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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贱 【申请添加 ...


  •   他让张律师想想,人还是继续招着。
      所里名气在那,简历源源不断,抽空面了几个却都不太满意,又让张律师带着江律师去面。
      江律师刚被公开处刑,被常主任意味深长的目光弄得一惊一乍,总担心工位不保。没想到老板还给涨了三千块薪水,从办公室出来就对谁都嘻嘻哈哈地,干活儿更有力气了。
      张晓源表面不动声色,却被她的喜怒无常弄得忐忑,没几天又发现这时节还没找着工作的孩子如狼似虎,稀里糊涂间好像又回了血。

      最后一商量,选中了一个名儿挺霸气、外表挺御姐的女生,忙里偷闲一起吃了顿入伙饭。
      这顿饭下来,都才发现这位名夏帝的新同事是个闷骚,面试入职两幅面孔,饭桌上连着丁一、江律师,简直像三串鞭炮。
      从毕业旅行到老家特产,从学校后山八卦到二十年前经典冤案,轮番炸到了管益那案子。
      也是给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最近忙得昏天黑地,大半个月过去了,申请还是没回音。

      不是没结果,是没回音。
      跟当地老打交道的法官打听,人装没看见。

      回所里丁一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准备找张天昌呢,瞥他眼,“有事儿?”
      “莫律师,是不是申请结果不好啊?”他鬼祟地抱着个文件袋。
      “嗯,你干嘛?”
      “我上回不是约师兄吃饭了嘛……”
      他脸一黑,你跟你师兄吃饭干我什么事?没活儿干?
      丁一的话却让他一愣,“窦教授给咱们出了意见书,管益可以被认为是扩大性自杀。”

      扩大性自杀,这个法律特殊的精神病理现象又被称为“怜悯性杀亲”,窦红书联合另三名专家对其进行了解释,结合此前案例,结合管益自身的抑郁症与自杀倾向、事后反复提到的“为母解脱”,他们出了一份详细的意见与建议。
      窦红书本人的头衔已足够响亮,三名专家又是意料之外的份量。

      莫言对着这份签名文件看了半天。
      “窦教授就是可惜不能去看守所,不过第一步嘛,这一来法院的风险被分担了,会不会多点儿盼头?莫律师?”
      他看着他。
      “怎么啦?”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周。”
      “那你不早说?”
      丁一额了声,“师兄说要用得上才给您,用不上就算了。您不也别让我提吗。”
      “……”
      他又推了推眼镜儿,镜片下的眼珠子下移到领导的衬衣领,“您现在是不是特想跟他化干戈为玉帛呀?”
      “……”
      “我干活去了!有事儿叫我哈!”他欢快地走了。

      五分钟后,莫言看见电脑头像一闪一闪。
      来自小眼镜儿的名片推荐:【JI FAN】。
      “……”

      关掉对话框,他仔细看了看那份意见书。
      五分钟后,又重新打开对话框瞄了眼,小图框里大片蓝和绿,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嗤了一声继续看。

      半小时后他再次打开。
      这回点开放大盯了半分钟。琢磨出那应该是某片海和青草地,又关掉意见书开始干别的活。

      ……而后两小时内,这套动作来回了数次。
      他清醒地厌烦。
      他不是张晓源,不需要外力刺激,案子本身就足够刺激他。
      纯属丁一手贱——他反省了下自己手也挺贱——这套得不出任何增量信息的重复举动还不如伤残复健,青天白日下,堪称谋杀时间。
      由于这罪犯是他本人,他更鄙视,终于心一冷,判决点击删除对话框。
      眼不见为净。

      电话咨询,面见委托人,喝水,上厕所,进出办公室。
      太阳从中到西,逐渐沉沦,夜笼大地。关电脑,收拾桌子,下班,开车,回家,冲澡,吃饭。
      健身,加班,回掉今天该回的全部消息,他靠在床头,发现这事儿竟然还没完——对话还留在手机上。

      城市的夜晚从不缺灯火,拉上窗帘世界才渐渐沉默。
      灯光昏黄,无人目击,显然更适合罪犯编织细节。

      丁一的头像是和大多数律师一样的西装抱臂大头照,摘了黑框眼镜儿p了痘印,是人在办公楼下花150块巨额人民币精修过的。
      他自己的是片山月。
      那是某年他到乡下办案,某富豪为让死去的爹回乡土葬,重金买了具尸体,卖方手里没现成的,就又委托人家杀了个流浪汉。那天他去事发地,就住在一片苞米地旁,看到了远山淡影和明月;那之后他就很少做这类案子……
      【JI FAN】。
      他顿了两秒,重新打开夹中间那个。

      的确是海和草地,细看陡峭海崖,阳光灿烂,仿佛给都市盛夏吹来了一阵海风。
      【添加到通讯录】。
      大拇指对着几个蓝字动了动。
      看到申请框下自动生成的【我是莫言】,他迅速退了出去。

      又是两个来回后,他翻身坐起:我是不是有病?
      每天那么多咨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有钱就挣,看不惯就删。那么帮个忙,说个谢谢,这不是逻辑之中?
      有事儿就解决,又不是初中生!

      手指一动,没再添一字,没再减一字。
      等了五分钟,他注意到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又觉得自己挺有病的,扣了手机睡觉。

      忙碌让他一向倒头就睡,这晚他却有点儿失眠。
      辗转反侧,期间看了三回手机,把空调温度调低了点儿,又起来喝了杯水。

      也不知道是几点、怎么睡着的,他还断断续续做着梦。
      先是那片阴森的林子,但这回旁边的女人不见了,那个背影独自走着,一直走出林子到一片很大的海崖,忽然回过头对他说:那就再见啦!往前走出一步,给他吓得一激灵。
      下一刻是莫瑶摇晃的小波浪卷儿,抖着锅铲怒气冲冲:我看你没分寸!空调打这么低不要命啦!又给他冷得一哆嗦。

      他一睁眼,窗帘底下透进一线微光,闹钟还没响,被子不知道踢哪儿去了,是怪冷的。
      手机显示才六点,没消息,他起来换衣服,出门跑了个步。

      而后这一整天,依旧是吃饭,喝水,上厕所,接了三个咨询,又接了几个电话,又打了几个电话,继续干自己的活,也给别人擦屁股。
      逐渐他脸上阴晴不定。

      敏感的同志已经先一步八卦上了:谁招惹他了?一整天走来走去,搞得我神经紧张,我还什么都没交啊!
      不是我我没有,我就是个小实习生,眼神儿都没给我。
      得多动症了吧~啊啊啊啊我DDL先不说了!!!

      ……第二天、第三天,最不爱八卦的张律师也加入了进来:出什么事儿了,又接了三个案子,就咱们几个,不要命啦!
      同志们趁午饭功夫交流了一番,各自说得头大,想想吃饭聊工作挺毛病的,终于群策群力出大智慧:老板心思你别猜,谁还没有神经的时候呢~

      只有丁一恍惚自己捅了个娄子。
      东西寄了,早上他喜滋滋去问师兄,莫律师加上您没,师兄没理他。
      陪着接待完当事人,他又主动问了遍领导,刚提个“师兄”,对方眼神已经杀了他一遍。
      那克制了三天没给过来的眼神儿让他虎躯一震:不是好兆头,别说西装,怕实习不保了。

      莫言还真想把这给他搞糟心事儿的家伙扫出门外,他蹦跶得越开心,就越显得他那晚的犹豫纠结之可笑——石沉大海,我特么真连这小子都不如。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人真的比以前更讨厌了。
      ——打住,他命令自己,好好生活,别犯贱。

      他的生活本就是忙忙忙忙中偷闲,周六加了整天班儿,周日像往常那样到附近游了一小时泳,而后收拾妥当,就跟马进去看了房。

      马进是他大学同学,天生的生意人,早早退了学,炒过房,炒过币,倒过古董,什么值钱干什么,一夜暴富过,也裤子亏光过,还差点儿背了案底。
      他捞过人,也给借钱应过急,人家投桃报李,给他抓了几回大案源。
      几年前对方重振旗鼓搞了个小公司,最差钱时忽悠他科学是第一生产力,未来是科技的天下,投点儿钱吧。

      正是时机巧,当时莫瑶安置妥当,他颇想搞钱。
      律师能赚钱,却也都是血汗钱,要么是自己的,要么压榨牛马的,只是他本人既没做生意的头脑也没那时间,除了买李岩家股票,同学推荐的理财,放余额宝,只剩下买房——社保又没交够,出于对此人搞钱的信任,又赌了一把。
      依旧谁也没说,赌一次不行以后就不干了,他就两个要求,别违法,为了几毛钱把路走窄了,以及上班儿忙,没大事儿他看着办。
      有钱就行,马进特别享受自己搞钱。

      由于人在J城,一来二去,这些年倒是比跟李赵还走得频繁些。
      前阵听让帮留意房子,说包他身上,难得今天俩人都空。

      J城寸土寸金,好地段早都开发完毕,中心大多老破小,跟租分别不大。新房要么在郊区,要么是高端楼盘。
      马进一处处分析利弊,设备,格局,视野,最后风水都算上了……
      “还少啥?这地儿比刚才那儿好。”他叼着烟,“明星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你还能比他们会享福?”

      地段不错,门口保安跟大院儿站岗的似的,还敬礼,那巨大的平层说话有回音,但他一一打量,摇头。
      “要么还是来跟我做邻居。”马进又说,“这儿坑爹的是外卖进不来,得走小两公里去南门儿提,还他妈高档小区呢。”
      “你都成家了还成天吃外卖?”他随口问。
      “哎~~家花哪儿有野花香啊~~”马进贱兮兮拍了拍肚子。

      他已经定了下来,婚后迅速发了福,没事儿就拍他那大肚子,三十出头看着像奔五的。
      “哪儿不满意啊。”
      莫言想了想,“不像个家。”
      马进哈地一声,“有个女人就像了,你还缺?”
      “再看看。”
      “看呗,东南西北四个角够你看的,这会儿还是高了点儿。”
      他嗯了声,反正刚交了一年房租,不急在一两天。

      边走,马进又边问起他“女人”。

      他不跟人聊感情聊女人,青春期的好奇早过去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总是互相需要又互相指责,不值得窥探和重复诉说。
      上了年纪,这种窥探就只显得轻佻不道德,随口说了句,还是去年那个。

      “挺久啊?”马进小吃一惊,“要定了?”
      他点了根烟,“定什么。”
      他笑,“阿姨不催你?买房不带人一块儿,婚前财产啊?”
      他也笑,“个人财产。”
      “人不闹?”
      “人又不缺钱。”
      “艹,我当年绝壁搞错行业了,我现在再转行还来得及吗。”人真诚问。
      “来得及,”他也真诚反问,“怕死不?”
      “……”
      “别想这么多,我说猝死。”

      闲扯到了饭点儿,一块儿吃了个饭,马进接了个电话得回家奶孩子,有时间再约。
      他今天也看够了,分手回家。

      午休半小时,起来看见李岩和赵其在群里交流。
      一个大赞婚后生活美满,从此就有了家,一个感叹晾晾还真有用,兼之最近搞了点儿名堂,老头还夸了他几句,又@他怎么样,啥时候聚聚。
      他不走心地回了个聚就来,又上网翻了会儿房产信息。

      少了什么呢。他枕着手,不管小区还是独栋,是新,是气派,金光闪闪十分奢华,但……啊,对了,就是奢华。
      太像会所,所以不像家。

      再看看吧,至少验完资知道大概多少钱了。
      还行叶行,没白累成狗。
      马进也真是个天生的赚钱机器,血汗钱都被他稀释了。

      兀自想了想,心里愉快了几分,又捣鼓了阵江一楠前段时间搞的链接。感到外头暑气渐消,他又绕小区河道跑了一小时步,回来冲了个澡。
      这一来,差不多要去陪黎苏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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