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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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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死了?”一声轻微的咳嗽,一个修长的人影排开人群走了出来,步履稍有些不稳,沉稳从容的翩翩风度却依然如故,衣袂在晚风中微微的飘着。
“江……大侠……”来人一时皆不由或明或暗的倒抽了口凉气。
“我猜你们并没有想到,走的会是他们,不是我。”
“江大侠,我们……”
江雁摆摆手,止住那人的话,“事已至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还留在这里的人,只有我一个了,他们的下落,你们找不到,也别想从我这儿探听到,至于如何处置在下,各位便先合计合计罢。”
“江雁,你……”一个人瞬间将刀拔出一半。
旁边一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江雁薄薄一笑,负手从容伫立。
“江大侠,”为首的一人终于发话了,“江大侠身上的伤,我们都清楚,江大侠自然也清楚,又何必拼个鱼死网破,江大侠跟我们回去,见过总堂主,他老人家高兴了,也许倒还不会为难江大侠。”
江雁微微笑了一声,缓缓拔出鞘中长剑,两指轻轻一弹,剑如玉龙,发出声清颤的长吟。
听到剑吟的人竟不由得都变了变色。
一阵晚凉的微风拂过,江雁身上也难以觉察的颤抖了一下。
“也罢,恭敬不如从命。”那为首的抱了抱拳,身后的人瞬间闪电般的散了开去,各自站定了位置。
“梅花阵。”
“江大侠果然眼力不错,我庆安堂的梅花阵从不轻易示人,今日便请江大侠一观。”
江雁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承蒙错爱,不胜感激。”话音未落,嘴角却已有一丝鲜红迸出,梅花阵中的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为首的正欲开口,江雁脚下忽然一旋,风叶般骤然离地,接连数个翻身飞入阵心上空,阵中还未回过神来,江雁足尖疾点,踏罡步斗踩过数人发髻,风一般朝东南掠去,东南一角正是梅花阵的生门,瞬时功夫已到阵角,阵主一声唿哨,阵形骤变,墨浪般翻卷开来,江雁脚下一陷,又陡然鹞子般腾起,“鹅毛不飘,冥河阵。”
“江大侠好眼力。”阵主话音未落,阵势已然变化,一阵飞旋,竟幻成个巨大漩涡,四围翻滚流动,涡心正在江雁身下,几如冥河般深不见底。江雁力道已尽,只等落下了。
江雁身形已擦着漩缘,忽然一声轻啸,瞬间坠入阵底,兵刃骤然合拢,一阵衣衫撕裂之声,“且慢!”阵主叫出声时,兵刃已重新翻了出来,刀尖之上一件破碎的长衫而已。江雁身形如风已掠至阵边,再变阵已是来不及了。
阵主一个旱地拔葱,抽刀便追了过去。
一条黑影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掠来,快得几乎辨不真切,瞬间掠至江雁身前,当胸一记,江雁如断线风筝般坠下地去。
那黑影点倒江雁随即收势坠地,快如隼落。
阵主疾忙收身落地,心上兀自惊跳。再细看时,那黑影身形瘦削,黑巾蒙面,竟是不辨路数。但有一点,看此人身手,他们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当下定了定神,抱拳问道,“朋友半道杀入,敢是有何话说?”
那黑影轻哼一声,“有一句,江雁是我的了,你们可以走了。”
江雁斜倚在地,口角鲜血迸流,已是挣扎不起。
阵主冷笑一声,“既如此,请朋友报个万儿,在下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姓江的被薛兰劫走的就是。”
“薛兰……你就是薛……”
黑影冷笑一声,挟起江雁,转眼如风而逝。
“薛兰……”剩下的人泥塑木雕般的站在原地,阵主不由神经质的摸了摸脖子,方才确认头肩还连在一起。
“真是薛兰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骚动起来。
“既然是薛兰,怎么会没杀人就走了……”
阵主摆摆手,压下喧闹,“回去吧。”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刚才的身手,除了薛兰,江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
薛兰扶起江雁,将一碗煎好的药汤凑在他唇边灌了下去。
“你真的是薛兰?”
薛兰冷笑了一声,“你看我像也不像。”
“既是薛兰,你为何不杀我?”
“杀人是做买卖,不杀人也是做买卖。”
江雁笑了起来,“看来这次买卖是做得不小咯。”
薛兰伸出指头,交叉了个十字。
“十万两?”
薛兰摇摇头,“十倍的价。”
江雁抚掌大笑,“痛快,十倍的价钱让薛兰刀下留人,这银子出得值。”正笑着,忽然一阵剧烈呛咳,口中又迸出鲜血来。
薛兰看着他,脸上是种莫名的表情,仿佛一世不曾见过如此的怪人。
“江湖上久闻薛公子大名而不见形影,只道是个沧桑剑客,未想却是如此一位少年,除了薛公子的主顾,在下怕是第一个见到薛公子真面目的人了吧。”江雁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又笑道。
薛兰冷淡笑笑,不置可否。
“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有人肯出十倍的价钱,我自然会将你送到应该送到的地方去。”
“你不怕我半路跑了?”
薛兰笑了起来,从江雁醒过来到现在,这次似乎才是发自心中真正的笑,他看着仍在不断咯血的江雁,像看着个螂臂当车的滑稽怪物。
江雁满不在乎的笑了两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活人可没有人头好侍侯,你那东家既然肯出十倍的价钱,想必不想要只死雁罢。”
薛兰脸色一时有些发白,伸手便要封住江雁穴道,江雁一把抓住他手腕,笑了起来,“你看看我姓江的,像是想死的人么?”
薛兰脸上一阵变色,江雁的功夫竟如此了得,一时气急,猛然甩开手去,江雁把住床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看得出,他虽然抓得住薛兰的手腕,但身上极度虚弱,内力早已不足以制住薛兰。
薛兰不再跟他纠缠,站起身来烧饭去了,如此一个刺客竟然也会烧饭,江雁唇角不由露出丝莫名的微笑。
薛兰雇了辆马车,将江雁搀到车中,自己在前驭马,一路朝南行去。
江雁内伤本来甚重,再加路途颠簸,只是日日咯血,时复低烧,未几日便已消瘦得颧骨高耸,连路都已走不得。
“你真有把握能把我送到?”
薛兰冷哼一声,又加鞭向前赶去。
江雁笑了笑,缩回身去,裹紧了薛兰的披风。
前面路上忽然幽灵般远远排出一线人影。薛兰陡然窜起,一个翻滚已掠到两马辕前,右手长鞭旋风一般抖了出去,一阵密麻脆响,左手顺势抓住辔头一荡,身形又登时掠回,两脚稳稳落在两马脊上,马侧道上,已落了一路的奇门暗器。薛兰冷笑一声,扯起缰绳一个唿哨,两马疾速向前奔去,薛兰晃悠悠立在马脊之上,脚下竟似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江雁掀开帘子,“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薛兰一甩鞭子,啪的一声打在车楣上,江雁疾闪时,险些被他打着脸面,帘子顿时震落下来。
“回去,谁叫你探头的!”
前面人影霎然骤增,瞬时已里三层外三层将狭道阻了个水泄不通,兵刃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暗器打在车壁上,密得如雨一般,薛兰过去容易,马车过去,只怕是难。
薛兰只顾催马狂奔,两匹马几乎已处于癫狂状态,江雁倚在车角,咯血咯得死去活来,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冲得过去……
薛兰一个唿哨,双足骤起,身形腾空顿时朝车上撞去,当下一个鹞子翻身,脚尖顺势在车楣上一点,箭一般的突将出去,手中已掠开一道白光。前面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一条黑影忽然鹰隼一般的落入阵中,身形未定,一片白光已疯狂旋开,光中登时溅出飞红来,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
江雁挣扎着撩开帘子探出头来,见此情景,也不由叹息一声。薛兰刀法奇在绝险绝快,若论造诣,未必赶得上江雁,也未必赶得上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但他一旦交手,便已拚了性命,只顾疯狂砍杀,全然不顾自身,若对自己有半点惜悯之人,也绝使不出如此的刀势。如此刀前,但有半点犹豫,便登时身首异处了。
薛兰离车突入阵中,马车无人约束的飞速向前奔去,江雁只是抓住车门,勉强稳住不被甩将出去,根本无力驾车,此时若有一人朝他攻击,他便登时血溅当场了。薛兰此举看似卤莽疯狂,但他刀法太快刀势太猛,人群中竟无一人脱得开身朝马车进攻。眼见马车将至,薛兰忽然离地腾空,纵刀一个飞旋,人群纷纷四散退开,马车撞破人墙箭一般的朝前奔去。薛兰回身舒臂一把攀住车尾,随着马车绝尘而去。后面人群如痴似呆,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薛兰驾车一径奔出上百里,看看后面早无人烟,方才停了下来。掀帘子看江雁时,满车凌乱的血迹,脸色惨白,已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薛兰将江雁搀下车来,靠在块石头上,给他灌了两口水,又取出两粒丸子与他服下,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畅透而下,舒润肺腑,身上伤痛霎时也觉轻了不少。又喘了好一阵,终于有些缓了过来。
“今夜看来只能露宿了,你还撑得住吧。”
江雁微微一笑,“薛公子什么时候客气起来,为了你那十倍的价金,我也得熬过这一宿才成么。”
薛兰忙着生火,脸上竟一时有些泛红。
火生起来了,薛兰靠着车轮坐着,一根根扯着路边的草,将草叶一片片剥下来,从中间撕开,再从中间撕开,一直撕到不能再撕,便又去扯下一根草。
江雁笑了起来,“你我如今也是一根草上的蚂蚱,既然同行,何不摆谈几句权当解闷,却要在这里折腾无辜野草。”
薛兰哼了一声,甩下草去,取柴拨火,也并不答言。
江雁淡淡一笑,“难不成还怕我寻机害你?你来看看我脉象,我还制得住你么?”说着伸出手来,撩开袖子露出手腕。江湖上混的人,没有几个做得出这个自暴空门的动作,何况江雁内力早已不济。
薛兰抬起头来,看着江雁,过了顷时,终于说道,“我此行是要送你去死,你何必如此对我。”
江雁笑道,“这我岂能不知,只是我二人既然同行,便是侣伴,何不自在些,对你我都没有坏处。”
薛兰冷冷笑道,“江大侠声名远扬,未想却也傻得如此可爱。”
江雁笑了起来,“人生一世,若真能傻些,倒是没了烦恼……”
薛兰一时竟没了话。江雁随手拔起一根草来,“我来教你种玩法吧。”
他拔下片草叶,凑到唇边,一阵清亢的声音悠悠扬扬飘了出来。
江雁凝神吹着,火光映在脸上,显出种说不出的沧桑,清音跳跃,忽高忽低,九转百折,似曲江湖哀歌,如泣如诉,尽是浪子天涯的孤独,惆怅,无奈,茫然和数不尽的辛酸……
一曲终了,抬头看时,薛兰脸上竟已满是晶莹的泪花。
“你……”江雁吃了一惊。
薛兰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疾忙用袖子揩去脸上泪痕,但无论他竭力装得如何若无其事,他已再不像那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残忍杀手,而仅仅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你以前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么?”
薛兰摇了摇头,显然还未从刚才的伤感中恢复过来。他自己似也意识到,他在江雁面前维持的形象终于被打破了。
“喜欢的话,我教你吹,如何?”
薛兰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前面路上既有阻截,想必是有人发现你我行踪了,你孤身一人,有把握冲得过去么?”
薛兰看着江雁,终究不明白这个怪人为何死到临头还在关心这些。他浅笑了一声,“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而已。”
江雁没有再说什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薛兰将他搀到车中去了。
远远便见一人在路边稽首。
薛兰一扯缰绳停下马车。“怎么又是你?”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庆安堂二堂主蔡御东,奉总堂主之命迎候二位大驾已多时了。”
“前日路上的那拨人,也是你们的?”
蔡御东浅笑一声,“庆安堂认准了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落入别人口中的。”
薛兰扔下缰绳跳下车来。
江雁将帘子微微撩开道缝,暗中看去,蔡御东去而复来,定有准备,庆安堂素以布阵闻名江湖,阵势变化多端,不知这次又会耍出什么花样。
薛兰拔刀出鞘,抱刀而立,纹丝不动。
蔡御东微微一笑,一声唿哨,身后顿时鬼影般出现一带人群。
还是梅花阵。
梅花阵之妙并不在其自身,却在其能随心变幻,或分或合,或聚或散,神妙莫测,非智勇超凡之人,逃得过起势也逃不过变势,终究陷入阵中,着了道儿。
蔡御东拱了拱手,“薛公子,请吧。”
“且慢,若我胜了,待要如何?”
“若薛公子胜了,我们自行撤开,放二位过去。倘若我们胜了呢?”
“我和他两颗人头凭你取去。”
“好,痛快,请。”
薛兰脸上挂着薄薄笑容,合刀在手,竟就此没了动静。
“薛公子,请啊。”
薛兰含笑欠身,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
“好,薛公子既然谦让,在下便不客气了。”蔡御东伸手一招,阵势顿时如洪水一般合拢来,奔腾涌流,瞬时已将薛兰没在中心。
薛兰依然抱刀而立,身处千刃之间,竟仿佛置身静室一般,一动不动。刀剑劈在身上,鲜血飞溅,他竟然也纹丝不动,薛兰还是一派静气,身边的人已自先有些慌了。终于有人大胆一剑直取薛兰要害,薛兰身形似未少动,那人已惨叫一声倒了下去,没有任何人看清薛兰是如何出手的。当此时,也再无一人敢妄自发动,只是阵形洪波流转,将薛兰困在当中。
梅花阵本是随形变幻,方能陷敌阵中,如今薛兰纹丝不动,阵法竟无可施展处。阵势汹涌流动,极耗体力,相持过久,有害无益,若待稍缓些,以薛兰身手,稍一闪失便可破阵而出,话既出口,蔡御东当下竟是进退不得。
蔡御东一连换了几个阵势,薛兰始终纹丝不动,阵中之人皆有些乏了。薛兰脸色发白,额上也沁出了汗珠,极度紧张之下,显然亦是相当疲惫了。此时阵形胶结,已成双方相持,就看谁耗得过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阵角一人极度疲乏无聊之下,竟然打了个呵欠,薛兰鹰隼一般陡然而起,刀光一纵撂倒数人,身形已掀起一片血影径向东南角飞去。
蔡御东格格冷笑一声,挥刀一指,阵形陡变,不但薛兰未曾见过,连江雁都一时呆住,阵势一翻即成层层勾连,百千缠结,浑如一张细密蛛网,霎时将薛兰缠在网中,薛兰每动一下,便如入网蝇虫,将网子搅得愈发纠结抽紧,十数刀劈出之后,从头到脚竟似难以动弹。庆安堂声名无愧天下,此一阵法,定是专门针对薛兰布出,难的是竟能在数日之内布阵演练到如此地步。
蔡御东哈哈大笑,“薛公子,感觉如何啊?”
薛兰脸色惨白,只是奋力拚杀,分明已有鱼死网破之相,蔡御东一时也生敬畏,举手正欲收网,一道白影忽然无声而至,蔡御东还未反应过来,膻中穴上已狠着了一记,登时倒了下去。阵形无首,顿时大乱,薛兰一声厉喝,刀势暴起,如瀑鲜血霎时飞溅开来,一片凄烈的惨叫,薛兰已杀红了眼,几乎不讲章法,手起刀落,只顾乱砍,直到一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薛兰低头一看,是江雁,“你干什……”后半句话忽然被他咽了下去,手上的刀也停住了。
四围的人竟皆保持刚才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江雁呛咳声声,唇间不断淌出鲜血来,手却始终紧紧抱在薛兰腿上。
薛兰吐出口气,挥挥手,“你们走吧。”
四围的人竟仍然一动也不敢动。
“走啊,听见没有,滚!”
人群渐起骚动,忽然一霎之间消失得没了影。
江雁松开手,翻身瘫倒在地上。
薛兰俯下身去,扶他倚在自己膝上,迅速封住了他几处大穴,好容易止住了血。
“你为什么出手救我?为什么?”
江雁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你还撑得住么,天快黑了,前面好象有个市镇。”
江雁点点头,挤出丝笑容,“没事,我死不了。”
油灯如豆,江雁已被薛兰仔细包扎好了伤口,服了药,和衣半卧在榻上,窗外传来晚虫一起一伏的长吟。
“你为什么要救我?”薛兰在榻前坐下,正色问道。
江雁微微一笑,“你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可我是要送你去死,你难道还不明白?”
江雁淡淡一笑,叹了口气,“我当初一人留下时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你不同,你还年轻,前面还有路。”
薛兰讪笑一声,“有路,什么路……”
江雁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容我冒进一句,薛公子这样的人,本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薛兰紧盯着江雁的脸,“……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雁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你对我还有戒心,刺客做到你这份上的人,若没有几分戒心,恐怕早就不知魂归何处了。不过我说句实话,我对你可没存着什么戒心。”
“为什么?”
“你又不会杀我,我还有什么怕的?”江雁笑道。
薛兰竟也泛起丝笑容,将绽将忍之间,看着甚是怪异,“我早看出江大侠果不是凡人。”
“叫大哥吧,别叫什么大侠。”
薛兰看着江雁,一时有些犹豫。
江雁笑了起来,“你说过,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就算我们在路上交个朋友,路到尽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
“江……大哥…”
“十一年了,我从未如此和人说过话。”
“我看得出来。”江雁微微笑道。
“看得出来?”
“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做杀手虽是以冷血无情出名,其实却也纯朴得可爱。”
“纯朴?可爱?”薛兰重复道,像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你为什么会干这一行?”
薛兰冷笑了一声,“莫非你连这个都感兴趣?”
“我不是说过了么,这一路之上,我们便是朋友了。你信我么?”
薛兰的眼中仿佛蒙着层淡淡的迷雾,似笑非笑,“对啊,为什么我独独会信你……”
“……我六岁的时候,爹娘便被闯入山寨的外人杀死了,不过是场普通的江湖争斗,便就此断送了一庄人的性命。”薛兰嘲讪的笑笑,玩弄着手里的火折子。
“父亲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他的一个好友,秘密带下山去,从此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追杀逃亡里过日子。”薛兰说得平静而漠然,看得出是早已习惯了。
“他们要杀我,我也得杀他们,不然我们便活不下去,我十岁的时候便第一次杀人,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看不起?怎么会?”
薛兰淡淡一笑,“我好象就是为了杀人才出生的,你们这些正派中人不是一向很不齿么,可你们还得靠我们去杀人……”
“薛兰……”
薛兰笑了笑,“我知道江大哥不是那种人,是我说笑了。”
“可能就像我师父说的一样,我本来就是个武学奇才罢,到我十四岁那年,当年的仇人在我手下便已一个不剩了,我原以为可以就此收手,到此时才发现已经脱不开身去。杀了一个人,便结了十个仇人,仇人要杀你,你再杀他们,便又再结仇,这样杀下去,如何能到个尽头。再说,”薛兰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不是没想过隐姓埋名退出江湖,可真到了收刀的那一天,才发现我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干了。”
“所以你就成了刺客。”
“能为钱杀人,吃饱喝足,下赌场睡女人,也总比东躲西藏的强。”薛兰薄笑两声,却笑得甚是刺耳。
江雁心内不由叹息一声,此时他才又恍然发觉,这样的话,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应当说得出的。
“我其实…很羡慕你,江大哥,能够堂堂正正做人,被江湖上下敬重,我们这种人,是不指望有那一天了……”
江雁伸手握住薛兰的手,想说点什么,却竟已什么都说不出来。
前面一带崇山,便是南岭了。
这几日,马车的行程明显慢了下来,加之调养得当,江雁的身子恢复得甚快,此时他若与薛兰过上一仗,谁负谁胜恐怕已是未知的事了。
薛兰停下马车,“江大哥,你走吧。”
“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薛兰淡淡一笑,“我薛兰千百人都杀过了,还怕应付不了这一次。”
“薛贤弟……”
薛兰又是一笑,“江大哥,你放心,我……以后你就当江湖上从没有过薛兰这个人。”
江雁一路回到洞庭,寨中的人见他回来,几如见了鬼魂一般,当初别时的几个人一时竟涕泪交加。
“江大侠,你还活着……”
江雁淡淡一笑,“我当初不是说过,我江雁命大死不了么。”
“你是如何回来的?”
江雁摇头微笑,并不愿多说,以江雁身份,他人也不好再问。
早秋新凉,晚风入牖,山上松涛阵阵,散碎飘忽。墙上取下桐琴,就窗前低拂一曲,好久未有如此闲适的心境了。
明月渐升,过窗窥户,筛下一片淡淡清辉,江雁呵欠一声,站起身来,内伤并未完全复原,身上方还虚弱,也乐得趁此早睡一回。他忽然听到外面低低的敲门声。
江雁穿过庭院,打开门,是洞庭盟主樊虬。
“樊盟主,如何此时亲临寒舍,有失远迎啊。”江雁笑道。
“怎么,江兄可有片刻时间一叙。”
“岂敢没有,樊盟主请进。”
樊虬似乎有些心绪不宁,清茶刚一送上便开口道,“我知道江兄不喜欢绕弯子,那我便照直说了。”
“哦,请讲。”
“江兄是怎么回来的,今日堂上不愿透露,在我面前也不能说么。”
江雁犹豫了片刻,呷了口茶,“也好,听樊盟主口气,想是已经知道了,这些天我是和薛兰在一起。”
“果然是他劫持了你……”
江雁摇了摇头,微微笑道,“非也,他不过是和我在一起而已,他若存心劫持我,我这么重的伤,能活着回来么。”
樊虬笑了起来,“江兄不必隐晦,薛兰的事,庆安堂的宁堂主已经告诉过我了。”
“庆安堂?”江雁一时有些失惊,面上却也不动声色。
“他还说薛兰杀了他们的人。”
“谁?”
“二堂主蔡御东。”
江雁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蔡御东不是他杀的,是我杀的。”
“是你杀的?”
“不错,是我杀的,他们若不信时只管验尸,他膻中穴上着的就是我的弹冰指。”
“你为什么……”
江雁击案而起,“樊盟主不要忘了,我身上这伤是拜谁所赐。”
樊虬一时也有些吃惊,“江兄息怒,息怒,先坐下,坐下说。”
江雁缓缓坐下,取过磁盏,呷了口茶。
“怎么,洞庭盟又准备接纳新盟友了?”
“江兄,你听我说。”樊虬也呷了口茶,“洞庭盟现在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毕竟已比不得风前辈当年,若再不添些有生力量……”
“有生力量,你的意思是,谁只要在江湖上弄得出些手段便可以进来了是吧。”江雁冷冷说道。
“江兄,你冷静些行么,庆安堂和你的事,宁堂主也对我说了,你若应允了,他改日定当亲自来向你陪不是。”
“陪不是倒不必了,反正我也不是你洞庭盟的人,你们做些什么事情与我无关。”
“江兄……”
江雁平静呷着茶,面上却不怒而威,樊虬一时竟有些说不下去。
“好吧,”他终于说道,“我也不隐瞒,蔡御东中的弹冰指,宁堂主也早就验出来了。”
“哦?”江雁放下茶盏,冷冷说道。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便照直说了罢,江兄虽不是我洞庭盟的人,但与我洞庭盟的关系非同一般,若是得知江兄与庆安堂结了梁子,庆安入盟的事,只怕便不那么容易了。”
江雁冷笑一声,“樊盟主也不妨去问问,洞庭上下与他们结了梁子的可是止我一人。”
樊虬微微笑道,“他人都还好办,就止江兄这里……”
“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此事江兄分毫不需插手,劫持江兄的是薛兰,蔡御东赶来薛兰便对他下了手,待我与宁堂主联手捉了薛兰,结盟大计便可定了。”
江雁忽然仰天大笑。
“你笑什么?”
“你就不怕我把真相透出去?”
樊虬冷笑两声,“江兄也未免太小看了我樊某人了,我到此须不是来求你的,江兄能与我心照不宣自然甚好,若是不然……”
“哦?”
樊虬冷笑两声,“我且问你,你既被薛兰挟去,他为何没有杀你,他与蔡御东交手,如何却是你杀了蔡御东,他既劫持你多日,为何又能放你活着回来,你都能说得清楚么?”
“他和我之间的事,与你们何干。”
樊虬微微笑道,“恐怕未尽然罢。他可是闻名江湖的刺客,杀害我洞庭盟多人的凶手,私通薛兰的罪名,不知以你江大侠的名声可能担待得起。”
江雁冷笑两声,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江雁是条敢做敢当的汉子,不过你也不妨想想,有这几条罪名抓在我们手里,你说的话,又有几个人听得进去。”
江雁轻轻吐出口气,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这便是逐客了。
樊虬拱了拱手,径直走了出去。
江雁坐了下来,心口忽然一阵绞痛,他不由拿起茶盏灌了几口,放下盏子时,茶水中已有了血丝。
连他也不得不佩服,昔日的樊大公子如今是混出名堂来了。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他却也不得不认同樊虬的说法,现在他已是进退两难。
陷害薛兰,绝非他之所为,但现在他还能够做什么,他现在无论为薛兰说什么话,除了把自己也带入嫌疑深渊以外,没有任何好处。江雁在洞庭盟威望甚高,其实早就是樊虬的眼中钉肉中刺,若能借此使他身败名裂,樊虬正求之不得。
明月入窗,一夜反侧无眠,待到四更,终于爬将起来,收拾了衣衫行装便朝山下走去。无论如何,他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去抓薛兰而无动于衷。
捉拿薛兰的悬赏告示迅速贴满了街巷,庆安堂在衙门中显然也有人物,疏通关节,造大声势,薛兰数年来杀人无数,结仇甚众,洞庭庆安两家联手悬赏,闻者更是一呼百应。
江雁乔装潜行,一路打听,薛兰放了江雁,东家那里似也遇到些麻烦,行踪不多时便被发现,只探听得一路自宝庆府逃到九江,又逃到温州,江湖上群起阻截,一片沸腾,若是捉到薛兰,洞庭庆安各一万两黄金的赏钱可不是作耍的。
于路却只听得众人阻截而薛兰奔逃,不但没听说有人死在他手,连着伤的都没有几个,如此作风绝不似薛兰惯有,否则他也绝不会被困追到如此境地,江雁心内不由暗暗嗟叹。
忽然听得樊虬与宁翔杰皆星夜赶往兰溪,江雁确认了消息当即折回朝浙西赶去。
荒村深夜,家家闭户,一片宁静,只有墙内时而传来三两声疏落的犬吠。
连村后的山林中都布满了暗哨,江雁冒险亮出身份,才勉强得以通过,顺势察看了地形。
江雁进了村,空无一人的街巷间浮着淡淡的青霭,坑洼不平的石板地沿着矮墙交错延伸。江雁落步如猫,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走着。
前面墙下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疾如闪电,若不是江雁自幼练就的精目,恐怕根本察觉不了。江雁身形骤矮,已隐在墙下老槐之后。三五点黑影迅速跟着掠了过去。江雁悄然潜身出去,闪进前面一间破屋之中。街巷打斗,又要掩人耳目,他最是清楚,只要有所空屋,迟早都要追进去的。当下隐身墙角阴影之中,月光从破窗射入,正照着门口,门口进来的人却看不见他。
时间却等得比他想象的要长,月光如水,照见淡淡的雾霭在光中袅袅浮动,变幻陆离。不知过了多久,屋后忽然传来响动,江雁屏气凝神,紧握剑柄,随时准备出手。一条黑影出现在门口,却几乎是跌撞着栽进来的,身后也并无追兵,那瘦削身形很是熟悉,是薛兰。
江雁忽然跃起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墙角,薛兰一阵挣扎,却分明觉出疲惫和虚弱,他身上定然已受了伤,江雁凑在他耳旁低声说道,“放心,是我。”随即放开了他,薛兰吃了一惊转过身来,“江大哥……你如何会在这里?”
“你怎么样?”
“他们还在后面,我…”
“你先走,这里有我应付。”
“不行……”
江雁紧盯着他,“不相信我么?”
薛兰猛然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听我说,你从窗上出去,往右拐,沿着口上有棵老槐树的巷子一直走到头,外面就是水渠,对面林子里有伏兵,千万不要过去。”
“江大哥……你不要以为我怕他们,若不是……”
江雁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是我愿意帮你,行么?”
“江大哥……”
“快走吧。”
薛兰回望一眼,从窗口跃了出去。
片时之间,三条黑影出现在门口,一阵镖雨忽然雹子般从墙角激射而来,三人猝不及防,返身疾闪,两人退至屋外时,另一人已倒了下去。剩下两人对视一眼,迅捷分开,一人奔门,一人奔窗,又同时掠入,镖雨骤然间从门窗两地疾泻而出。两人收身疾退时,窗口那人肩上又已挨了一镖。
两人在墙下站定,犹自喘息,显然未料到薛兰身上居然还剩有如此多的暗器。
“薛兰,你走不掉了,何必再苦苦挣扎。”
“出来包扎下伤口,也免得流血而死……”
喊了数声没有回音,两人再对望一眼,门口之人擦门便要突入,屋顶上忽然一声震响,那人登时脚点门框直窜上房,瓦棱如水,那里有半个人影,心知不妙,返身飞入房中时,窗口那人已站在房间正中,划亮了火折子,房角灰尘蛛网凌乱,人早已不见了。
接下来一两个月没有薛兰的行踪,江湖上的搜捕却未曾少歇,一时没有消息,反倒更刺激起众人的欲望。樊虬和宁翔杰在搜捕中也愈见亲密起来。
消息终于传了出来,却令整个江湖都为之震惊失色。浙西山中,相隔百余里先后发现了宁翔杰和樊虬的尸身。
樊虬的尸体旁血迹甚多,显然不是一个人的血,但薛兰的人也好尸身也好却始终没有找到。
江雁听到消息,止闭目长叹了一声。他知道,薛兰终是出手了。
待风波稍事平息,江雁专程到浙西山中寻访了一回,却也是毫无所获,怅怅而归。后来江湖上再也没有关于薛兰的任何消息。
丙戌三月十五丑时
北川子于玉泉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