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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空心圆 “我不会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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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开灯,背后的人弯下腰,借着楼道光从上方看他,“回来了?”
楼里静悄悄的。他呆呆地抬着头,“……你,你回来了?”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
他眨了眨眼,忽然傻子似的流下了眼泪。
纪凡抓住他头顶两根毛,“先进来。”
于是他这大个子就被这两根毛拎动了。
像个还只会爬行的婴儿,软绵绵地爬进了门边,抬头看他轻压上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他背靠着鞋柜,长手手脚蜷缩着。
纪凡意识到他浑身都软绵绵的,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我不知道。”
“……”纪凡改问,“要不要先洗澡?”
他摇头,“你陪我坐一会儿。”
他就坐下了,面对面,也曲着腿。
“握着我的手。”
他就握住了他的手。
是热的。这下他感到他是真的了。可他却更像个庞大又混乱的DNA组合了。
“你找我了吗?你去哪儿了,跟谁走了,开机了吗,看见了吗,那怎么没接我电话?你为什么没逃走?你怕吗?你……”
“跟汤媛。”
他一下沉默了。
灯灭了,黑暗中纪凡朝前挪了挪,膝盖和他的撞在一起,开口说:“早上去看房子,跟你说过了。”
他定定望着他。
“还在路上,泽光园打了个电话,说有个材料不合适,你在开庭,没跟你说。”
他鼻腔里嗯了一声。
“中途设计师来了,带了个朋友,就是汤媛。”
“……哦。”
“在门口聊了几句,她突然说手机没电了,要借我的打个电话。”
“是吗?”他眉毛动了一下。
“嗯,我递给她,她给我丢油漆桶了。”
“……”
他不说话他也在继续说:“这一年我已经换了三个手机了,好贵,我要求她赔我一个,她说没钱,过两天赔我。”
“是吗。”
“嗯,那会儿十点多,我想你没有结束开庭,不会找我。”
“对。”这回他笑了一下。
“我没带现金,没钱打车,大家都没借我,我打算步行去地铁站。”
他点头,“5公里,太阳很晒,你戴帽子了吗?”
“戴了。”
“走了多久?”
“很久,还迷路了。”
“怎么会?”
纪凡说:“汤媛在三岔口非说往左,你知道是哪条吧?前阵子都是你开车,没注意。她又说看了导航。”
“嗯。”
“走偏了,多走了5公里,太累了,吃了一碗面,我还欠她43块钱。”
“我帮你还。”
纪凡嗯了一声,“吃完一点多,太热了,今天有38度,坐到三点多离开的。又走了快50分钟,才到地铁站。她还是不给我买手机,也不给我钱坐地铁。”
“那你怎么办。”
“我就又走了。”
“一直走回来吗?”
“嗯。”
他急忙“咳”地一声,震亮了头顶的灯。
这才注意他也和他一样皱巴巴的,身上的t恤还没换,头发很乱地盖住眉毛,好像也是经历了一场长途旅行,湿了又干。
“你还没洗澡吗?”
“嗯。”
他笑了笑,“你在等我吗?”
“嗯。”
“你怎么知道我关机了,还是买到手机了吗?”
“嗯。”
“不该买的。”他沉默了一秒,“你想离开地球吗?”
“不想。”
“真的吗?”
“嗯。”
“为什么?”
“不是你让我回家吗。”纪凡又说。
他长睫毛下的眼睛稍微亮了,“我让你回来,你就肯回来吗?”
纪凡看着他眼下,又扫了一眼屋子,“我还没有说完。”
“你说。”
他就继续说:“走了16公里,天黑了,低血糖了,去买了可乐。”
他立刻凑近,盯着他脸,另一只手伸去撩开他头发,碰到了一脑门汗,“还不舒服吗?”
纪凡摇头,“没开空调。”
没开空调,他没力气去开。灯又灭了。他察觉他呼吸太过平静,“然后呢?”
“然后店员盯着我看。”
“……”
“一路上好像也有人在盯着我看,”纪凡的声音很轻,“但他是第一个朝我说话的。”
他罪过地低下头,“他说什么?”
“说,你是网上那个人吗?”
他不敢再看他,纪凡说:“我问,什么,汤媛说,闭嘴。”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借我手机,她把我拖走了。”
“然后呢?”
“她说我们去打电动吧。”
“去打了吗?”他一下被勾起童心似的,像个缠着家长听睡前故事的儿童。
纪凡摇头,“我说要么给我买个手机,要么我回家拿钱自己买。”
“……然后呢?”
“然后看到你让我回家。”
他又默然片刻,“你就回来了吗?”
“嗯,我先用她的手机找你了,你没有理我。”
他有点儿委屈,“我收到的信息太多了,没看见。”
纪凡摸了摸他的脑袋,大度地原谅他了。
他受到鼓励,又问,“然后你又去买手机了吗?”
“嗯。”
“然后我就关机了吗?”
“嗯。”
“然后你就回家了吗?”
“嗯。”
“还有吗?”
“还有什么?”
“后面的没再看到吗?”
“没有。”
沉默。对面说,“你呢?”
“什么?”
“NPC伤害到你了吗?”
他摇头,“没有谁能伤害我。”
纪凡看了他几秒,试图起身,“要先坐沙发上吗?”
“为什么?”
“沙发软一点儿。”
“还是我更软。”他软绵绵地说。
“咳”地一声,灯又亮了,他抬起头。纪凡只好坐回去。
他又握着他的手,“你靠着我的头吧。”
“为什么?”
“我想靠靠你。”
纪凡把头靠了过去。
额头顶着额头,像在量体温,又像在对接脑电波,他说悄悄话似的,“我和陈千金和解了。”
纪凡说:“看见了。”
这个骗子,他瘪了下嘴,“也没有怎么阮清。”
“嗯。”
“你不惊讶吗?”
“没什么好惊讶的。”
“哦,”他说,“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可恶,可是我想他们不能坐牢,如果最后你没回来,我就杀了他们。”
空气静止了一刹。纪凡又抓住他手,抓到他满手的汗。
他继续说:“我想这样很对不起我妈,对不起d和国家,对不起给我上课的老师……”
“只是想想而已。”他打断他。
他摇头,缓慢地摇头,像是那个念头已经刻进了他的神经。
纪凡问,“吃饭了吗?”
“没有。”
“饿了吗?”
“也没有。”
“我饿了。”他说,“起来吃饭?”
“可是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好。”
他握了握拳,“真的没听见吗?”
“不是说过了吗。”
“学校没给你打电话吗。”
“打了。”
“……那怎么办?”
“明天再说。”纪凡说。
“明天?”
“嗯。”
“已经想好说什么了吗?”
“嗯。”
“你要和我商量吗?”
“你想怎么商量?”
他迟疑着,“……如果他们还是为难你,怎么办。”
“那我就知难而退。”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就知道。他很慢地吞咽了一下,犹如缺水,“从便利店回家路上想清楚的吗?”
“嗯?”
“你走了很久吧?刚才到家,这么长时间,也想了很久吧。店员把你问住了吧?”
纪凡想了想,“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去沙发说?”纪凡打岔。
灯又灭了。沉默。良久,纪凡手往回一缩,他抓住他,干巴巴地问,“你要干什么?”
“摸兜。”
“摸兜干什么?”
“你先放开。”
“你发誓不是现在就要走?”
“我发誓。”
窸窸,窣窣。这次他没有咳嗽叫醒光了,这动静再次吸干了他的水分——纪凡拉出他手,精准摸到了他的竹圈圈。
竹圈圈重复泡水又干燥,已经不那么合适了。
他定制了一对正式的,打算去他读书的地方给他,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在那里结个婚。
被拒绝也没关系,但不是此时这样被剥夺。
他蜷起指头。纪凡默了一秒,“既然你要现在说……”
“现在晚了,”他虚弱地打断他,“连便利店的都问过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了,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以后留在学校也会有人总是看你、说你,你会很难过的。”
“我不在乎。”
“学校会在乎,全国人民会在乎,最好还是休息两年,换一个城市,或者换个国家,房子没关系,只要有钱哪里都可以生……”
“我不想。”
“我不是要求你,是我的错,我的钱够我们衣食无忧了,我会继续努力工作,你那么厉害,在哪里也都能……”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
他怎么也没能阻止他,他的水分和气息都失去了,这个不属于他的东西被不由分说地拔了下来。
一种和当年一样、又比当年还要空虚疲惫的感觉袭来,他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就在脱离那刻,他还是急急地抓住他,“既然你也想了很久,说明我也是很重要的,你先回来了,你就还是在乎我的,你不能又这样一个人说了算,你这样我又要恨你……”
隐约感到一个方正的轮廓,薄丝绒面料仿佛彻底吸干了他的水分,让他又变得毛茸茸的。
“你不是说别人都是NPC吗?”他听到他叹息了。
“……”
“工作又不只一个。”
“……”
“可是你好像没人要了。那个卖戒指的店员是把我问住了,好像只能给你买个真的了。”
那种空虚感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填充了。
什么也看不清。
他僵硬着曲了曲手指。
“我不会离开你。”黑暗中每个字都像一个轻盈的吻,永生都要包围他灵魂,“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像是春天。
像地球上全体城市山河人类被毁灭后留下的空心圆。
金属质感,尺寸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