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旧日(9) 叶逢幸还在 ...
-
秦敛几乎没犹豫:“不能”。
贺景浩一怔:“不方便给,还是叶学姐已经有男朋友?”
“她没有男朋友。”秦敛收回视线,很直白,“只是我不想给。”
啊这。
贺景浩呆滞原地。
短短几个字承载巨大信息量,稍动脑子便能听出,秦敛对叶逢幸怀有某方面兴趣。
秦敛拍拍贺景浩肩膀:“这一带野外攀岩有难度,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说完离开,徒留贺景浩在原地凌乱。
另一厢,叶逢幸和林薇回到房间。两张单人床紧挨,中间只隔一个床头柜。林薇洗完澡,毛巾盖头顶,走向床边。
叶逢幸正抱膝坐床上,捧着手机发呆。散开的发丝覆盖她半张侧脸,鼻梁立挺精致,额头光洁平整。整个人仿佛萦绕一层静默的光晕,清冷,又不失温柔。
林薇定定看了片刻,猫步移到桌旁拿相机。
一阵连续快门声,拉回叶逢幸注意力,她目光从手机屏幕上和秦敛的聊天界面移开。
林薇取下毛巾,拉开书桌椅子,翘起二郎腿,低头欣赏偶然得之的完美抓拍。越看越满意,“啧”一声,顺手从外卖袋抽出一根鸭脖,啃一口,辣椒的热度冲向喉咙,瞬间呛得眼泪横流。
叶逢幸立刻将手机放边上,给她递矿泉水。
林薇猛灌大半瓶,眼睛湿汪汪,控诉浙江的鸭脖怎么能比她老家贵州的还辣。说完,含泪又咬一口。
叶逢幸忍俊不禁,叫她喝慢点不要急。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躺了一段编辑好的话,叶逢幸最终并没有发出去——
“秦敛,今晚有空吗?我有事跟你说。”
-
野外攀岩大清早就出发,而公益摄影活动和当地村委会约在下午。
同住宾馆,两拨人出行时间完全错开。
所要拍摄的村庄位于山上,摄影成员依然由大巴接送,摄影师们在大堂楼下依次排队。
二楼房间,林薇吊着半口气若游丝的声息,整个人缩在被窝哼哼唧唧:“鸭脖,一定是鸭脖的错!我快虚脱了。”
林薇上吐下泻的症状是半夜出现的。
当时叶逢幸匆匆披了外套,下楼找前台拿药。
止泻药倒是起了疗效,林薇症状缓解顺利入睡,但醒后整个人虚弱无力,无法应对上山拍摄一整天的工作强度。为了不拖累大家,最终叶逢幸独自下楼。
进村庄的山路正在施工。路面限行,只剩半道供车辆通过。幸亏大巴司机是本地人,熟悉路况,若换做外地司机,未必敢开这段盘曲破路。
司机熟门熟路,把车开到村中心的一栋楼门口。
大楼外观像一栋小型教学楼,场地空旷,外立面采用现代化的铝合金装饰线条。和周边陈旧老化的居民房,风格相去甚远。
正门牌匾上,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文化礼堂。
在浙江农村,文化礼堂是一种常见的公共空间。叶逢幸曾在一本乡村研究的社会学著作上,读过有关文化礼堂的介绍。
由于山多地碎,催生出这种让村民有公共记忆的活动空间,大多由当地政府建设,礼堂供村民休闲娱乐、办宴席或者做宣讲科普。
村干部在大门口等候多时,接到志愿者摄影师团,带他们进礼堂。
踏入门槛,叶逢幸望见屋内乌泱泱一片藏青灰。老人们,无论男女,穿的衣服大多是耐脏的深色系。人到这把年纪,总爱挑选能吃累的料子,穿着才踏实。
上山前,所有志愿者被分成三组:摄影组、灯光组、妆造组。
顾名思义,按组名各司其职,叶逢幸负责拍摄,要等前期灯光和妆造完成。所谓妆造,当然一切从简,无非是帮老人家头发梳整齐,眉毛描规整一些。
叶逢幸坐在长凳休息区,发信息给林薇,问好些没。
刚按下发送键,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飘入耳朵。
叶逢幸循声望去,隔壁两位抹完发胶的老人,含笑看着她,嘴里嘟囔她听不懂的方言。叶逢幸不明白讲话内容,但可以肯定,话题主角是她。
老人切成带口音的普通话:“小姑娘,你长得像明星,那个演嫦娥的,老漂亮了!”
此话一出,旁人纷纷投来注目。
“哟,确实蛮像的,尤其眼睛和鼻子。”
“哪个嫦娥?”
“你老糊涂啦,嫦娥就是卢蔓枝,那小囡年轻时面孔水灵灵,眼睛又大又亮。”
“……”
叶逢幸第无数次从旁人嘴里,了解到卢蔓枝当年是如何红遍大江南北。她突然产生兴趣,打算回学校后,把卢蔓枝主演的电影电视全看一遍。
讨论正热烈,一名上了年纪的村干部阿姨走近:“笑那么开心,聊什么呢?”
得知在聊卢蔓枝,干部阿姨唇角渐渐塌下,叹了声气:“同人不同命啊。明明都是演员,有的人大红大紫,享尽荣华富贵,有的人穷困潦倒,一辈子坐轮椅。”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边上的老人默默问了句:“广晴来了吗?她无儿无女的,总得来拍张照嘛。”
村干部无奈地摊手:“前两天遇到广晴,她说很想照一张留念。可中午我去接她,她又改变主意了,死命捶打两条腿说没脸见人。唉,作孽啊。”
叶逢幸从大家的讨论中,拼凑出村民杨广晴的遭遇。
杨广晴年近七十,年轻时职业是一名演员。那个年代,武侠片占主流,杨广晴作为十八线不知名配角,骑马射箭吊威亚,样样亲自上阵。
然而变故出现在她四十岁那年。
杨广晴拍摄一场轻功戏,吊威亚从山崖飞落到枝头,结果中途威亚松断,她不慎跌入悬崖。小命保住,却落得个终生残疾,丈夫在事故半年后与她离了婚。
拍摄到天黑,杨广晴自始至终没出现。
叶逢幸相机挂肩膀,逆着收工人群,找到下午遇见的村干部阿姨。
“广晴应该不来了。”村干部说,“她很要面子,不肯坐轮椅在人多的场合抛头露面。”
叶逢幸抬手臂看了眼手表,时间还算充裕,便提出可以去杨广晴家中,为她拍摄一张纪念照。
村干部脸色一喜:“呀!如果可以,那就太好了,我联系广晴。”
出发去杨广晴家之前,叶逢幸找了一圈公益摄影的负责人,没找到,便同大巴司机打声招呼,说自己上村民家中拍摄,请他等人齐了再发车。
司机正和老婆孩子打视频,笑着点头应和:“知道,知道,肯定人齐才能发车,否则落单的人晚上无法下山。”
-
杨广晴独居的家,距离文化礼堂五分钟步行路程。
叶逢幸见到杨广晴真人,才知晓她为何抗拒出现在众人面前。
满头白发的女人坐在轮椅上,下身盖了一条毯子,毯子下方空空荡荡。不是腿受伤,而是失去大半截腿。杨广晴得知摄影师上门,提前为自己梳头,嘴唇涂抹已经不流行的鲜艳口红。
“太开心了,我还能留张漂漂亮亮的照片。”杨广晴有些拘谨,“小姑娘,真的谢谢你啊。”
“不客气的,我们开始吧。”
叶逢幸打开相机。她清冷疏淡的五官,只要刻意收敛表情,旁人便无法从她脸上获取任何信息,譬如同情、怜悯。
她像对待寻常老人一般,把镜头对准杨广晴。
察觉杨广晴肢体动作不自然,叶逢幸轻声道:“只拍上半身,来,保持微笑。”
多年不曾面对镜头的杨广晴,表情仍然僵硬,叶逢幸耐心至极地指导、重拍,直到拍出一张她和杨广晴同时满意的照片。
拍摄结束,村干部要同杨广晴商谈关于残疾补助的事。叶逢幸耽搁了一些时间,怕大巴车等,便先行告辞。杨广晴坚持送叶逢幸到院落门口。
乡村道路幽静,路边偶尔路过几条凶巴巴但不咬人的黄狗。
叶逢幸路口拐弯,迈向文化礼堂的方位。
忽然停住脚步。
文化礼堂门庭冷落,布景拆得只剩架子,拍完照的老人早已各回各家。
可是……
大巴车去哪儿了?
-
山脚宾馆大堂,摄影社社长和大巴车司机打电话:“师傅,你怎么那么粗心,少接了个人回来!”
电话另头,司机摸不着头脑:“我走的时候核对过一遍名单,所有人都在了啊。”
林薇急得团团转:“叶逢幸是我后来拉进来的,她不在原始名单上。”
社长问司机,是否方便再上一趟山。
“我回自己家住了啊。”司机说,“附近加油站关闭,车子油不够,最快也要明天早上。”
林薇:“完了完了,我想办法打辆车。”
社长按住快要炸裂的林薇:“你冷静点,这个点哪里打得到正规车。别急,我再想办法。”
攀岩协会成员聚完餐,陆陆续续回酒店。
秦敛踏入大堂,就听林薇带着哭腔:“不行,我不放心!把她一个女孩子单独留在村里过夜,我怎么可能放心!宾馆老板总有车吧,我去借一辆。”
社长头疼:“难道你打算半夜开山路?太冒险,我不同意。我已经联系了对接的村干部,今晚会给叶逢幸安排住处。明天天一亮,就接她下山。”
秦敛闻言,上前问:“叶逢幸还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