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亲爱的阿敛》溪阿柠

3、旧日（1） 住几号楼？

　　小跑冲到屋檐下，耳边雨声倏弱。叶逢幸停步，喘口气，往边侧挪了挪，尽量不挡住岩馆出入口。

　　雨势急烈，柏油路面起了雾，叶逢幸用手背轻轻拨开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大三新学期伊始，按照明诚大学规定，社会学专业全部搬回位于市郊大学城的本部上课。

　　叶逢幸来本部报到第一天，就淋成落汤鸡。流年不利，真是流年不利。她立在檐下，打开天气雷达，颜色更深的降雨云团慢慢压向明市上空。

　　忽然有人从后轻拍她肩膀。

　　叶逢幸回过头。

　　是个年轻女孩，平刘海，短发齐肩，穿印有岩馆logo的黑色运动服，胸口不锈钢铭牌刻了职位和员工姓名。

　　【教练-周可】

　　周可邀请：“同学，要不要进店待会儿？”

　　叶逢幸向来不喜给人添麻烦，心领好意，刚要开口拒绝，胳膊忽然被周可挽住。

　　对方飞快朝后看了眼，压低声音，仿佛怕人听见：“妹妹，我跟你说，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你衣服全湿，能看见内衣肩带，我先借你套干净衣服换上。”

　　夜晚是岩馆生意最热闹的时段，馆内时不时传出摔在保护垫上的哀嚎。叶逢幸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湿衣服，站门口确实不合适。

　　穿过大厅，周可把叶逢幸带进女更衣室，顺手往她怀里塞一套衣服：“这是我的上班替换制服，洗了，还没穿过。”指着边上收纳箱：“岩馆提供防水袋，可自取，装换下的湿衣服。”

　　外头有人喊周可名字，催她上课。周可应了声，临走又塞给叶逢幸一条干毛巾。

　　制服的外套和内搭尺寸都很合身，叶逢幸把更换的湿衣叠入灰色防水袋，去大厅找周可。

　　和常见的高空攀岩不同，黑石岩馆主营抱石项目。抱石的墙面只有几米高，底下铺满缓冲垫，攀岩的人身上不系任何绳索，徒手抓岩点攀登。

　　周可正在指导一名男学员。
　　那人手脚不利落，爬了两个岩点，仰头寻找下一个方向，结果没坚持住，臂力不支从墙上摔了下来，重重陷入保护垫。

　　周可看了直摇头，强调绝对不能手臂撑地，而是要顺势后座或者滚动，分散冲击力。说完，她上了攀岩墙，给男学员演示正确的落地姿势。

　　岩馆客源几乎都是年轻群体，气氛活跃又随意。叶逢幸对自己的运动系统缺乏信心，无法做到“飞檐走壁”，看了没多久便失去兴趣，退到休息区长椅上等周可。

　　闲来无事，掏出手机，登陆教务系统查看新学期课表。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倒是能早回家。

　　正琢磨校车班车时间，攀岩区忽然爆发一阵持续性的尖叫和欢呼。

　　叶逢幸目光离开手机屏幕，望过去。

　　“快快，抓住那个点——”
　　“我去好厉害！
　　“牛逼！”

　　人群围在一面抱石墙下方。
　　这面墙的彩色岩点明显比其他稀疏，磕磕绊绊延伸到顶端，攀登难度可想而知必然高出一档。

　　墙上有个男生，已经爬到中上段。

　　他整个人贴在墙面，手腕绷紧，扣住一枚形状刁钻的岩点，腰腹收紧，腿和手臂同时发力，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干净利落地向上移动一截。

　　底下又是一阵惊叹。

　　“马上到终点了！”
　　“稳住稳住！”

　　叶逢幸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战况焦灼之时，一名高个寸头男生，推开更衣室门，四下扫一圈，径直快步走向叶逢幸。

　　还没等叶逢幸反应过来，寸头男急吼吼把一个同款防水袋塞进叶逢幸手里：“帮个忙，我有急事先走，等秦敛爬完，把袋子给他。”

　　叶逢幸愣住。
　　手机停在教务系统课表页面，连锁屏都忘了。

　　这人是谁？
　　秦敛又是谁？
　　这家岩馆松弛到随机挑个人就能托付东西了？

　　寸头男瞧她满脸愣怔，反而开始怀疑自己。他重新确认叶逢幸的穿着，是岩馆工作服没错。思索两秒，一拍脑袋晃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岩馆新员工！”

　　叶逢幸：……
　　否认的话到嘴边，却迟疑。

　　万一岩馆规定工作服不准借给外人，岂不是连累周可受罚？

　　犹豫的瞬间，寸头男转身冲往门口，还不忘回头指着墙面已经快成功攀顶的男生，语速飞快叮嘱：“那位就是秦敛，等下给他就行，谢谢了啊！”

　　话音未落，人没影了。

　　叶逢幸盯着手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防水袋陷入深思。

　　-

　　岩馆同健身房一样，教练上课之余，还要兼职销售，推荐学员办卡买私课。

　　周可为学员介绍年卡续费折扣，聊了好一阵才结束。

　　外面的雨也停了。

　　叶逢幸加了周可的联系方式，约定周五来岩馆还工作服。加完好友，却没急着走。

　　周可问：“在等人？”

　　叶逢幸描述了刚才的事，周可听闻她要等的是秦敛，噗嗤一笑，打趣说那有的好等了，秦敛难得来一趟，一堆人要找他聊天呢。

　　话虽如此，周可还是朝秦敛挥了挥手：“这儿。”

　　秦敛同旁人交代两句，走了过来。

　　叶逢幸默默端量。很英俊的一张脸，桃花眼，但比寻常人的桃花眼狭长一些，带了一点锋利意味。额角发梢微潮，皮肤散发不令人讨厌的热气。

　　周可把包裹递给秦敛，问：“你朋友给你的，今天还玩吗？”

　　“不了。”秦敛接过袋子，“准备回学校。”

　　周可哎哟一声，说真巧，话题一拐，顺路让秦敛帮忙捎叶逢幸回学校。

　　秦敛的视线这才顺理成章挪向叶逢幸，“行啊。”

　　刚下过雨，路面还湿着，不好弄脏借来的衣服，叶逢幸道谢承了这份好意。

　　秦敛在前台取回手机和车钥匙，顺手抄入掌心，侧目望叶逢幸，语气自然：“走吧。”

　　-

　　岩馆正前方，停车位横了一辆颇有沧桑感的白色丰田卡罗拉。

　　卡罗拉车头大灯闪了闪。

　　叶逢幸目测，这辆车年纪比她大。

　　秦敛按一下车钥匙上的圆点，弹出一把金属质地、像开房门的钥匙。

　　他熟练对准车门钥匙孔，插入，转动。咔嚓，顺利拉开车门。

　　好复古的开车门方式。
　　叶逢幸默默感叹。

　　市面上的汽车，大多车都是自动挡，叶逢幸当初一起学车的朋友，考的都是C2驾照，有的人甚至从未见过手动挡的车。

　　网上流行一种说法，坐陌生人的车需要注意礼节。如果坐副驾驶，可能是占了谁的专座；如果坐后排，有把开车人当司机之嫌。妥当的解决方案是，上车前，主动询问一句我坐哪里。

　　然而这辆丰田卡罗拉不需要问。

　　因为后排座位已经堆满大大小小的厚重样册，以及成堆的……布料？

　　秦敛注意到叶逢幸复杂的神情，笑了笑，轻描淡写：“帮忙送点货，早上顺便放车里了。副驾驶是空的。”同时打开后备箱，安置两个防水包。

　　踩离合，挂档，起步。
　　老态龙钟的汽车发动机哼哧哧运行。

　　拥有自己车的大学生很少，大家的车技普遍勉强，秦敛却像个开车老手，硬是把随时要断气的卡罗拉，开出几分从容体面。

　　“住几号楼？”
　　“11号。”叶逢幸脱口而出，随即想到这里是本部校园，“不对，应该是8号楼。”

　　秦敛转向女生宿舍楼区域，问：“不熟悉自己的宿舍楼，是新生？”

　　“不是新生，我大三了。”叶逢幸解释，“刚搬回本部上课。”

　　“这样。”
　　秦敛若有似无地应了句。

　　聊两句话的功夫，抵达宿舍楼下，叶逢幸再次道谢，拿了东西道别。雨后空气清新如洗，叶逢幸踏上阶梯，身后闪过一道光，卡罗拉丝滑调转车头，驶向另一片住宿楼。

　　明诚大学宿舍楼，内部是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环境比市区分部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叶逢幸折返宿舍，其他三位，已经爬上床了。

　　“叶子，我给大家带了铜仁抹茶酥，你那份放你桌上了。”来自贵州的室友林薇趴在栏杆上向下看，笑眯眯宣布，“我们都洗过澡，你最后一个。”

　　言下之意：今晚你关灯。

　　叶逢幸轻点头：“好。”

　　林薇瞧见她一身黑，坐直身体：“咦，你穿的衣服怎么有黑石岩馆Logo？”

　　“走到半路下暴雨，岩馆工作人员借我的。”叶逢幸松开防水袋抽绳取湿衣服，“我先把……”

　　叶逢幸蹙眉。
　　湿衣服呢？

　　抽绳袋里是一件男式运动外套，和一罐未开封的镁粉。

　　拿错了。

　　……等等！
　　秦敛打开她的袋子了吗？

　　-

　　“周六？嗯，我有空。”秦敛推开宿舍门，随手把东西放在椅子上，“地址发给我，我到时晚点过去。”

　　对面又唠叨：“我托岩馆员工给你的东西拿到没？里面是新款镁粉，下次攀岩试试看，据说特别好用。”

　　电话挂断。

　　秦敛慢条斯理回了两条信息，才伸手去松袋子抽绳。

　　袋子打开，秦敛表情忽然变得微妙。

　　边上打完一局游戏的室友，余光瞥见他的反应，顿时来了好奇心，探过头问：“看什么呢？”

　　秦敛不着痕迹把袋子一拢，遮住里面明显属于女士的内衣和T恤，面色如常一笔带过：“有人拿错东西了。”

　　说曹操，曹操到。
　　手机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好，我是叶逢幸，刚才搭你车回校。我们袋子换错了，因此向周可要了你的联系方式。请问你住几号楼，我现在方便来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