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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二合一 ...

  •   (一)过年

      永徽七年腊月底,大庄村继续在寒风中续着日子。

      寒冬腊月,村民们都学乖了,能不出门就不出,蜷缩在家中精打细算地消耗着过冬余粮。

      只是后面和韩家一批新来的流民没经验,没储备足够的口粮和腌菜,眼瞅着缸底见空,只能去杨青山的杂货铺赊粮。

      杨青山虽面上不耐烦,却从未拒绝,价格给得还算公道,账册也记得分明,前院堆着的空粮袋越来越多,村民们又开始了一年的欠账日子。

      小袁氏在韩家串门时却难得舒展眉头。袁家父子在矿上做工虽然没多少结余,但是因为之前去怀朔镇那边帮忙修水泥柱子,加上年底又赶时间在水泥工坊做了大半个月的短工。

      家里不仅还清了之前的赊账,粮食还能余下大半足够一家人过冬吃。

      “多亏韩大哥想着,让我家大兵跟着去做水泥柱子,后面又让他们进了水泥工坊。”她感激地对柳秀兰说道。

      “开春水泥工坊工坊若能早开工,我家大兵还能去做工,再攒攒钱就能再修一个土炕,不用再跟大哥一家挤一个土炕了。”畅想到以后,眼神里不由得满是期盼。

      柳秀兰边缝补边应和:“你们夫妻勤快,小花小兵也能干且懂事,好日子在后头呢。”

      小袁氏被说得笑了起来,看着自家窝棚漏风的墙缝,心里盼着水泥工坊到时候能比煤矿提前复工,到时候就能多一些银钱进项。

      两个妇人又絮叨着来年计划,小袁氏掰着皴裂的手指盘算:“三年免税的地,明年该出好苗了,夏收定能多打三成粮。”

      她忽然探身碰了碰柳秀兰的针线筐,“开春了那苜蓿籽分我些可好?撒在屋后的荒地上,种出来草籽喂鸡鸭,总强过荒着,鸡鸭吃了还肯下蛋。”

      柳秀兰想着家里还挺多,之前足足种了几亩地,天冷鸡卖后就消耗少了,现在还剩好几大口袋呢,“你只管拿去,这草籽啊比野草还耐活,落地就生根。”

      “哪能白拿?”小袁氏掰着指头算账,“秋后还你双份。倒是那藕……”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们竟然卖了三十文一斤,我要是能种出个百来斤,岂不是能小发财一笔。”

      “那藕可不容易种,你没见我家夕儿那段时间日日去照料,还死了不少,一共就得了那么点。”柳秀兰笑着说。

      “那是你们家都不会种,明年看我的。”小袁氏信誓旦旦放下豪言壮语。

      边上神游的韩夕回过神来,见她壮志踌躇的样子,不由好笑地附和道,“那到时候看小袁婶子有什么好办法,到时候可得教教我。”

      “没问题!”说着撸起袖子准备大干的样子,惹得几人都笑了。

      笑完韩夕想到自家确实不擅长种地,去年那六亩地可把一家人累个够呛,望着娘亲指节上未愈的冻疮,还有之前那场急病。不由得提议道,“我们家还有四亩荒地,阿娘我们要不要包出去得了?黄家人多正缺地,别咱们又开不出来浪费。”

      柳秀兰正用顶针压实鞋垫,闻言手指顿了顿。她心里自然舍不得,她如今对土地也有执念了。

      虽比不得老把式们侍弄得精细,可每粒埋进土里的种子,都是她亲手丈量的盼头。

      “种苜蓿养地也好。”她最终只这么说,眼角余光扫过小袁氏专注纳鞋底的身影。

      有些话不能在旁人面前说,租地这事,要价高了伤情分,要价低了亏自己,倒不如自己一锄一镐慢慢来。横竖免税的地,种多收少都是赚。

      看来女儿人情世故还要好好练练,当着小袁氏面就说出来了。不过她并没有当外人面教育孩子,只笑了笑转移话题,心里想着后面有机会再细细给女儿讲。

      转眼到了年三十这天,韩家豪气地杀了两只鸡、一只兔子,又取出冬眠前挖的莲藕,炖了一大锅骨汤。

      五个菜摆上木桌,在油灯下泛着油光。

      韩有福端起粗陶碗,声音有些发颤,“咱们一家五口能齐整地活下来,多亏娘在天上保佑。”

      只因为韩夕但凡有解释不清的,都归到奶奶托梦,以至于全家现在都相信娘亲/奶奶确实是在天上保佑着自己一家,心里底气都足了很多。

      韩夕低头往嘴里塞饼子,银链在衣襟里发烫,她心里默默感谢奶奶留下的银链空间和奶奶的保佑。

      现代奶奶的照片和古代奶奶的牌位在记忆里渐渐重叠,倒像冥冥中真有位老人家,同时护佑着两个时空的血脉。

      汤锅里浮起的莲藕忽然咕嘟一响,惊醒了她的思绪。抬头正撞见韩大祝大口啃着兔腿,眼角还带着一丝泪花,不过丝毫没影响他的咀嚼速度,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家人在平静中度过了永徽七年,转念时间来到了永徽八年。

      过完年,正月里仍然天寒地冻,直到正月底气温才回暖。

      冻土刚化开,山梁上那一群饿狼就踩着泥泞下山了,开始往村子附近晃荡,仿佛在找什么时机。

      那天夜里,韩夕刚吹灭油灯,就听见村口传来牲畜的惨叫声,以及各种人叫喊声。

      韩有福跑过来一把搂住女儿,又叫了韩大庆和韩大祝,一家人慌忙挤进正房。

      透过窗纸,只见火光从村口照过来,紧接着狼嚎声撕开夜幕,听得人后颈发凉。

      韩有福攥着柳秀兰发抖的手,安慰道,“比流匪强,至少狼不会破门而入。”

      狼已经打过很多回交道了,确实没有太多可怕的,尤其还是这空阔的村子里,不怕它们围困。

      于是他赶紧抄起弯刀,边上韩大庆也要跟上。韩大祝则被留下照顾柳秀兰母女。

      月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韩有福握刀的手已经沁出汗来。虽然与狼□□手多次,但今夜的气氛格外不同,空气中飘着血腥味,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

      他回头看了眼紧锁的院门,篱笆上的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边上的黄大勇和陈老大也都走了出来,四个男人在院门口碰头,谁都没说话,只神情严肃往村口赶去。

      -

      (二)恶战

      只是没走多会儿,才走到村中间就听到一阵凄厉的孩童哭喊声传来,像刀子般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连成一条颤抖的光带。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只见村口李大叔家的窝棚被刨开个大洞,七八只饿狼正在撕扯着什么。

      柜子顶上,两个孩子的哭声已经嘶哑,他们脚下是斑斑血迹和碎布片。

      最壮实的头狼正用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柜子,前爪已经搭上了柜门。

      “救人!”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把农具同时举起。

      韩有福的弯刀最先劈开狼群,刀刃砍在狼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黄大勇的铁叉刺穿了一只母狼的肚子,热腾腾的血喷在雪地上,立刻结成了冰花。

      “快把它们都打死,不能让它们往村里蹿!”杨村长挥舞着猎叉大声叫着。

      一时十几个汉子全部挥动着手上的刀子和农具,朝着那七八头饿狼砍砸而去。

      只是不知道何时,又一队七八只饿狼从边上黑暗处包抄而来,不知道是刚赶过来的,还是在这里盯了很久的。

      杨村长的猎叉刚挑开一只灰狼,就被后面扑过来的两只恶狼同时咬住,左腿被撕开时,猎叉也深深扎进狼腹。

      老人倒下时还在喊:“别让它们进村!”

      一时铜锣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杨大山兄弟发疯似的劈砍,柴刀卷了刃还在机械地挥舞。

      韩有福的袄子都被狼牙扯开大口子,他反手一刀剁下狼头,腥血糊了满脸。

      韩大庆的弯刀每砍一下,手腕就震得发麻。

      越来越多的火把从村里涌来,还剩下的狼群终于开始后退,但地上已经躺着三具村民的尸体和七八只狼尸。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杨村长咽了气,肩膀和腿上都是血。

      他两个儿子跪在炕前哭,手里还攥着带血的柴刀。

      贵大娘瘫坐在门槛上,哭嚎声撕扯着每个人的心,小孙子还懵懂地扯着她的衣角问爷爷什么时候醒。

      天色亮了,院子里挤满了沉默的村民。杨村长虽然是杨家远亲,但是他当村正十多年,对原住民和新来的流民都公道,谁家有纠纷都爱找他评理,如今说没就没了。

      王监工摸着去年村长帮他讨回的多付的税钱,张寡妇想起调解田界时村长并没有偏帮。

      连总跟村长顶嘴的赵猎户都红了眼眶,他腰间别着的,正是村长作保赊来的新猎刀。

      韩守信都不由得红了眼睛,想到刚来时候杨村长事事相帮。更别说黄大勇几家最后来的,换新户籍全靠杨村长给跑上跑下。

      韩夕过来都流了泪,她想起自己当初说的,“杨村长人可好了,见谁都笑眯眯的,村里有啥矛盾,找他准能解决。就说前段时间天干引水,要不是杨村长在中间协调,大家非得吵起来不可。”心里不由得酸涩。

      这该死的社会啊,连狼都能要人命。没有穷死饿死,偏偏叫这畜生给害死了,怎么不让人唏嘘。

      狼群被赶跑了,李大叔两口子都被撕烂,杨村长和一个汉子死了。

      另外李大叔家的孩子被狼抓破了脸,好在没咬到喉咙。

      晌午时分,县衙差役踏着泥泞小路进村时,村子正中间晒谷场上已跪满了送行的年轻人。

      百家被下安卧着杨村长的遗体,周围摆满村民连夜凑的陪葬,王家的老腌菜坛还沾着盐霜,张家的新锄头木柄磨得发亮,李家那把补了三次的桐油伞静静倚在棺边。

      两个差役刚帮着撒完最后一抔土,远处山林就继续传来狼嚎。形势不容大家沉重太久,狼群随时有可能折返,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多狼群下山来。

      只是杨村长不在了,村里一时没有了主事人。他两个儿子常年在县城做伙计,对村里事务不熟,带不起这个头。

      小杨管事是杨村长的侄子,在煤矿上当管事。群龙无首时,他站出来说:“大家伙儿先用栅栏把村子围好,我后面去县衙申请修石墙,以后夜里轮流守村。”

      村子以前有一圈栅栏围墙,只是一年多没打理,以及倒了很多,尤其村口这一块,因为煤车进进出出栅栏都已经坏了是最薄弱的地方,难怪狼群从这里进。

      杨管事指着村口豁牙似的栅栏缺口:“煤车轧坏的这些先拿槐木桩补上,明日我去县衙讨石料。”

      他说话时总不自觉摸着腰间的铜牌,那是矿上管事的凭证。

      村民们虽觉得杨管事说话带官腔,却也没更好的人选,只得听从他的安排。

      韩有福只闷头夯木桩,袄子后背汗湿成深色,却始终没接话。倒塌的栅栏外,几簇灰白狼毛还挂在荆棘丛里,随山风轻轻颤动。

      第二天小杨管事确实从县城讨来了一批石料,“石料明日就到!”他扬着文书对晒谷场喊,几个矿工模样的后生立刻凑上去看红印章,种地的老把式们却蹲在田埂上卷烟叶。

      最先动工的是煤矿区那一片的石墙。小杨管事亲自监工,让矿上伙计把青石垒得齐整如刀切。

      轮到农田那一大段时,只剩些边角料,韩有福带着人用黄泥填缝,倒把去年秋收扎的草帘子都垫了进去。

      有农籍村民嘀咕:“就知道修煤矿那一块,咱们种地那边的栅栏都快倒了。”

      很快有人附和,质疑小杨管事“重矿轻农”。小杨管事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

      韩有福见状,低声对他说:“不如跟县衙提,用修石墙的劳役抵赋税。村民得了实惠,也乐意听你调遣。”

      小杨管事眼睛一亮,次日就骑驴车去了县衙。三日后回来时,手里拿着县太爷的批文,不仅答应拨下石料,还减免了今年的一成赋税。

      此前来的农籍的村民们得了好处,也就不再计较。

      小杨管事趁势接过村正印信,每日清晨敲着铜锣沿巷派工,青石垒砌的声响渐渐连成一片。

      日子看似又归了平静,可大庄村地底下仿佛起了看不见的暗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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