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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牵鼻 我真后悔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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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色了,“您别这样。”
“怎么啦?”
“潘橙都结婚了,开这种玩笑不合适。”
“哦,不是男女的问题,是结婚了,后悔也不能了。这个倒是分手了,还能吃个回头草。”
“怎么可……”纪凡突兀地一顿,别过头,“您怎么知道?”
“啊?”
他怀疑地,“我没跟您说过,您怎么知道他分手了?”
窦红书眨了眨眼,纪凡还盯着她。
“你没说吗?”
“没说。”
“你说了。”
“没有。”
“你就是说了。”
“我就是没有。”
“那我没说。”
“您说了。”
“我没有。”
“……”他不陪她练绕口令了,“老师,您真联系过他了?还是他找的您?几时?您跟他说什么了,不会……”
窦红书看他急了,“行了行了,我不就好奇好奇长什么样吗?”
“…………好奇?”
她挤了下眼睛,“是俊,又高又挺,就是说话不好听,还教训我呢。
“您就不该好奇!”
“哦,又轮到你来教训我了。”老太太又不高兴。
“这本来就是我的隐私,”他也不高兴,“您就是不该跟他瞎说,难怪他这阵子变着路数发疯。”
“怎么发疯啦?”她又好奇。
“您失去了我的信任。”
“你这孩子,我还没说你还没他对我老实呢。就捡要说的说,也不管人操不操心,越长越回去了。”
“本来就没什么可操心的,”纪凡又问,“您没瞎说吧?”
“我就瞎说了,我没医德!”她“腾”地站起,“白操心了,就我当外人么。”
“您别生气,”他忙起来扶她,“我说错话了。”
窦红书不说话。
纪凡很不会哄人,也沉默着。
一直把她送回了房间,安置到床上,他才又开口,“老师,我没您想的那么脆弱,事情都结束了,再多事很烦人。”
窦红书还不理他,翻身背对,他又说,“也不是说您,他这个人容易较真,又爱脑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说呢?”
等了片刻,他按床头灯,“您早些休息吧,我关灯了?”
她又拉了他。纪凡看着她,她稀疏的眉毛皱了起来。
“那你要是下回还出岔子,怎么办?”
“发烧就吃发烧药,说胡话也没影响别人,”对上她不赞同的眼神,他又补充,“您也可以再给我瞧啊。”
“一直瞧啊?”
他点头,“反正我也要来看您。”
“那要我死了呢?”
纪凡一怔。
窦红书叹气,“我会死的,凡凡,我快九十啦。”
他稍默了,“人都会死,那我也可以……”
“去!”她又搡他一把,“死也要争,年纪轻轻的,去了人家问发生了什么事儿都说不出个新鲜,光抢个速度顶什么用啊?”
纪凡被她弄笑了,“我是说,就是有那天,我也可以去跟您说话啊。”
她也气笑了,“跟死人有什么话好说的,死人只跟死人说话。”
他没争辩,“总之,我保证活着。”
“那你还得保证活出质量,活得快活自在,”她要求很多,“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些天,快活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
“嗯。”
“别光嗯,再找个人陪你说话。”
他没应,窦红书就拍狗似的拍他头。
“朋友都会有自己的家,你也要有个家啊。女的也好,男的也好,你爸爸的事我没处理好,你不能再让我放不下啊。”
纪凡沉默着回房,七月跟在腿边转悠,看他坐下,也想蹦上床,他把它屁股推了下去,“趴下。”
七月温顺地趴在他脚边,他却火大,“什么人都放进来,要你干什么?”
狗智商不够,狗头一歪,狗眼珠子盯着他。
他觉得没劲。老人伤感,说的话当不得真,但他一个四肢健全的中年人,就不能安分点儿?
很想质问这罪魁祸首几句,想了想,没意思。
他大概还是要确定他是不是疯了。
窦红书不是秦千阳,不会被他绕进去,不该说的不会说,顶多是替他操心。
可知道没疯不就行了吗,对不起说完不就够了吗,来回咀嚼着,时不时来骚扰他,几时才能专注自己?
还是郑重地给他个报告,告诉他自己真的没疯?
那也太神经了。
或者说有人天生就爱说话,我天生就不爱说话?
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又为什么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翻来覆去,狗也跟着叹了口气,继而呜咽一声,他又说,“不许出声。”
还是有哪儿不对。
譬如语气,好像比前些天消沉,几乎伤感,前几天还死性不改,说一套做一套,刚才像是真下了决心。
他睡不着,久违地刷了刷朋友圈。
莫律师的朋友圈最新还停留在一个月前,毒.品案辩护思路座谈会。
再往前是转发了两条最新司法解释,再之前他看过,也都是案件进展和活动。他的工作干得挺不错,远不如生活神经。
他退出来,又刷了刷节日各地人员大交换。
就像被丢进成千上万人中挤了一轮,正准备退出来,瞥到丁一发了组烟花。
两小时前,烟花、热带植物、沙滩和啤酒,配文【跟着老板有肉吃】。
他放大了其中一张角落,找到了戴着墨镜的江律师,又跟着她的赞点进去,大同小异:【终于团建了嘎嘎嘎嘎嘎嘎嘎】
哦。大概聚会又喝多了。
退出来,刚要放下手机,又进来一条信息:【晚安】
“……”纪凡趁机编辑:【我会找别人说话,管好你自己】
对方迅速输入,输入,一直输入,最后回了两个绿色小人张开双臂。
“……”
反复无常,神经病。
「立刻就能走,为什么要等这学期结束?」
「你需要时间适应教学,十几天很宝贵。那是他读过的学校,你想输?」
「那还等什么?哪个同学?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你不会不知道分寸吧?」
「你已经十七岁了,等上了J大,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那么虚假,像是太阳消失黑夜将来时,灰蒙蒙的不知去处。
突然有只手拉来,突然就开始跑,一直跑,跑下教学楼,跑出学校,跑进了一个更黑的房间。
那么真实,心肺也给跑得很冷很疼,还出了汗。
风雪夜里那小小的房间显得不堪一击,关了灯,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有人。
皮肤从没和人碰得那么紧过,一碰就起了疙瘩……
「我爱你……」
烟花轰轰轰轰炸了起来。睁开眼,天就亮了。
太阳很好,纪凡脸很臭,狗和窦红书都察觉到了。前者在他腿边狂甩尾巴,后者问,“谁惹你啦?”
“我自己,”他想了想,“老师,我也必须专注我自己,以后您什么都不要跟他说了,好不好。”
是个命令,只是对恩师口吻温和。
窦红书有些可惜,“不找他说话?”
“嗯。”
“还有更好的?”
不是非要找人说话,他说,“待会儿我有事,让陶婶来陪您行吗。”
回去路上他刷了刷租房信息,又迅速约看。
万恶的资本主义,三千块在附近只能租现在四分之一的面积,楼道破旧、逼仄,室内公用马桶边残留着未知水渍,隔着墙,一队情侣正在热火朝天地吵架。
“附近没有这么好的房子了!”中介睁着眼睛说瞎话,“地铁近,商场也近,楼下就是便利店,菜市场……您要不满意,附近再看几套也行,就是这价钱能租到这房子,很难得了!”
连看了几家,雄心壮志受了挫,夹着悔。
当初要是没卖掉房子,现在他也有八位数不动产了。
算了,又不是他的。
他关掉存款、账单,环顾宿舍,第一次感到这已算得金窝。满室金红绚烂,今天的夕阳就像是新年的战旗。
对,不是他的错,是离谱房价的错,是逼他去看房子的人的错。
他专注自己了,是他反复无常,是他自己说的,他越大度,他越理所当然。是他自己说的,忘掉也没什么。
如果大度的代价是再犯糊涂,那他理应小气。
“你听好了,以后不能来我家了,”电话一接通他就说,“不管老师跟你说了什么,我俩的事已经一笔勾销了,我的事自己解决。你继续这样我很困扰,别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我的意愿做事。”
这不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头一次那边没接话,只有很急促的呼吸。
从来没听见过这样古怪的呼吸,像是野兽。
纪凡一怔,想歪了,“……我打扰你了?”
“我……”
那声音又像刚浮上水面,“我……”
他想起了朋友圈的沙滩,“你在游泳?”
“……我……”像一条濒死的狗。
他稍微坐直了,“你溺水了?莫律师,你怎么了?”
“我……”
纪凡一愣。
听清楚了。
不用搬家了。
是说“我真恨你”,“我真后悔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