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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二合一 ...

  •   (一)韩家庄子

      四月底,韩夕全家都在河滩那一块忙活。

      这里中间有片桦树林,林子里藏着水泥工坊的两个工棚和水泥窑,得从村里主路拐进林间小道走好一段才能看见。

      桦树林外围是灌木和草丛,再往外就是河滩。

      河滩上游处有个一米多高的堤坝,是大庄村为留水件建的,当时全村青壮从山上搬来大石头磊成的。

      雨季水充沛的时候,那一出的落差还挺大,杨明远之前便是想在这儿建水车,只是后来卡在技术难点处没有成型。

      之前这一片只略微围一下,最近韩家人主要忙着给这一大片好好围上来。不惜用了库房里的水泥粉,混着石头沙子一起砌的石头墙。

      墙高两米,沿着河滩里侧围了一大圈,把草丛、灌木和桦树林都圈进去。

      虽然里里外外损失了十来亩地,但圈住的都是能用的土地,还离大河有段距离,不易被人看清里面。

      这墙砌了大半个月,残留的水泥粉全用完了,不过全家都不觉得可惜。因为最近风声紧,不敢拿水泥出去卖,怕惹麻烦。

      水泥工坊的其余监工,随着杨家倒台早没了踪影,如今韩家有正经地契,改造起来底气十足。

      大半个月围完墙,韩有福才开始带着儿子们挖地,把土块敲碎,把石头和草根一一捡出来堆成小堆,再用独轮车从远处拉来黑土填上。

      新开的地整整齐齐,分成十几行,撒上苜蓿种子后踩实,不用天天浇水打理,等着出苗就行。

      他们还在苜蓿地周围挖了坑,把杨树、桦树等各种苗栽进去。树苗是从后山挖的野生苗,根系带着土团,栽完后还要提来河水浇透。

      “等树长到一人高,就能把林子里的工坊挡住了。”韩有福用袖子擦汗,看着排成排的树苗,心里盘算着后年就能成材。

      树林边上,还用木头和茅草搭了新鸡圈,四周用木棍扎得密密实实。几十只新孵化的小鸡在里面走来走去,黄色的绒毛还没褪完,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和小虫子。

      韩大祝每天清晨会抓拌好的饲料撒进去,小鸡们扑棱着翅膀抢食,“唧唧”的叫声在林子里回荡。

      韩夕最近上心的是边上那块圈出来的地。她和韩大祝用铁锹把土层翻松,挑出里面的石子,又从后山里收来腐烂的树叶和沤肥的鸡粪,一层土一层腐叶堆起来,洒水闷了几天。

      “蚯蚓就爱往腐叶里钻。”她蹲在边上,用树枝扒开腐叶堆,里面果然爬着几条暗红色的蚯蚓。

      为了让蚯蚓快点繁殖,她还特意把收来的活蚯蚓全埋进腐叶堆。

      五块养殖土被她分成小堆,每堆都埋了几十条蚯蚓。

      最近村里能收的蚯蚓越来越少,她琢磨着必须自己养才能供上鸡群的需求。

      虽说从前只在视频里看过养殖法子,没真试过,但她每天早晚都会掀开腐叶查看,见蚯蚓在湿润的土层里扭来扭去,心里就多些底气。

      她特意在养殖土周围挖了浅沟,下雨时能排水,天晴时就洒点淘米水。

      韩大祝笑她“比伺候祖宗还精心”,却也每天帮着从河边挑来湿沙铺在土堆上。

      “等这些蚯蚓下崽,”韩夕用树枝拨弄土堆,看见几条暗红的蚯蚓钻出来,“鸡能吃个够,粪肥也不用愁了。”

      蚯蚓粪可是上好的肥料,加上沤的鸡粪肥,家里几亩黍米地的肥料不用担心了。

      韩有福往鸡圈里添饲料时,会特意绕过养殖土堆。他不懂女儿鼓捣的这些,但见她每天蹲在土堆前认真的模样,就觉得这事儿差不了。

      “慢慢试,”他把饲料扔给小鸡,“反正河滩地宽,有的是地方折腾。”

      暮色里,韩夕蹲在土堆旁,借着火把光数蚯蚓数量。腐叶堆里密密麻麻的蠕动身影让她眼睛发亮,尽管试验才刚开始,可每一条蚯蚓都像埋下的小铜钱,让她心里对夏秋多了份盼头。

      “再攒些腐叶,”韩夕对韩大祝说,“等夏天雨水多,蚯蚓长得更快。”少年蹲在边上帮忙洒水,额角的汗珠滴进腐叶堆,却笑得咧开嘴:“小妹说啥是啥,反正比开荒和挖矿轻松。”

      日头偏西时,韩柳氏挎着竹篮从村里回来,篮里装着半筐苜蓿草籽。“又送了五家,”她擦着额角的汗走进鸡圈,“都说咱家庄子收拾得齐整。”

      原来村里不少人见韩家种的苜蓿长得旺,纷纷来讨要草籽,说好用黍米换。

      韩家去年种了六亩苜蓿,收籽时留了很多,这会儿正好匀给邻里,每家按一斤量送,不要钱。

      这一来,大庄村屋前屋后的空地上掀起种苜蓿的风潮。村民们发现这草不挑地,沙土里也能出苗,割一茬长一茬,牲畜爱吃,新鲜草和干草还能拉去县城卖。

      没几日,村道两边、废弃的宅基地上、屋前屋后,到处冒出嫩绿色的苜蓿芽,远远望去像给村子镶了层绿边。

      韩有福靠在新砌的院墙上,望着河滩方向。堤坝的影子斜斜投在河面上,新墙在夕阳下泛着灰白,把桦树林和鸡圈圈在里头。

      他摸了摸腰间的地契,想起那天县丞盖章时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墙砌得值当,就算水泥工坊暂时开不了,这片地也能养住一家老小。

      村里春耕也忙。村民们在自家地里翻土、播种,有的地块撒草木灰当肥料,有的来不及仔细种,赶着在春时下种,收成只能看天气。

      韩家依然只种了河谷那边六亩地,精心种上了黍米,去年冬天沤的鸡粪肥基本上都撒在这块和藕田里了。

      另外四亩荒地简单开垦后,全撒上苜蓿籽。家里人手有限,既要忙种地,还要顾着庄子里的事,种多了忙不过来。

      现在,不管是韩家人还是村里人,都把河滩那片围起来的地方叫韩家庄子,认可这是韩家的产业,没有争议得益于他们一家过去一年在村里经营的好人缘。

      -

      (二)煤矿风波

      而另一边,村里煤矿那边也是一片忙碌。

      复工后,刘家管事刘大麻子带着几个监工接管矿洞,每天天不亮就拿着皮鞭站在矿洞口,盯着矿工们往里钻。

      袁大兵父子俩都在矿工队伍里。今年十五岁的袁小兵个头还没镐把高,却要和大人一样猫着腰在矿洞里搬煤块。

      袁大兵握着铁镐的手早已磨出厚茧,掌心的血泡破了又结,每天下工后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筷子在指间直打颤。

      他最心疼的是儿子。袁小兵每天干满六个时辰,却只算半个工,工钱比别人少。少年累得走路直揉腰,端水时手抖得泼出半瓢,眼窝深陷,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凹进去。

      “歇会儿吧,”袁大兵趁监工不注意,把儿子推到煤堆后,“爹多干些,顶你那份。”

      袁小兵摇摇头,嘴唇干裂得起皮:“我能行。”他攥紧镐把,指节发白,却不小心让煤块砸到脚面,疼得倒吸冷气。

      袁大兵别过脸,喉咙发紧。他看见儿子后颈新磨出的血痕,想起去年冬天,这孩子还能在雪地里追着野鸡跑。

      如今却要和大人一样,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耗尽力气,只为换那十文半的工钱。

      明明之前杨家管的时候,他们这样少年工只要在上面做些轻省的活儿,如今刘家管事们却不近人情。

      矿洞口的风卷着煤灰扑来,袁大兵望着儿子低头走路的背影,握紧了拳头,再这么下去,这孩子怕是要被累垮。

      矿洞里新换的水泥柱子倒是结实,可刘大麻子为了赶工期,把每日的工作量提高了三成。

      “干不完不准吃饭!”他的皮鞭抽在岩壁上,惊得头顶的煤灰直往下掉。

      最让矿工们受不了的还有一个工钱。从前杨家管事时,工钱每日申时准时发,用草纸包着。

      可刘大麻子来了后,工钱总是拖道第二天第三天,有时候甚至拖好多天不发。

      更离谱的是,他总能找出名目扣钱:指甲缝里沾了煤灰扣两文,喝水多扣一文,就连打钎时咳了声嗽,都要被骂“耽误工期”扣半文。

      “这哪是做工,分明是给刘家当牲口。”袁大兵蹲在矿洞外啃窝头,中午供应的这顿饭质量也是大幅下降,窝头硬得能砸死人,里面掺的麸子比去年多得多。

      他咬了一口,窝头渣掉在衣襟上,“昨儿我亲眼看见刘大麻子把克扣的钱塞进自己腰包。”

      王富贵蹲在旁边,手里的窝头捏得粉碎:“中午这顿饭,连菜汤里的盐都见不着。”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村子,自家草棚的烟囱里没冒烟,老婆孩子肯定又在啃野菜饼。

      四月二十九这天,矿工们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天,到了申时,刘大麻子却空着手来矿洞,身后跟着两个扛着木棍的监工。

      “今儿县太爷要查账,工钱明日发。”他掏着耳朵,眼神瞟向人群里的袁大兵,“谁要是再啰嗦,就去大牢里领钱。”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嘀咕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袁大兵攥紧拳头往前走了两步,喉结滚动着:“不行,今儿必须发钱。家里婆娘等着买盐!”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就是!”王富贵跟着站出来,“再拖下去,家里老婆孩子都要饿死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没有余粮,就指着这点工钱过活。”

      王大柱和王小柱兄弟俩也往前挤了挤,“之前杨管事在时,工钱可从没拖欠过!”兄弟俩盯着刘大麻子的皮靴,眼里冒着火。

      刘大麻子脸色一沉,朝身后两个监工使了个眼色。左边的监工抡起木棍就往袁大兵肩膀上砸,“砰”的闷响混着压抑的抽气声,袁大兵踉跄着单膝跪地,血从指缝里往下滴,在煤灰地上洇出暗红的点。

      “爹!”袁小兵猛地扑上去,瘦小的拳头砸在刘大麻子腰上。

      这一拳没什么力道,却让刘大麻子恼羞成怒,反手一耳光抽在少年脸上,“小崽子敢还手?”

      袁大武见状大吼一声,甩开手里的工具冲过来,粗壮的胳膊横扫过去,两个监工被撞得踉跄后退。

      一时间,矿洞口乱作一团,木棍砸在煤块上发出钝响,有人被推倒在泥水里。

      王富贵抄起地上的煤块朝监工头上砸,刘大麻子的帽子被打飞,露出斑秃的头顶。

      “反了反了!”刘大麻子捂着流血的额头往后退,鞋跟踩进泥坑差点摔倒,“你们等着!”

      他转身想跑,却被袁大兵一把抓住后衣领,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到煤渣堆里。

      混乱中,王小柱的木棍不小心磕到刘大麻子的鼻子,血顿时喷出来,糊了一脸。

      监工们见头儿吃亏,想上前帮忙,却被王大柱一脚踹倒一个,另一个捂着头往后跑。

      等刘大麻子连滚带爬逃走时,脸上挂满血和煤灰,模样狼狈不堪。两个监工跟在后面,其中一个的裤腿被扯破,露出渗血的膝盖。

      矿工们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村口方向。

      袁小兵擦了擦嘴角的血,手还在发抖。没人说话,只有远处的风卷着煤灰,扑在众人汗湿的脸上。

      “咋办?”王富贵蹲下来抱住头,“这下肯定要遭报复。”

      袁大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遭就遭,反正都是死。再这么下去,迟早被他们榨干血。”

      他看着儿子肿起来的脸,心里又疼又恨,在别的村,监工多少还顾着点脸面,偏生大庄村没了杨县令庇护,刘家就像踩在他们脖子上吸血。

      人群慢慢散开,矿工们拖着工具往村里走,脚步比平时更沉。谁都知道刘大麻子不会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大麻子就带着两个监工和五个差役闯进村里。差役们腰间挂着铁链,在晨光里晃出冷光。

      小袁氏正在井台边淘米,看见一伙人直奔自家草棚,淘米盆“咣当”掉在地上。她转身想跑,却见刘大麻子指着袁大兵父子二人和袁大武,冲差役吼:“就这几个!还有王富贵和王大柱兄弟两混球!”

      铁链砸在袁小兵肩膀上时,小袁氏尖叫着扑过去,被差役一把推开,摔在泥水里。“凭啥抓人!”

      她爬起来想拦,却被监工用木棍挡住,“你们没王法了!”

      大袁氏抱着女儿从草棚里冲出来,看见丈夫被铁链锁住,腿一软跪倒在地。“他爹!”她哭喊着往前爬,怀里的女儿被吓得直抽气。

      不远处王富贵被两个差役按在墙上,他老婆翠花抱着幼女冲过来,被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

      “放开他!”她护着孩子往后退,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刘大麻子掏着耳朵冷笑:“县太爷说了,聚众闹事,先关三天!”

      他踢了踢王大柱的脚,“再闹,就把你们全扔到大牢里喂老鼠!”

      铁链声叮当作响,袁家三人、王富贵和王大柱兄弟两,一共六个人被拖往村口。

      王婆子追了几步,鞋跑掉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石上,喉咙都喊哑了。

      村里的人躲在自家门口,没人敢上前。

      张老汉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抖得厉害。韩有福攥着门框,看见袁小兵被铁链勒红的手腕,想起这孩子昨天还帮他家搬过苜蓿草。

      差役们押着人走远了,村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煤矿的风传来煤灰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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