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正常的》暖阳和风

76、第 76 章 别吐！

　　林中，高大树木倾倒大片，满地狼藉。断裂的树枝上，挂着触目的绿鳞与血肉，显然，这里刚刚进行了一次恶战。

　　战场中心，巨大蛇头死死咬住男人宽阔的肩背，周围散落一地尸块和内脏。从尸块裸露的肌肉纤维可以看出，这条半蛇是被蛮力硬生生撕裂的。

　　半兽状态的晨元满身是伤，两条铁臂用力掰开尖利的大嘴，只听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蛇嘴纵向裂开，蛇头软绵绵落在地上，阴冷的绿眸熄灭最后一簇光。

　　确定半蛇死透，晨元金光闪耀的竖瞳转瞬变为黑色，他抬腿往外走，突然头部一阵剧烈眩晕，脚步一顿便跪在了地上。

　　眼前景物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努力支撑着，大脑却有片刻空白，随即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獠牙穿透的左肩血肉模糊，强烈的麻意从血窟窿蔓延至全身。晨元躺在尸块中，僵硬得就像一具尸体。

　　没想到这条蛇的毒性这么厉害，蛇毒又与之前中的紫苔藓毒结合，形成一种强大的毒素，时时冲撞他的身体，不仅麻痹神经，全身筋脉肌肉都在承受非人的疼痛折磨，要不是他有强大妖力支撑，恐怕早就入了土。

　　想到生死未卜的李珺希，晨元焦急得不行，奋力想要站起，但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甚至十根手指都快没有知觉。

　　就在晨元心急得不知怎么办时，突然感知到异样，锐利的眼眸泛起金光，警惕往右边看去。

　　远处茂密的绿林中，一个红色人影缓缓出现。晨元警铃大作，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能应战？他只能死死盯着那边，见机行事。

　　那人竟然是直直地往这边走来，两方距离渐近，晨元额头冒出冷汗。他努力克服毒性，一双金瞳明明灭灭，才看清那个人影上的红是一片血水，还从恶臭般的血液里闻到一股熟悉气味，晨元神情大变，面容狰狞起来。

　　“李珺希！？”

　　“你伤到哪了？”

　　他的声音嘶哑，是毒素导致。

　　血人李珺希双手下垂，艰难走到晨元身边，脱力般跪坐了下去。

　　“珺希，你怎么不说话！”

　　晨元视线一片模糊，只能依稀感觉到李珺希不对劲，吓得魂飞魄散，僵硬的身体剧烈挣扎，就要冲破身体极限弹跳而起，这时一条手臂按在了他身上，晨元一顿，神情慌张地看向身旁女人。

　　李珺希摇头，缓声说，“我没事，这是蚩完的血，就是另一条红眼睛半蛇，它死了。晨元，你呢？”

　　李珺希说得平淡，晨元紧紧盯着面前模糊的身影，不敢有半点松懈，“我没事，这条半蛇的獠牙有毒，跟我身上的毒相互作用，威力极大，我现在动不了。”

　　李珺希呆滞地点了下头，“需要我做什么吗？”

　　晨元说，“不用，这点毒还能承受。”

　　李珺希想笑一下，脸上的血黏住皮肤，扯开嘴角时有点疼，“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晨元蹙眉，李珺希这个样子太反常，眼睛往旁边寻找，“熊鱼怎么……”

　　突然停住，他本想说熊鱼怎么不跟在你身旁，脑海里突然闪过李珺希的样子，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与半蛇搏斗都有些棘手，何况是李珺希与熊鱼。

　　“熊鱼死了。”李珺希轻声开口，“我把她埋在了树林里。”说着泪如雨下。

　　果然。想起那位优秀的苔之地向导，晨元心中泛起哀伤。身体里的毒素愈来愈汹涌，像是把他的嗓子也堵住了，晨元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李珺希哭了一会儿，脸上的血水彻底被眼泪冲刷掉，她抹了把脸，强忍住伤心对晨元开口，“熊鱼临死前告诉我这里很危险，我先带你离开。”

　　晨元听了就要摇头，发觉动不了，连忙艰难地扯开嘴角，“不行，我现在是半兽状态，太重了，就算你搬得动我，一路走出去也会遇上许多危险，我会成为你的累赘。”

　　“你先走。我身上有一支记号笔，你拿出来沿路做上记号。珺希，别害怕，等我能活动了一定去找你，就算我不去，还有李慕琳，”他顿了顿，愧疚地说，“还有，那晚是我对不起，做了伤害你的事……”

　　此时他说话已经有些吃力，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流出来也顾不上，絮絮叨叨像在宣布遗言。

　　“闭嘴！”李珺希瞬间发怒，“我现在根本不想听你说这些，晨元，你是蓬云山大王，就这点小事就泄气了？”

　　“我没有……”晨元的视线越来越暗，急切道，“我可以活下来，但是我不想拖累你，这里血腥味太重，你先……”

　　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身上，阵阵地疼。李珺希把背包里治疗伤口的药粉全部撒在晨元身上，再用仅存的绷带利落地把他包成一个木乃伊。

　　李珺希冷声道，“熊鱼叫我去高处，我刚刚看了，这里不远处有一座岩石山，山腰上有个洞，也不知道那里能不能藏身，我赌一把，带你上去。”

　　晨元知道决定权已不在自己手中，沉默了会儿，缓慢地说，“我中了那条半蛇的毒，现在看不见了。”

　　手腕上的鲜红朱砂明明灭灭，然后像是用尽全部力气猛地亮了一下，又最终暗了下去。

　　李珺希一愣，赶紧去看他的眼睛。果然，往日漂亮明亮的双眸，现在已经变成一片灰色，伸手挥了挥，也没有反应。

　　她沉默了会儿，才起身用匕首到旁边树上砍了藤蔓，固定好晨元，拖着他往岩石山前进。

　　走在前面的女人动作沉稳，呼吸沉重，晨元知道她现在心情还很悲痛，心里也跟着疼。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生死交到李珺希手上。

　　熔浆的淬炼让李珺希的身体有了很大变化，可经历长时间的奔逃、与红眼睛半蛇作战，还要面对熊鱼的死，她已身心疲惫，现在完全在凭借意志力前行。

　　她咬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生怕听见晨元再说什么，不过还好，拖在地上的男人变得很安静。李珺希松了口气，她现在一点都不想交流，只想去往高处，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

　　后方的战场太过血腥，一定会吸引贪婪的恶兽，李珺希深谙这一点，路过一条小河时毫不犹豫跳下去把自己洗干净，还顺便将晨元涮了涮。

　　她身上还剩一包熊鱼给的药粉，便省着用。来了毒蛇、小兽发射金雨，出现密密麻麻的虫蚁，就撒粉末。她拖着晨元一路有惊无险，沿着坎坷的山路行走，好不容易上到岩石山的腰部，来到岩洞前。

　　站在洞口往里瞧，洞内黑漆漆的，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两人。她谨慎地步入探查，没有发现危险。

　　她赌对了，这个岩洞虽然狭窄，但是很安全。

　　李珺希把晨元拖入岩洞，将剩下的药粉洒在洞口，她不知道这点可怜的药粉是否能起到驱赶毒虫恶兽的效果，不由地后悔在逃命时丢掉的那几条腥臭破布。

　　这么想着，她转头去看躺在地上的晨元，脸色猛地一变，“晨元！”

　　因为李珺希的拖行，加快了晨元身上的毒素蔓延。他为不影响李珺希，也想赶紧去到一个安全地方，硬是咬紧腮帮一声不吭，等李珺希把他拖行进岩洞中，面容已是青白还翻着白眼。

　　李珺希吓得扑倒在地，伸手去探男人鼻息，“晨元，你怎么样？千万别死！”

　　妖力与身体里的毒素猛烈冲撞，晨元艰难开口，“有……吃的吗？我……需要能量……”

　　李珺希一顿，猛地想起今天出行的目的，连忙从腰上解下装着满满当当硬壳虫的布袋子，“有吃的，你张开嘴。”

　　晨元听话地张嘴。

　　因中毒太深，嘴巴周围的肌肉也不太听使唤。晨元嘴巴打开得小小的，自己还浑然不觉，李珺希见不方便喂食，一手掰开晨元下巴，一手抓起硬壳虫就往他嘴巴里塞。

　　晨元妖生第一次感受到嘴里密密麻麻的细小触感，惊得头皮发麻，舌头一拱，就要把那些东西往外推。

　　“别吐！”李珺希手疾眼快地把一只掉落的硬壳虫重新放入他嘴里，“现在只有这个东西充饥！你忍一忍，熊鱼说了，带点牛肉味，很香。”

　　晨元嗓子眼发痒，也不敢问嘴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眼睛一闭，牙齿一嚼，把满嘴的虫子咽下。

　　“你……也吃……”晨元艰难地说。

　　“还有很多，我等下再吃。”李珺希瞧了眼在布袋子里爬来爬去的硬壳虫。

　　晨元便不再说话，继续费力地嚼。受毒素影响，他的咬肌逐渐没有了力气，吞咽也变得困难，他才摇头，表示足够了。他想再催促李珺希吃些东西，刚要说话，却找不到嘴巴在哪儿。

　　晨元心中一慌，他整个人都没有知觉了。

　　李珺希发现晨元的表情变得太过僵硬，忙问，“怎么了？”

　　晨元努力睁开眼睛，两只眼珠子动了动。

　　李珺希琢磨了一下，“你不能说话了？”

　　晨元的眼珠子又动了动。

　　李珺希脊背弯下，靠上后边的岩壁，自我安慰，“还好还好，你不能说话，但眼珠子还能动，死不了。”

　　晨元听了，心中酸涩，又佩服李珺希此刻的好心态。

　　岩洞内燃起篝火。

　　晨元只吃下小半袋硬壳虫，为了让剩下的易于保存，李珺希从岩洞外捡来一块薄薄的石头，把硬壳虫放在上面全部烤了。她吃了几只烤熟的，发现小小的虫子饱腹感竟然很强，心中又想起熊鱼，鼻子泛起酸。

　　她靠坐在火边，望着火堆发呆。

　　这些枯树枝是她上山时捡的，只能支撑一个晚上。一路上她用晨元的记号笔做好记号，期许李慕琳能找过来。不知道李慕琳怎么样了，她肯定遇到了危险，又想到现在这种情况应该联系蓬云山，李珺希猛地坐起来，又意识到自己身上什么通讯设备都没有，而晨元连话都说不了。

　　望着旁边躺在地上衣不蔽体的晨元，李珺希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突然，整座山开始震动，紧接着山下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吼叫。李珺希吓了一跳，在闭目养神的晨元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出去看看！”李珺希稳住身形，慌忙往洞口外跑，没有看到晨元焦急的眼神。

　　李珺希不敢走太远，趴在洞口的山岩边上，往下望。

　　微微黑下的密林中，数不清的野兽像是迁徙般、由东向西跑去。它们无情地冲撞灌木野花，泥土飞溅，所到之处是一片被摧残的狼藉。这应该就是熊鱼说的野兽奔袭现象了。

　　李珺希一阵后怕，要是没有熊鱼最后的提醒，她和晨元恐怕现在还在林子里的某个地方躲藏着，若遇上这些恶兽，绝对尸骨无存。

　　那些恶兽大大小小，目测数量上万头，布满整片树林，李珺希庆幸把熊鱼的尸体埋得够深，不会被这些恶兽践踏。她心中悲痛，沉默地看了会儿，才慢慢走回岩洞中。

　　晨元一直焦虑地听着四周声响，好不容易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回岩洞，忙松了口气，可又发觉脚步声较之前更加踉跄、低落，急得他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李珺希没忘记跟晨元说明情况，冲他勉强笑了下，“没事，是熊鱼说的野兽奔袭，它们跑过去了，我们很安全。”说完又坐回原位。

　　晨元很想说话，可是他现在除了两只眼珠子，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一直在用妖力驱散霸道的毒素，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他急，却又深知急不得。他只好在心中一遍一遍祈求他们会安然无事，颓败地简直就是一个废人。

　　夜晚渐深。

　　李珺希疲惫到极点，靠在岩壁上使劲睁着眼睛，但是困意时时刻刻敲打着她，眼帘上上下下，困得都要没了意识。她打起精神揉了揉太阳穴，眼睛无意识地瞟到岩洞尽头，倏地一顿。

　　那微微火光照到的漆黑岩壁上，竟闪耀着点点金光。

　　李珺希精神一震，猛地坐起，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