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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殿试夺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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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庆十五年,皇权日渐衰落,吏部开始大量招募人才。
碧纱窗,南烛台,点映微光间,浓墨重彩。笔墨砚台上,俊秀清风,傲骨尽展。
然齐景泽却难抑叹息,彻夜辗转难眠。
雨极潇潇风亦来,点拨匠上染烛白。
最应寒窗数十载,明朝有意报楼台。
明日便是科举殿试之时,若成,他便步履坦途;若不成,他便难以洗刷屈辱,光复家门。
想及此,他更难以入眠。
“自束发临风,吾进宫伴二皇子梁隳靳读书十余载。太傅于吾温和有礼,常感怀天命各异,吾多受苦于家世,常惠于吾。吾深触动,而二皇子冰清玉洁,品格正直,常与吾探讨棋弈之道。吾深知其愿于为之幕僚,便愈发刻苦,待吾功成之际,愿竭诚尽力,助他权谋天下之位,福及四海之内。”
此为此为《惋则记》其一,就此作于案台烛火间,感怀万千。
蒙雾渐散,暖阳浅照,杏花喃语,春意盎然。
过午及中,及第之人逐渐登上太和殿,为首三人为状元,榜眼,探花,分别是齐景泽,夏琅轩,宁弛易。
三人自幼伴各位皇子读于太常宫,熟识彼此却又畅言甚少。待入殿后,圣上坐于高位不怒自威,气氛凝重。
“参见皇上。”三人异口同声拂袖行礼。
梁惠帝细细观察着,却不为所动。只见三人皆两袖清风,明月济世,傲骨耸立。良久,他沉言:“诸位起来吧。”
“谢皇上。”
梁惠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叩出三长两短的响声,面露沉思,眼神一直望着夏琅轩身旁的那块青绿色玉佩,谁也看不懂皇上眼中的深意。
不知过了多久,梁惠帝终于开口:“国师昨夜观星,说紫微垣东南有客星犯主。尔等且论,这天象当应在何处?”
宁弛易的折扇“唰”地展开,此时他半束发,一半风流一半意气,俊朗眉目,饶是梁惠帝也不禁感其神往。
他开口道:“臣闻客星赤芒者主兵戈,或应北境狼烟,毕竟近些年,北俞国一直不太安分。当增派援兵,严守兵防。”
“臣以为不然。”夏琅轩面上扬起单纯无辜的笑容,“客星入紫微,当验未来储君之德。”言毕,身旁的那块玉佩却不怎的掉了下去,硬生生摔成了两半。
满堂文武呼吸骤滞。
齐景泽却俯身拾起玉佩,袖口掠过夏琅轩惊怒的面容:“臣观客星色青,乃文曲化煞。”
他指尖轻点玉佩裂痕,“《言珏》曾言‘天青通南北,当作寒门宰辅’,此天象非祸,实昭圣朝将得股肱之臣。”
梁惠帝的指尖在龙鳞纹上刮出刺耳声。
“好个寒门宰辅。”皇帝将玉扳指重重扣在齐景泽的策论卷上,惊起砚台中的朱红墨迹。
“若朕命你三日之内肃清国库亏空,当从何处着手?”
他蘸取朱砂,笔尖带出淡淡的墨痕:“臣请先查军械册。”
狼毫在宣纸上勾出连绵山脉,“昭庆三年至今,北境玄铁配额超支八百石,然兵部存档的箭簇数目...”
突然他笔锋陡转,绘出半枚染血的蝴蝶纹,“尚不足半数。”
夏琅轩面色凝重。宁弛易折扇合拢时,依旧不改两袖清风。
梁惠帝忽然大笑,震得十二碧花簌簌作响:“好!好个文曲化煞!”他撕开策论封纸,内页赫然夹着半幅蝴蝶图腾,正是昨夜暗卫呈上的密报。
暮鼓穿透云层时,掌印太监颤抖着展开圣旨:“一甲头名:齐景泽;二甲头名:宁弛易;三甲头名:夏琅轩。”
齐景泽恭敬的叩首,缓缓接过圣旨。
梁惠帝犀利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特别是在看向齐景泽的眼神时五味杂陈。
而天下中圣意总是最难揣测的,三位新科及第之人想不清皇帝的用意。
宣读及第名次后,接下来就该封赏官职了。而恰恰在这个时候,梁惠帝却犯起了难。
啸云之夜,总是不平常的。梁惠帝嚅动颤抖的嘴唇,脸色苍白,不自主的剧烈咳嗽。而周围的侍卫太监早已见怪不怪。直到秉笔太监停笔,这封圣旨总算是完成了。
暮色染成铁锈色时,掌印太监的唱喏声响起:“钦点夏琅轩为初授承事郎,宁弛易为大理寺副,齐景泽——翰林院编修!”最后二字尖锐如淬毒银针,刺破太和殿凝固的空气。
齐景泽叩首时,明皇色的诏书倒影正爬上他冻伤的指节。
状元金花在暮光中褪去华彩,自古状元都是封为正六品官,而齐景泽所封的编修不过正七品。
“臣,谢主隆恩。”他捧过圣旨和朝服的刹那,神色自若。
七品编修的青袍在满殿绯紫间显得格外刺目,但他行礼时纹丝未动,仿佛早料到这般结局。
父亲常说宫檐下的冰棱最是锋利,此刻他终于懂得,那晶莹剔透的寒光里凝结着多少代人的鲜血。
梁惠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他望着跪着的齐景泽,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宋国城门破灭的那夜,也是这样春寒料峭的时节,齐拯跪在朱雀门前,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宫灯。
“齐景泽。”帝王的声音裹着痰鸣,像钝刀刮过青砖,“你可知编修之职要做些什么?”
新科状元以额触地,青色袍角铺展染血:“臣当校勘典籍,修纂实录。”
青砖沁骨的凉意顺着眉心蔓延,他想起父亲今晨为他整理发冠时,枯瘦手指曾在他后颈停留片刻,那截苍老的皮肤上还留着当年火油灼烧的疤痕。
“翰林院掌修国史。”梁惠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秉笔太监慌忙递上痰盂,却见帝王挥开明黄衣袖,“就让你从朱雀门之变修起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俱是倒吸凉气。十多年前正是齐景泽的父亲齐拯打开朱雀门迎的现如今的圣上入城,这哪里是修史,稍有一点差池便是将现在圣上的污点刻在历史的竹简上,也是让自己的父亲背上千古骂名。
这样的密辛之史该如何去修?
齐拯出列时袍服窸窣,紫金玉带撞出清脆鸣响。老首辅的脊梁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谨又不失威仪。
“犬子才疏学浅,蒙圣上垂青赐此要职,老臣...”他突然顿住,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方澄心堂纸,那是前朝宋帝赐予宰辅的信物,此刻却压着大梁的诏书。
“齐卿倒是教子有方。”梁惠帝笑了笑。今日殿试策论,齐景泽论及处置亏空时目光灼灼,全然不似其父当年在宋宫阶前痛哭流涕的模样。这般锐气,倒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齐景泽深知这是陛下在测试他的忠心,圣上如今依旧没能对齐家放下戒心,若他稍有差池,便是将齐家推向万劫不复。
想毕,齐景泽抬头,目光坚定:“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突然一声玉笏坠地的脆响划破死寂。
户部尚书夏靖踉跄出列,冠帽歪斜着露出花白鬓角:“臣...臣子琅轩...”他死死盯着那道已经宣读的圣旨,脸色发白。
秉笔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三甲头名夏琅轩,授初授承事郎,夏尚书可需要我再宣读一遍?”
夏靖身形一晃,地砖上映出他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正七品的闲职,连查账的资格都没有,皇上这是想要断他臂膀。
他望向御座旁垂首的东厂提督,对方蟒袍上的蓝绿色羽毛纹正泛着冷光。
退朝时春雨忽至,齐拯在檐廊下驻足。雨丝微微淌下,在他脚边汇成蜿蜒水痕。
“当年宋宫也有这样的雨。”他忽然开口,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白玉栏杆,“只是混着焚城时的黑灰,落在朝服上像极了墨点。”
齐景泽垂目看着父亲手背上狰狞的疤痕,那是朱雀门大火留下的印记。
老首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身影像极了御座上那位病骨支离的帝王。
两个迟暮的老人,一个在龙椅上猜忌,一个在丹墀下赎罪,却都想将权柄攥得死紧。
可这时的齐景泽却永远不知道老首辅赎罪的对象早已逝去,那是世间最清雅的男子。
“明日去翰林院,记得带上前日我给你的《朱雀实录》。”齐拯转身时,补服上的仙鹤在雨雾中振翅欲飞,“第一卷第三章,多看几遍。”
青年状元瞳孔微缩,那卷实录记载的正是朱雀门之变,而在第三章末尾,宋帝御批"齐卿之功"四字朱砂未干。
那日国破之日时,宋帝一袭白衣,正襟坐于殿前,不慌不忙的蘸取朱砂笔墨,亲笔写上了“齐卿之功”四字,待做完此事后,他安心的凌迟而死。
待梁胤川等人到达时,看到的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以及早已被送走的一本《宋国实录》。后被齐拯收藏并重新编写,更名为《朱雀实录》。
宫门外,夏府马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沾湿了齐景泽的袍角。
他望着车帘后夏琅轩阴鸷的面容,忽然想起殿试那日,这位尚书公子袖口隐约露出的缠枝莲纹:与东厂提督袍服上的绣样如出一辙。
春雨渐密,新科编修青竹般的背影渐渐隐入雾中,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年槐树发出新芽,嫩绿枝叶间还悬着去岁枯死的槐角。
第二日,殿试上的情况便传遍了各家各户,也传到了安府中。
安府的朱漆大门前,青石巷陌挤满了窃窃私语的人群。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将木桌拍得震天响:“列位看官,这可是大梁开国头一遭的奇闻!状元郎封了个七品芝麻官!”
碎瓜子壳混着唾沫星子飞溅,说书人刻意压低了嗓子,“谁让那位是叛臣之后呢?”
安凝隅立在垂花门内,指尖死死掐着门环。外头飘进来的闲言碎语像淬了毒的银针,刺得她耳膜生疼。
银环上的海棠花纹散发柔和的光泽,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上元灯会,齐景泽在猜谜摊前替她摘下那盏海棠花灯。
彼时少年青衫磊落,眉目间映着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