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归人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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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营州，日头开始热烈起来，不过还是带着一丝塞北独有的清冽。
小单县往南去的官道是水泥路面，此时在阳光下泛着冷白光泽，骡马踏过的蹄声清脆利落，全然不似土路的沉闷拖沓。
杨夫人撩开马车窗帘一角，绣帕掩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惊讶张大。
她算下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来小单县这边了，当时全家被御史台仓促狼狈带走，在牢里关了几个月。
好不容易家族平反后，又遇上婆母重病卧床，她便长居府城侍疾，兼顾经营家族在府城的人脉往来。
彼时狼狈入狱的情景尚在眼前，如今竟在返程的马车上，被故土的巨变惊得指尖发颤。
从大单县驶来的一路，新修的官道平整如砥，车轮碾过竟不扬尘，车厢里的平稳就让她新奇不已。
毕竟之前只要进入小单县地界，便如散架般的颠簸，此刻连茶盏搁在车板上都纹丝不动。
再看外面，官道上面来往的商队骡马膘肥体壮，身后拉着一车车沉重的货箱，往来间扬起的不是尘土，而是热闹的吆喝。
再往远处看去，只见山梁连着成片绿意，苜蓿田如绿毯般铺展到天际，与记忆中灰扑扑的土坡判若两地。
马车不断往前走，速度也比记忆中要快非常多。往日里要跑一天多、中途还得在驿站歇宿的路程，今日晌午刚入小单县地界，太阳未落树梢时，巍峨的城楼已映入眼帘。
记忆中低矮的城楼已修缮一新，城墙砌得高大坚实，竟比营州城的城墙都不遑多让。
若不是门楣上“小单”二字熟悉依旧，杨夫人几乎要疑心车夫走错了方向。
可随着马车驶入城中，她的惊惶更甚。记忆里前街不过十数家铺面，此刻却密密麻麻挤了四五十间。
绸缎庄的锦缎在风中翻飞，铁器铺的砧声此起彼伏，就连江南茶肆的幌子都在檐下招摇。
这般景象让她指尖猛地收紧绣帕，望着车窗外全然陌生的热闹街景，心头竟泛起被抛至异乡的慌惑。
仿佛这一年光阴里，故土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蜕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夫人，前头就是县衙了。”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在新砌的水泥衙门前停下。
杨夫人稳了稳心神，踩着脚凳下车，目光扫过门前平整如镜的地面，又抬头看向衙署檐下新挂的“劝农兴商”匾额，心头猛地一跳。
记忆里的县衙还是灰扑扑的土坯墙，如今竟用水泥粉饰了墙面，砖石缝隙被勾抹得利落齐整，青灰色的砖石搭配着亮堂的窗棂，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
这水泥她认得，如今可是府城贵胄圈里的时兴物。杨家主宅去年用其全面翻新后，几房妯娌在宴客时炫耀过多次，那抹青灰色的墙面竟成了攀比的谈资。
如今见这偏远小县的衙署也用上此物，她忽然想起之前听闻的新政传闻，原来那些被视作时兴物的水泥，是在塞北一个小城特产的。
只是这一年多困于侍疾与家族起伏，她对时局疏于关注，尚不知这让府城贵妇艳羡的水泥，正是自家在小单县经营的产业。
杨夫人本姓黄，出身营州黄家三房，作为城中长大的贵女，她素来嫌小单县偏远落魄。
奈何杨家祖业在此，必须要留人经营，十数年间她每次前来都如应付差事，深居县衙从不出门。
此刻踩着坚硬的水泥地，望着簇新的衙署，恍惚间竟有些认不出这方土地，哪里还是当年靠煤矿勉强支撑的穷县？分明是在光阴里悄然蜕变的热土。
“娘！您可算来了！”话音未落，杨明琛从县衙侧门窜出来，锦袍下摆沾着草屑，脸上还蹭了道灰印。
这声呼喊猛地将杨夫人从震惊中拽回，她柳眉倒竖正要发作，却见儿子身后的丈夫捋着胡须笑得满面红光：“夫人可算回来了！算算你多久没回了？次次都要我去府城找你，快里头请，瞧瞧咱这县衙变了模样没？”
杨夫人瞪了父子俩一眼，到底没在门口发作，随着二人绕过影壁，目光瞬间被后院景象攫住。
只见从前细细杂草丛生的荒地已全部用水泥抹平，青石砖砌成的两排花坛齐整排列，各色花草打理得生机盎然。
更让她惊讶的是，角落里一处花坛竟种满不知名的杂草，旁边立着个吱呀作响的水力小磨盘，正将草籽碾成粉末。
“这是明远琢磨的玩意儿，”杨县令指着磨盘笑道，“种的是苜蓿，如今可是咱县的顶梁产业。碾碎的草籽当精饲料，商队抢着来收呢！”
正说着，衙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杨夫人走到前院，只见十数辆骡车密密麻麻停在街边，车把式们扛着麻袋挤作一团，粗嗓门此起彼伏：“给我留十袋水泥粉！”“苜蓿草籽还有多少？”
几个穿长衫的掌柜站在台阶上飞快记账，笔尖划过账本的沙沙声里，额角汗珠滴在水泥台面上，瞬间洇开深色湿痕。
“这……都是来买东西的？”杨夫人喃喃自语，恍惚记起当初，前街还是门可罗雀的景象，如今竟这般熙攘。
杨县令捋须大笑：“可不是？自打水泥路通到大单县，商队三天两头往咱这儿跑，水泥粉和苜蓿草籽都快供不上了！”
望着丈夫眼角笑出的褶子，杨夫人忽然不知从何问起，是该先问门前这条能跑快车的水泥路，还是该问府城贵妇们追捧的水泥竟产自此地？
抑或该问问漫山遍野的苜蓿，如何从野草变成了商队争抢的宝贝？
这一年多光阴里，小单县究竟如何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翻涌着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杨县令仿佛窥破她的困惑，哈哈一笑便拽着她往后衙走，袍袖拂过阶前水泥地时带起微风：“这满街的水泥、漫山的苜蓿，哪样不是我一手操持的政绩？”
他语声里压不住炫耀的快意，这些在府城书信里写得天花乱坠的变革，终得让夫人亲眼瞧瞧才算真切。
毕竟对着官场上的同僚夸夸其谈，哪有拉着内眷踏过实地、看过漫山绿浪来得痛快？
这塞北小城在他治下翻涌的气象，如今终能化作实实在在的谈资，在夫人眼底挣得几分得意的光彩。
正待迈步，却见杨明琛趁机溜到马车旁，对车夫挤眉弄眼。
杨夫人早有防备，转身揪住儿子耳朵："往哪跑？跟我回营州！府城最好的学堂不待，偏要回这穷县瞎混，像什么样子！”
“娘！我不考科举！”杨明琛挣开手，拔腿就往城外跑，“我要去找三哥学做水泥！”
杨夫人气得指尖发颤，她这趟回来正是为抓这个顽劣小儿。原本压着将他送进府城官学，指望他走科举正途，哪料这孩子竟趁她侍疾时偷跑回来。
如今见他跑得飞快，发髻上还沾着草屑，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杨县令连忙打圆场：“夫人别生气，明琛这孩子性子倔，先让他去工坊待几日，消消气再说。”
话音未落，杨明琛已钻上马车，催着车夫往大庄村疾驰而去。
见儿子跑远，杨夫人一时气结。杨县令见状，索性叫来另一辆马车：“夫人，我带你去瞧瞧咱家的水泥工坊。”
马车驶上去往大庄村的水泥路，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这条水泥路正是上个月刚修好的，只略比官道窄一点，别的都是用的一样厚度的水泥。
杨夫人掀开窗帘，只见路两旁苜蓿田绿浪翻滚，农妇们弯腰割草，身后独轮车装满草捆。“这些都是苜蓿？”她忍不住问。
“正是，”杨县令颔首，“全县种了三千多亩，干草卖给突厥商队，草籽售予中原粮商，一亩地能挣二两多银子。”
进了大庄村，杨夫人更是震惊。记忆里泥泞的村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平整的水泥路面，两侧是整齐的土坯房，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苜蓿草，鸡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咯咯哒”声。
几个孩童追着陀螺跑过，笑声清脆，脸上沾着阳光和泥土，却透着股勃勃生气。
“这是大庄村？”杨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来看煤矿的时候，见过还是破破烂烂的窝棚，如今……”
“可不是嘛，”杨县令语气里满是自豪，“多亏了水泥工坊和苜蓿种植，乡亲们手头宽裕了，都把房子翻新了。”
马车停在河滩边上的水泥工坊门口，杨县令扶着夫人下了车。
杨夫人抬头，只见高大的窑炉矗立在河滩边，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旁边的水力磨盘足有两人高，被河水推动着飞速旋转，磨盘碾压石料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短打，推着装满水泥粉的独轮车往来穿梭，脸上虽沾着灰，眼神却亮闪闪的。
杨明琛正蹲在窑炉旁，跟一个老石匠学看火候，鼻尖上全是黑灰。
杨夫人走过去，看着儿子专注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责骂突然说不出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工坊里堆满了水泥袋，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在核对账本，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股大作坊的气息。
“娘，您看这窑炉，是新砌的双层结构，省了三成燃料呢！”杨明琛见母亲来了，连忙站起来介绍，“还有这水力磨盘，一天能磨两千斤石料！”
杨夫人看着小儿子眼中的光芒，又看看眼前庞大的工坊，一时觉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曾经被她视为穷乡僻壤的大庄村，如今竟藏着如此蓬勃的生机，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爹，娘，”杨明远从账房出来，看见母亲，连忙行礼，“您怎么来了？”
“我来抓你弟弟回去考科举！”杨夫人没好气地说，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扫过工坊，“这工坊……比你信中说的又大了不少，竟是生产那水泥的？”
“正是，”杨明远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如今有两百多工人，日产水泥粉五千斤，还能制一千匹水泥砖。”
他笑着补充，“先前怕您不了解水泥，便没细说工坊营生，您怕是还以为我在挖煤吧？”
杨县令捋须微笑，看着夫人震惊的神情，心中满是欣慰。这大庄村、这小单县，在父子俩的努力治理下，终于从荒芜之地变得熙攘忙碌。
虽称不上富庶，却处处涌动着兴旺的气息。
六月的热风掠过工坊，带着苜蓿的清香和水泥的微尘，杨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儿子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工人们辛勤的劳作，看着远处田地里蓬勃生长的苜蓿。
忽然觉得，或许留在这塞北小县，看着这日新月异的变化，也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人生。
正思忖间，杨明琛又兴奋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杨明远的手往河堤方向拽，这孩子对工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恰在此时，韩夕也从河堤那边走来，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有些怔愣。还是韩夕先回过神，笑着打了招呼。杨明琛盯着她看了两眼，嘟囔道 “好像长高了些”，随即拉着她一起凑到新修的水力磨坊前。
这座磨坊比先前的更大，轮轴在河水里飞速旋转，带动石磨发出沉稳的轰鸣。
两人蹲在岸边，看着水流推动叶片的壮观景象，兴奋地讨论着磨坊的构造，早把先前的“恩怨”抛到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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