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焚雪》毛豆毛

13、我说了，你根本没变

　　昨夜下的雪堆积在人行横道边，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冰面，脚踩上去，发出细小的破裂声。

　　云淮顺着清理干净的小道，看向屋门前裹在棕色羽绒服里、用厚厚的棉手套捧着书的女人，她的半张脸裹在红色的围巾里，眼瞳微弱地颤抖着。

　　“进屋叫我，附近滑。”云淮顺着小路走到她身边，轻声嘱咐了一句。

　　“嗯。”厚重的围巾里发出闷闷的响声，有些敷衍。

　　时凌舒的视线在页面的字里行间飞速扫过，眉头时不时锁紧，又时不时舒展开，睫毛忽闪着，带着细微的不安。

　　“靠！”她惊讶又愤怒地骂出声，脑袋猛地抬起，就看见前面一片雪白，脑袋也一懵，云淮人呢？

　　刚才不是还在扫雪？她四处张望着，轻轻滚动轮椅，在面向厨房的窗户里看到了他低垂的侧脸。

　　后手套拍上玻璃，一下、两下，里面的人动了，在四目相对后，男人消失在了视线里。

　　“不是让你进屋的时候把我也带进去？”时凌舒问道，整个人被拎起来，斜靠在男人身上。

　　“我看你那么认真，就没管你。”云淮的右手将轮椅抬上台阶，放在屋门的地毯上，左手一提，就把时凌舒放回了她的宝座。

　　“那我冻死了，横尸野外怎么办？”她撇撇嘴，看着云淮擦着轮子上融化的雪水。

　　“我在，你不会冻死。”他起身，“我一直看着你呢。”

　　时凌舒没说话，脱下厚重的“装备”，头发被毛线帽压得贴在额头，湿答答的，她干脆把头发盘成了丸子头。

　　“吃饭？”他收拾着餐桌上零散的资料，侧身问她，“还是先去洗个澡？”

　　肚子咕噜噜响起来，时凌舒的眼睛飞速地眨了眨，淡定地回道：“吃饭。”

　　云淮的唇角微微勾起。

　　手上攥着一坨纸巾，一个接一个的喷嚏打出来，时凌舒红着鼻子，用疲惫的双眼扫视着电脑上的文档，突然出声问道：“你确定这个白玉草可以吃？”

　　后背的皮肤感受到了他在靠近，耳后传来一股热气。

　　“当然，不会毒死你的女主。”他说完轻笑一声，又立刻补充道，“嫩叶生吃，老叶煮一煮。”

　　“能好吃吗？”她皱着眉，擤鼻涕。

　　云淮含笑的眼睛盯着她：“想尝尝吗？”

　　她摇头，又抽了一张纸：“婉拒了。”

　　“早上不应该让你去吹风的。”

　　时凌舒刚要反驳，额头就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嘴巴却像上了封条，话就堵在了喉口。

　　“还好，如果不舒服就告诉我。”

　　她侧过脸，看到他担忧的眼睛，愣了神：“就是小感冒，你……”

　　“不要忽略自己的感受。”他的眼底突然变得认真，“首先需要关心的，就是你的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呼吸变得缓慢下来：“我知道。”

　　“慢慢来。”他站起身，拿来了几盒药，放在她眼前，“如果你觉得需要，那就吃。如果觉得没必要，那就不吃。怕你不想开口问我，放这里了。”

　　她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抬起头看向他柔和的嘴角，垂坠的发丝，突然就红了眼眶。

　　太熟悉了，这些话。

　　“知道。”她的声音像是闷在罐子里的回声。

　　云淮看到了她红了的眼眶，欲言又止地合上了嘴，大概是阴天的问题吧。

　　低头看到她纤细的脖颈，像是纤细的花茎堪堪支撑着艳丽的花头……他有些不忍地皱起眉。

　　一个干涩的吻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时凌舒整个人瞬间僵硬了，下意识推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带着警觉的眼神盯着他。

　　云淮笑了一下，眼底却满是难过：“感觉你心情不太好，压力大？”

　　她眨眨眼，眼眶却越来越红，她努力用平静地声音回道：“工作，当然了。”

　　“想说出来吗？像以前一样。”他走近，“说出来会缓解一些吧。”

　　时凌舒不说话，身子却绷得紧紧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垂下头。

　　她后悔盘起头了。

　　“不想说？”指尖轻拂过她微微湿润的眼角。

　　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顺着划过脸颊，她咬着唇瓣，恨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就连眼泪都憋不住。

　　罐子里的水就要打破最后的壁垒了。她眼神暗下来，理智回笼，她感受到手心柔软的布料，立刻松了手。

　　“没事。”她拿开云淮的手腕，“感冒了心情不好而已。”

　　没管男人脸上的呆愣，时凌舒一口气抽出四五张纸，捂在了脸上。

　　身旁的气息还没有消失，她故作轻松地说：“我一会儿吃药，不用担心我。”

　　一个人沉静地坐在餐桌前，没给自己过多的喘息时间，又一头扎进了电脑。

　　屋子里的沉默直到夜晚才被打破。

　　时凌舒有些慌张地四处翻找着，头发还湿着，在睡衣上洇出一片片水渍。

　　“云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U盘！”她敲开云淮的屋门，焦急地问道。

　　“不在你屋？”他微微皱眉，从柜子里顺手抽出一个毛巾，裹住了她的脑袋，“黑色的那个？我没看见。”

　　她叹着气，接过毛巾在脑袋上揉搓着：“餐桌上没有吗？”

　　他摇摇头：“需要我帮你找吗？”

　　时凌舒犹豫了两秒，点点头：“谢谢。”

　　“小事。”他似乎很开心。

　　时凌舒几乎要把房间翻个底儿朝天，刚洗完澡的身体被急出了汗。明天早上就要邮寄出去，只是洗了个澡，就突然消失了！

　　“外面没有。”云淮转眼就站在了她的门口。

　　“我这里也……”眉头压着深邃的眼眶，时凌舒的眼神跳跃在房间里。

　　云淮却突然一顿，走了两步，弯下身从地毯的一角捡起一个与地毯同色的小盒子。

　　就在他即将打开查看的时候，时凌舒瞬间喊出了声：“别打开！”

　　她的表情舒展开，却意外地蒙上了另一种紧张。

　　“给我就好。”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淮。

　　他愣了一下，盯着她的表情，她的视线在盒子与自己的身上摆动，云淮确信这里面是U盘，但看着她紧张的眼神，突然勾起唇角笑了。

　　“为什么？”他挑眉问道。

　　“我怕你弄坏了。”呼吸加速了。

　　“你刚才把它扔在了地毯上。”他轻瞥地面。

　　“意外。”她身子向前倾。

　　“它不会坏的。”

　　“万一呢？”

　　“至少你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湿润的薄唇弯了弯。

　　瞳孔一颤，时凌舒靠近他，伸出手：“给我。”

　　与预料之中的情景不同，一向绅士的男人将盒子举起来，眼底尽是狡猾，他弯下腰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告诉我。”他背起手，“里面有我的东西？”

　　漂亮的嘴唇、挺拔的鼻子、闪着微光的眼睛……

　　时凌舒的眼神定住：“没有。”

　　“那我打开看看。”他的脑袋一歪，将盒子放在两人中间，作势就要打开。

　　一双手迅速包裹着方盒，机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她没有用力。

　　就在时凌舒静静等待着发力的时机，手背上冰凉的空气瞬间被燥热的手心压制下去。

　　凌乱的呼吸喷洒在云淮的手背上，她眼底闪过慌乱，他低笑一声：“你根本就没变啊。”

　　大手包裹着柔软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一用力，盖子便被时凌舒的手亲自敞开了。

　　银色的U盘摆放在中央，一打细碎的纸片堆积在下面，云淮一下子愣住了，他看到了高中自己的半张脸。

　　整整齐齐的，顺着中线切割开。

　　半分钟过得极其漫长，两人静静地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时凌舒侧过头笑了一下，猛地把盒子打翻在地，黑白纸片纷飞。

　　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耳朵、他的半张脸……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

　　“为什么？”

　　“指什么？”她挑眉，“为什么打翻？还是为什么照片会变成这样？”

　　“你一直留着。”

　　时凌舒耸肩：“像你的咖啡罐一样。”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那你还有……”

　　“留恋？”她讽刺地笑了，眼睛却垂了下去，“没有。只是刚好可以垫在U盘下面而已。”

　　指腹贴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云淮说道：“我说了，你根本没变。就像刚才，你说谎的时候总会把眼睛藏起来。”他又轻笑一声，“我可没说是留恋。”

　　“然后呢？你想说明什么？”她试着抬起眼睛，却发现自己连直视他都变得心虚。

　　“写了那么多剧本，对情感和心理研究颇多的编剧，难道会听不懂？”

　　下巴一下变得轻松，时凌舒一把扯下脑袋上的毛巾，半干的头发贴在脖子薄薄的皮肤上，她扯扯嘴角：“既然这么清楚我的想法，在心里偷偷品味就好了，不用在我这里显摆。”

　　她转过身，推开磨砂门，自顾自地吹起头发。

　　身后的男人一点点将碎片聚集在一起，塞回小盒子，U盘单独放在了她的桌子上，他倚着门框，敲敲门。

　　手里的盒子晃了晃，他没管时凌舒眼底的疑惑，离开了房间。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呼呼地响着，时凌舒收回视线，盯着镜子继续梳理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