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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私塾夜校 ...

  •   塞北夏日短促,韩夕与杨明琛抓紧辰光埋首修订苜蓿种植手册。

      起初单薄的几页纸,经走访多村收集数据后,已累积成厚厚五本散页笔记。

      此刻二人正将随手记录的内容按生长周期分类,从选种、发芽到灌浆、收割,每阶段都配以实物标本与步骤图示。

      韩夕将新鲜苜蓿叶片平铺在宣纸上,压上青石砖固定形态,叶片边缘的锯齿在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绿。

      杨明琛则伏在矮桌前描摹轮廓,锦袍袖口蹭满炭粉却浑然不觉,笔尖沿着叶肉纹理勾勒主脉与侧脉,连锯齿状叶缘的细微缺刻都逐一复刻。

      “你看这张。”韩夕翻开标注“头茬收割”的图示页,指尖点在茎秆保留三寸的红线处,“留茬必须精准到这个高度。”

      她取炭笔在图侧批注,笔锋利落写下“留茬过短则二茬出苗稀疏”,又补注小字:“去年黄大娘田块因收割过狠,草籽产量锐减两成”。

      桌上摊开的实测数据表上,不同地块的收割高度与产量损耗用不同符号标记。

      杨明琛对照着农户案例记录灌浆期的日照时长,忽然停笔抬头:“这般事无巨细的记法,与府学里做策论截然不同。”

      这一切做法都与他多年治学的经历截然不同,更是从未想过农学记载需精确到叶片脉络与留茬分寸,做起来有趣极了。

      只是他又奇怪,不知道韩夕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好主意,“你哪儿来的这些奇思妙想?”

      韩夕闻言轻笑,指尖划过标本册的装订线。麻绳穿过纸页的触感让她忽然恍惚,现代实验室里的培养皿、毕业论文答辩时的投影仪,那些被消毒水和油墨包裹的日子,此刻竟与眼前的苜蓿叶片、炭笔痕重叠在一起。

      导师敲着桌角强调“数据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可抬眼看见的却是杨明琛好奇的目光和后坡随风起伏的绿浪。

      她低头将一片泛黄的苜蓿叶压进标本册,忽然意识到两段人生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这个塞北村落悄然交汇。

      那些被视作梦的过往如此清晰,图书馆里关于唐代均田制的文献、视频里武则天新政的解说、甚至大学选修课上的农业概论,此刻都成了指尖可触的工具。

      “不过是把该记的记下来罢了。“韩夕说道。

      心里则想着,既然老天爷让我见过些不一样的东西,总不能白白忘了。她想起导师常说的学术要经世致用,忽然觉得眼前的种植手册比任何一篇毕业论文都更有分量。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策论,而是能让村民们土地多结两成草籽的实在学问。

      杨明琛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埋下头去描叶片上的虫洞痕迹。

      韩夕望着他认真的侧影,忽然不再纠结于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两段人生赋予她的,从来不是虚无的恍惚,而是让炭笔在宣纸上落下时,能多一分丈量土地的底气,和改变这片土地的勇气。

      远处水泥工坊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四百多个工人分作二十个小工坊,各道工序同步运转,占满了河滩整片区域。

      早前韩夕以埃及人种下的桦树已长至碗口粗,枝叶在工坊上空交织成荫,树干间拉起的麻绳上晾晒着工人的衣裤,随风吹动时与窑炉青烟相映成趣。

      十来座高大窑炉燃烧着煤矿送来的煤,火舌从炉口窜出,将河滩的鹅卵石烤得发烫。

      河面上四个水力磨盘昼夜转动,轮轴撞击水面的声响传出去二里地,俨然已是初具规模的中型工厂。

      工棚宿舍沿河岸排开,住满了来自大单、喀山等邻县的外乡劳工,晾衣绳上的方言吆喝此起彼伏。

      工坊外,三米宽的水泥路笔直延伸,与通往小单县的官道相接。

      每日有二十余辆骡车往来,车轮碾过路面时不见尘土,只留下清晰的车辙。

      工房门口甚至已经支起四五个吃食摊子,李寡妇的葱花饼摊前总排着长队,劳工们攥着刚结的工钱,买上两个饼就着酸梅汤下肚,算是辛劳后的慰藉。

      而韩夕他们制作的炭笔很快就发挥了作用,三十根炭笔发下去不过半月,工坊记账册已写满炭笔字迹。

      管账老周头起初嫌弃炭笔粗糙,如今却须臾不离,站着就能在册子上记录进出货,比捧着账本方便十倍,炭笔痕迹还不怕雨水晕染。

      韩有福不用再愁账目问题,也不担心招不到工人,工坊工钱高且结款及时,自然多的是人愿意来做工。

      可他发愁监工和管事短缺,能识字记账的人太少,工坊每日进出的石灰石、水泥粉、水泥砖等物资,急需专人记录。

      他去找杨明远商议,少年也束手无策。

      营州本就是流民聚居的偏远之地,有文化的人本就稀缺,更难指望他们跑到山野工坊任职。

      两人望着工坊里川流不息的运料车,都意识到识字人才的匮乏,已成为工坊扩张的最大瓶颈。

      杨明远匆匆跑回县城,不由得在县衙捶着桌案:“爹,再不想法子,咱工坊都要靠画圈圈记账了!”

      杨县令正对着天后新政的“兴教化”条陈蹙眉,闻言将朱笔往砚台里一搁:“你当我不急?可小单县流民占了八成,识得天地人三字的都没几个。”

      他指向桌上的公文诏令,“不过天后诏书里说了,州县办乡学可抵赋税,咱正好借这个由头。”

      三日后,县学的扩招告示贴满城门。原本只收三十人的讲堂扩至八十席,束脩费压到往年的一半。

      一时报名者蜂拥而至,这两年全县靠卖苜蓿挣了钱,许多人家都想让子弟走科举路子,此前县学名额已满,如今扩招自然争相报名。

      杨县令巡视县学时,县学博士正按识文念字的基础要求筛选生员。

      跟来的杨明远看着满院求学者,却暗暗蹙眉,县学培养的是科举人才,工坊急需的记账管事仍无着落。

      无奈之下,他与韩有福商议,决定在大庄村办私塾开识字班,不教九经只学识字,另又按照韩夕的建议设夜校,专供工人学习。

      杨县令从县衙拨出二十两银子以示支持,毕竟按新政这也算劝学政绩,全县各村都可以由村正领头自己办。

      二十两银子不算丰厚,可大庄村因工坊兴旺、苜蓿畅销,是全县最有底气的村落,当即率先行动。

      王长顺领了钱,迅速带人清理祠堂做教室,又从县城请来老童生授课。

      私塾一开,村里五六岁以上的孩童蜂拥而至,不仅男童,女童竟占了半数,因工坊放话识字女性能做管事。

      就连袁大兵都报了夜校,想识字后去煤矿做监工。

      好在束脩便宜,每人仅一百文,村民靠工坊工钱和卖苜蓿的收入,大多拿得出这笔钱。

      袁小花攥着卖蚯蚓攒的私房钱,硬是给自己交了学费。

      小袁氏起初嫌耽误做活,见女儿攥着钱袋的执拗模样,最终也松了口,如今她家有两个人进了学堂。

      大袁氏更咬着牙给袁小妞报了名,只说自己的女儿不能因为亲爹不在身边而落于人后。

      更别说隔壁的黄大娘家,她家本就在街面上做小买卖识得几个字,如今更是把全家老小都送去私塾“深造就”。

      毕竟现在全村谁都知道,识字才有望做监工、当管事。

      最终大庄村私塾招了三十个学童,另有十多个大人上夜校。

      夏收的尾巴里,祠堂里整日书声琅琅,连路过的骡车铃铛声,都混着“人、手、足”的诵读声。

      韩夕路过时,见袁小花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虚写“草”字,老童生在台上念:“这横是草茎,这竖是草根。”

      她留意到所有人都用手指隔空比划,不由得皱起眉头。

      次日,她与前来修订手册的杨明琛商量,决定给私塾免费制作炭笔和本子。

      杨明琛当即应下,拍着胸脯要自掏腰包,这位少爷最爱做这类伟光正的好事。

      这让本打算垫付私房钱的韩夕松了口气,暗道与富二代搭档果然省心。

      两人轻车熟路投入制作,几个仆役早已熟练流程,经他们稍加提醒就可以上手制作。

      “照旧七成煤粉、三份黏土,记得过七遍筛子。”韩夕向仆役阿福叮嘱道。

      阿福咧嘴一笑,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齿,“韩姑娘放心,上次吃了亏,这次保准不出错。”

      杨明琛负手站在一旁,时不时指着筛子提醒:“细些,再细些,给学堂的可不能马虎。”

      三个仆役手脚麻利,一人负责将煤粉和黏土按比例混合,一人用筛子反复筛料,另一人则将槐木切割成笔杆形状。

      韩夕不时伸手捻起粉末,感受粗细,杨明琛则在一旁记录配料比例。

      窑炉的火苗窜得老高,映得工棚里通红一片。“该封窑了,湿布捂严实些。”韩夕提醒道。

      仆役们立刻用浸透凉水的麻布将窑口封好,细密的水汽与煤烟混在一起,在工棚里弥漫开来。

      这次速度块多了,只经过整整两天的忙碌,一百根炭笔整齐摆放在案上。

      杨明琛拿起一根在纸上划了划,流畅的墨痕让他满意地点点头:“比上次的更好!”

      韩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仆役们疲惫却兴奋的神情,心想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于是她又找来柳秀兰,带着大袁氏、小袁氏等妇女围坐在自家偏房缝制本子。

      杨明琛抖开锦缎包袱,雪白的宣纸倾泻而出,顿时惊得众人倒抽冷气,那宣纸质地细腻、薄如蝉翼,对着天光一照,隐隐可见暗纹浮动,分明是府城贡纸坊的上等货色。

      “这......这太金贵了!”大袁氏指尖悬在纸面不敢触碰,粗粝的指节微微发颤,“做姑娘时见过县太爷写告示用的纸,都没这般讲究。”

      柳秀兰轻轻摩挲着纸页,摇头叹道:“琛少爷这是把家底儿都掏出来了,这般好纸,裁成本子给娃们练字,实在可惜。”

      杨明琛却豪迈地一挥手:“有什么可惜!学堂里没本子,写字都没个像样的地儿!”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忍不住打鼓,这些宣纸是母亲上个月从府城辛苦带回来的,原说要给伯伯和哥哥们写信时用。

      想到母亲知道后的模样,后颈不由得泛起丝丝凉意。

      小袁氏突然提议:“要不咱做些麻纸本子?麻纸给孩子们刚开始学着写正合适,价钱要便宜得多。”

      众人纷纷附和,决定用宣纸做精美的课业簿,麻纸则用来日常练字。

      妇女们飞针走线,将宣纸裁成巴掌大的册子,用棉线细细装订。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纸页上,映着她们专注的眉眼,不时响起这纸写起字来定是顺滑的赞叹。

      并且妇女们得知本子是给私塾学子用的,说什么都不肯收工钱,毕竟各家都有孩子在念书,这分明是给自家娃做的。

      杨明琛见妇女们都如此通情达理,回家吃饭时忍不住感叹大庄村人的热忱和重视教育。

      杨县令听得频频点头,筷子悬在半空许久未落:“明日我便去私塾看看,若真有这般风气......”他目光灼灼,似已看见新政教化在治下开花结果的模样。

      而此刻的杨明琛,悄悄瞥了眼母亲的脸色,暗自祈祷那些宣纸的事儿,能瞒得久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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