线运送粮草,白居易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时气急,不顾左右劝阻,直接闯进了顶头上司的营帐。
      他的上峰是个姓徐的司军。
      徐司军平民出身,本来就瞧不上白居易这样的少爷兵,可上头却瞎了眼似的非要把这糟心玩意安排在他这里,要他多多照看着。
      他一见白居易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喝道,“谁准你未通报就擅闯的!”
      白居易也在气头上,当即便把这两个月来的糟心事全都算在了他头上。
      两人的争吵衍生成拳脚相向,还正巧被元宽遇上了。
      谁知这位高权重的将军玩心甚大,不仅不制止,还干起了煽风点火的缺德事。
      王骥都尉跟随元宽多年,深知他的臭毛病,无奈只好自己撸起袖子去劝架。
      军中禁止私斗,依照军法,两人挨了四十军棍,并罚了半年薪俸。
      伤好之后,白居易被元宽单独叫到议事的营帐里。
      贞元帝临行前曾向元宽提起过忠靖侯家的小世子,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白家几代都是文臣,如今小世子非要跟着上战场,你务必多照顾些。
      当然,元宽压根没往心里去。
      反正这军中也不缺溜须拍马的人,白家的地位摆在那,就算他不开口,上赶着去讨好的人也少不了。
      不过那小孩倒是挺出乎他意料。
      长安城中人人皆传白家人文雅端正,元宽平日里与那些文官接触甚少,还以为这小世子也如传闻一般是个只会满口之乎者也的软蛋,如今见他这血气方刚的模样,不由得多了几分喜爱。
      通报过后,白居易走进帐中,“拜见将军。”
      元宽:“免,我听说了,你想上前线?”
      白居易眼睛一亮,忙点头应是。
      元宽抿抿嘴,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这可难办了,行军前,陛下还特意嘱咐我要照看好你,战场上刀剑无言,万一到时候有个什么意外,陛下和侯爷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白居易不假思索,“卑职愿立军令状。”
      “好。”元宽一拍手,而后示意白居易上前,指着舆图道,“现下我军与西突厥在平野、上兴、饶符三地交战,平野一带我军的战况处于劣势,所以我打算将上兴的兵力抽调过去一些,只是此处战事胶着,随意抽调兵力只怕有风险,你来看看,可有良策?”
      白居易扫过舆图,问,“上兴一带敌军的粮草放在何处?”
      元宽眼中不由闪过几分欣喜,他指着其中一座小城道,“在阳垣,虽然是座小城,但依山而建,前方平原便是两军交战处,只怕不好攻取。”
      白居易:“不必攻城。”
      元宽见他胸有成竹,索性不再追问,“你打算带多少兵?三千?”
      白居易自信满满,“五百即可。”

      十日后。
      这天一早便下起了大雨,且雨势渐劲,并无停息的打算。
      午后,王骥正向元宽上陈平野一带近来的战况,这时帐外传来通报。
      得允后,一个士兵匆匆走进。他穿着一身布衣,满身雨水,鞋袜和衣裤上沾着泥渍,虽然来之前简单清理过,但看起来还是颇为狼狈。
      不过与一身狼狈相反,士兵脸上笑意盎然,上前行礼后道,“副司军要属下来传话,阳垣城已攻下,敌军粮草也已全部销毁。”
      元宽闻言笑了起来,“水攻?”
      士兵:“正是。”
      王骥一脸疑惑,“哪个副司军?”
      士兵回道,“白居易,白副司军。”
      王骥看向元宽,见他一脸的意料之中,当即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元宽:“既然胜了,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士兵:“副司军正是为这事叫属下回来禀报的,现下上兴一带的敌军顾头不顾尾,正是一举歼灭他们的好时机,副司军愿与于都尉一同迎战,恳请将军准许。”
      于青于都尉便是此次上兴战场的主将。
      元宽欣慰又惋惜,心道:好小子,怎么不是我元家的儿郎呢?
      于是手一挥,“去吧!”
      见士兵领命离去,王骥直言道,“将军此举欠妥。”
      元宽笑道,“你没看那小子都急的见谁打谁了吗,再不放他走,只怕这大营还得让他拆了。”
      王骥:“万一出了什么事,将军该如何向陛下与侯爷交代?”
      元宽:“他自己可立了军令状啊,出了事也怪不到我头上。”
      王骥:“军令状不过一张薄纸,没事还好说,要真出事,十张军令状也难辞其咎,将军未免也太心大了些!”
      其实王骥的啰嗦也不无道理。
      早年他们在军中混迹时,也曾遇到过一些前来“历练”的关系户,这些贵家公子养尊处优惯了,不小心擦破个油皮都得哭爹喊娘好半饷。起初他们还私下里拿这些事当笑话讲,后来得知一个老都尉因对某权臣的侄子照顾不周而被迫辞官时,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元宽摆摆手,十分肯定道,“你也看见了,这小子和那些废物点心可不一样。”
      说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脸惋惜的嘟囔道,“可惜白家家大势大,不然真想认他当干儿子。”
      王骥:“……”
      阳垣城虽然难攻,但因为处于河流下游,每逢雨季河道变宽,城池总会受到波及,因此当初某任地方官便在上游挖了几条河道用以分流,而如今白居易“反其道而行”,把上游分流的河道全部堵死,滔天洪水自然也就只有一个归宿可寻。
      这办法听着简单,但光是前往上游所翻越的山岭便奇险无比。
      元宽当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只是思前想后也没有想合适的人选,没想到最后竟是被他当初最看不起的少爷兵完成了。
      世事还当真是无常。
      也多亏白居易的一招“水淹阳垣”,大唐在上兴之战中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战后,白居易本打算随军前往平野,却被元宽强行留在了大营中——他混战时受了一身的伤,但因为死要面子,往往随意撒些药粉应付,以至于回营时有几处伤口已经化了脓。
      这下扬言“立了军令状后死活不管”的元将军也不敢马虎了,忙找来军医把小世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小子身上一块好肉也没有。
      于是元将军果断断了他上前线的念头,下令伤好之前不许他离开大营半步。

      贞元二十年十月,西突厥投降,并派使者前往大唐军队驻扎在边境的大营,意图议和。
      元宽不敢怠慢,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呈给了贞元帝。
      不久,朝廷传回旨意:贞元帝同意议和。
      得知此事后,白居易匆匆拜见元宽,恳请他写一封奏疏,劝说贞元帝拒绝议和。
      ——眼看就能把那群蛮子打回老家去了,若在这时议和,那些士兵不都白白送命了吗!
      元宽也是从少年人过来的,他当然理解白居易的想法。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如今一晃经年,比起当初那些无谓的豪情壮志,他更担心的是“狡兔死,走狗烹”。
      他也是个有妻有子的人,任凭百姓口口相传中把他描述的如何神通广大,他依旧得为了“生计”混迹官场,与那些心底厌恶至极的人笑脸相迎。
      况且他心知肚明,“镇国大将军”不仅是皇帝赐予他的官职,更是朝堂内外所有武将的一剂“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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