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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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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薛自虽留住性命,却形式尴尬,又因他土匪身份和难惹的脾气,下人们并不待见他,遵了二公子吩咐,只把人抬到床上便溜之大吉,更无丫鬟服侍。他全身上下动弹不得,硬邦邦躺着,连伸手倒一杯水也难做到,更别提借机逃跑。兼之第一次躺在这么软的床上,明明脑袋昏沉,却生不出半分睡意。
游离的目光被悬在床角的香囊攫取。他夜视一向极好,眨了两回眼,便看清楚,上面绣着的是几朵待绽的谖草花。
顿了顿,移开视线。
谖草花香之于薛自,犹如母亲体香之于婴儿。那是一种无形中烙印在他身上的气息,带着苦涩,仔细嗅却又能辨出几分清香。
小时候,屋根下,阿娘总会栽下一两排谖草,等秋收时节作菜吃,他则欢欢喜喜抱着个小瓢去浇水。刚开始不懂事,总以为给得越多越好,直到把根浇烂了,被阿娘在屁股上打上几巴掌,才哇哇后悔。他哭得那样惨,阿娘只好停手,一边数落他一边重新栽。
等门前大柳树上住满蜩蝉,乐此不疲唱歌的时候,谖草也就长高了,开花了。屋前纳凉时,夜风总会送来几阵苦香,转眼又被一旁蒲扇扫走,顺便赶走想停在他身上的蚊子。这时候他一翻身,便会落入阿娘怀中,最后在低低的童谣声中睡去。
薛自闭眼这样想着,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等他察觉,软枕已被泪水打湿了。
忍着剧痛抬起手,刮去泪痕。
林刻虽然是个渣滓,今日却有一句话没说错:人生在世,命最重要。无论如何,在大仇得报之前,他决不能轻易送命。七日,待七日后他一痊愈,就逃出侯府!
咣!
突然,门扉轰然洞开,一人影风驰电掣奔进屋内,直冲他来!
薛自瞬间戒备。是林刻!他想干什么!
未待反应,来人不由分说,一把扯起他手,将嘴唇贴了上去!
饶是隔着纱布,薛依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尽浑身解数甩开胳膊,咬紧后槽牙,骂:“滚开——”
林刻:“什么?要见血?要求可真多!”
人影又向薛自压来,下个瞬间,脖颈传来一阵湿热触感,薛自恶心倒胃,狠狠向一旁咬去!
怪的是,他分明咬紧了牙关,齿间弥漫出重重腥气,几乎要把耳朵咬掉了,对方还没事儿人一样,噙着他脖颈死也不肯松口。
如此僵持数息,头顶警告声终于歇止,堪堪在最后3秒停下,亮出提示:任务完成。
林刻擦去嘴角血迹,心力交瘁,大大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保住根了!
一低头,耳朵上的血流了满肩膀。伸手一摸,又糊了满手。
薛自啐出脏血,目光犀利盯了他半晌,开口:“你感觉不到疼?”
“啊?啊!”林刻捂住耳朵,大叫跳开一旁,“疼疼疼——真疼!”
眼含热泪,原地表演了一番疼痛。
可恶!忘了他身上有防御主角伤害的护盾了。够逼真,够管用,若薛自不提醒,还以为被蚂蚁夹了一口呢。
薛自心中升起怪异。
林刻这一通行为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想霸王硬上弓,却高高拿起戛然而止,停下后甚至还如释重负。更何况他方才还身受重伤,不过片刻却健步如飞,实在奇怪。
质问:“为何突然咬我脖子?”
“呃……我……”林刻腾出右手,伸出食指转了转,这是他思考时一贯的手势,却不料薛自正好抬眼顺他指向看去,阒然撞上房梁上一双猫眼!
对方显然也在意料之外,但见已暴露,几个闪身,瞬息掠出屋去,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声响,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是刺客!
念头刚冒出就被否决了。不对,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对方武功出神入化,若想取他性命,动动手指足矣,又何必潜藏梁上?
这么说,那就是……来监视的了?
可此人势必大有来历,为何会来监视他一个小小的无名之辈呢?
“我其实是想你想得睡不着,没忍住才这样的。”林刻绞尽脑汁半天,才编出这么一个蹩脚的借口。
若不是监视他,那只可能是——
“不过我咬了你脖子,你也咬了我耳朵,咱俩谁也没捞着好,就当扯平了行不?嘶,算起来其实是我吃亏,我就啃破了你油皮儿,你倒好,铁齿铜牙,差点儿没给我干成一只耳。”
说着,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薛自倏然心惊,暗道:“我为什么要提醒他?此人行事龌龊,京城大人物多了去了,指不定是从哪儿惹来的仇家。这么个败类,最好明日就被人砍死。大快我心,何必多言?”
“啊呀!你哭了?!”
林刻大惊小怪凑过去,借着月光,发现枕头上有一小片深色痕迹,却是不敢离得太近,生怕冒犯对方,再被咬上一口。
薛自睫毛上还挂着濡冽的湿意,冷冷道:“没有。”
扭过脸:“既然发完了疯,就请三公子离开。”
“……对不起。”
薛自睫毛一颤,不露声色,拿不准这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时刻戒备,以防人再扑上来。
林刻见他沉默,会错了意:“真生气了?”
薛自不想向他多余解释什么,无言以对。
林刻蹭掉手上血迹,又道了一回歉,“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但其实我也身不由己……哎!不过我向你保证,以后你不喜欢的我绝不强迫。毕竟谁让本少爷这辈子就认准了你这个人呢。虽然现在你还不大情愿,”深情款款:“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天荒地老,我等着你,总有你爱上我的那天。”
林刻虽然没有恋爱经验,练习的爱情表演可不少,几句情话而已,信手拈来。想观察对方是否为他感动,刚探头,就见薛自双唇缓缓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林刻噎了个大挫,非但不滚,反而贴心道:“你嘴唇好干,是不是渴了?本公子给你倒水喝。”
屁颠屁颠端过来,对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系统:【目前主角对你仍处于抗拒状态。】
一听这声儿,林刻气不打一处来:“下次提醒请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比如刚才在倒计时只剩下三分钟之前。”
系统悻悻收回界面。
薛自不作回应,林刻也不气馁,来日方长,嘘寒问暖,冰块也给捂化了,不怕对方爱不上他,于是又腆着脸凑上去:“听二哥说龙骨玉髓膏已经给你敷上了,效果如何,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伤口还疼不疼?要是不管用的话,千万告诉我,我再去给你找其他灵药。一定要尽快好起来才行。”
闻此,薛自竟然转过了头。顿了顿,道:“既然这么说,确实还缺一味。”
“哦?怎么讲?”林刻又不知死活凑上来。
薛自淡淡道:“我体质特殊,上行犯火,一旦逢上病灶,火气便会逆行,攻心摧肺,所以无论医我身上的什么病,都得用一味水性草药相佐,降火取阴,否则即便华佗在世,也于事无补。”
林刻不疑有他:“哪一味?”
“火行乘水,木行乘金。所缺正是冰心草。”
“冰心草?”林刻大手一挥:“好办,天一亮本少爷就叫人去药铺给你买回来。”
薛自:“药铺都是晒成干的药身,克不了火,得现摘的才行。”
“也不难,本少爷亲自去给你采!你说,长在哪里?”
林刻跃跃欲试,这可是送上门的表现机会,此等良机,一定好好在薛自面前刷一波好感。日积月累,爱情不就这样萌芽的?
“冰心草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罕闻。”薛自打量他神色,“三公子难道不知,此物只生长在山泉泉底吗?”
“泉底?”林刻想了想,道:“这有何难?别说区区小泉,只要能医好你伤,”深情无比:“便是地狱,我也去得。”
薛自目光中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又掠过被林刻遗忘的伤耳,那里血迹已经凝固,仿佛痛感也一并消失。
林刻毫无察觉,忽听对方突兀道:“今晚在祠堂时,三公子跟侯爷说,我做山匪是被逼的。”发出疑问:“可你我相识不过仅仅三日,你又是从何得知?”
“呃……我有这样说过吗?”
薛自:“有。”
林刻当然是从系统那里看来的。虽然想拉进双方距离,但可不想以盘问的形式。再待下去怕要露馅,这下不用人赶,自己倒想先滚了。
打马虎眼道:“嗐,我就是随口胡诌。你不知道,我爹一向善恶分明,为了保你性命,我还能怎么说?”
薛自:“是吗?”
林刻重重点头:“是的。天色不早,你好好休息,本公子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给你采药。放心好了。”
不容再讲,又风风火火奔了出去。
他这般来去匆匆,自然没看到一抹怪异神色从薛自脸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