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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修) 一剑惊鸿 ...

  •   灵宝阁失窃案查了整整一个月,仍未有眉目。

      执法堂查了近半年所有出入灵宝阁的记录,那晚当值的弟子被单独询问了数遍,每回都答得一样:巡查时不曾察觉灵力波动,他只是伏案眯了一刻钟,再睁眼时,门上禁制、示警灵丝全都好好的。

      阵枢玉盘上留下的痕迹更是令人头疼。

      管阁长老反复推演,最终确认入侵者的修为恐怕远超金丹,至少需要元婴,乃至化神修为才能悄无声息地剥离灵材中的灵性,而不触动外层禁制。

      归元宗内符合这一条件的长老不过五指之数,而那几位当夜均有明确去向与不在场证明。若是外敌潜入,以归元宗护山大阵之严密,不可能毫无痕迹。

      而丢失的灵材至今下落不明,既没有被运出宗门的记录,也没有在任何弟子居所中被搜到。

      甚至有人怀疑是精通空间神通的大能出手。

      案子只能悬置。

      温修竹最终从器峰珍藏的三柄灵剑中选了一柄名为“晦明”的轻剑。剑身薄而狭长,出鞘时并不耀眼,唯有灵力流过,剑锋才会浮起一线晨昏交替般的微光。

      他把赤金剑穗解下腕来,系上剑柄,举到日头底下晃了晃。剑穗比剑打眼,他比剑穗还打眼。

      梅无隅问他可要入洗剑池,以灵泉温养剑心。

      “洗那个做什么?”温修竹把剑往腰上一挂,理直气壮,“剑利不利,比一场不就知道了。掌门,谁剑最快,我去找他。”

      梅无隅失笑。这话传出去,原本嘀咕掌门偏心的人也渐渐改了口。

      倒不是服气,是没法跟一个满山找人打架的家伙计较。

      短短一个月,太华峰没有人不认识温修竹。

      卯时的钟没响,演武场上已经有人被他堵住:“师兄师兄,比一场?你赢了,我这个月份例全给你。”

      输了,份例当场奉上,眼睛都不眨,赢了,能把“我又赢啦”喊得半座山都听见。

      他敢找金丹师兄讨教,被一剑掀飞出去,摔进草垛里,爬起来先笑:“再来再来,方才那招我快看懂了!”

      而他更是三天两头往听雪轩跑。

      抢梅雪枝碟子里最后一颗蜜饯,约梅雪枝比剑,赢了就把人家案上一支笔或是一枚棋子大大方方揣走。旁人从他手里讨东西,他随手就给,唯独从听雪轩赢来的,一件不撒手。

      不知从哪一日起,弟子们口中的“小师兄”,渐渐指的成了温修竹。

      头一回有人当着两人的面这么喊,喊完自己先僵住。温修竹应得飞快,眼睛弯弯地“哎”了一声,还偏过头来看梅雪枝,专门看他的脸色。

      梅雪枝正低头捡一颗蜜饯,糖粘在指尖,他慢条斯理地舔去了,才抬眼。

      “应得倒快。也不看看你入门几天。”

      “称呼这东西,跟剑一样。”温修竹笑眯眯,往前凑了半步,“谁接得住,就是谁的。”

      “那你接稳了。”梅雪枝抱着照夕站起身,红衣扫过门槛,声音从廊下飘回来,“输给我的那三场,别忘了记账。”

      温修竹站在原地,抚摸赤金剑穗,笑意不减。

      要的就是你记着。

      ……

      一个月后的清晨,听雪轩院门被叩了两下。

      萧松霁站在门外,肩头沾着山间薄雾。高大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怀里却小心抱着一只热烘烘的纸袋,怎么看都有些不相称。

      门没有锁,萧松霁等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往常这个时辰,梅雪枝即便还没起身,也会隔着帐子嫌他脚步重。今日屋中却静得很,窗纱透进一层淡白晨光,昨夜燃尽的安神香余下一截灰,歪落在炉里。

      梅雪枝披着一件绯红外衣坐在窗边,里头只穿了柔软的月白寝衣。黑发没有束冠,潦草拢在肩后,几缕垂下来贴着颈侧,衬得那张脸比一个月前更白,唯独眼尾残着一点睡不好的薄红。

      他手边摆着沈怀璧给的安神丹,已经服了吃了大半瓶。起初尚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近来连药效也弱了许多。

      见萧松霁进来,他抬起眼,眸光先落在纸袋上,又很快移开。

      “买回来了?”

      “是,刚出锅。”萧松霁把纸袋放到小几上。

      梅雪枝昨夜心口发闷,挨到天明才合眼。本是半梦半醒间忽然想吃,便叫人去找萧松霁下山买。如今栗子真到了眼前,那股甜香却腻得他毫无胃口。

      “放着吧。”

      萧松霁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圆珠:“在山下镇子里看见的。银纹像剑上的流光,瞧着与照夕相配,便买回来了。”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表面有几道天然的银纹,光泽暗沉,毫无灵光流转,看上去只是一件几块灵石便能淘到的寻常饰物。

      为了让它变成今日的模样,萧松霁将沉星髓原有的璀璨灵光用混元真火封进深处。如今即便管阁长老亲手拿去查验,也只会把它当成质地稍硬的黑石。

      这般不起眼的东西,若在平日送到梅雪枝面前,他多半要嫌弃一句:你觉得这乌漆麻黑的玩意配得上我的照夕?然后把珠子丢还给萧松霁,让他拿去给扫帚坠穗。

      可今天他只是看了一眼,连挖苦人的气力都省了,便把脸偏向窗外。

      “放那儿吧。”

      萧松霁将珠子放在照夕旁边,松手时,封在珠中的一缕火意悄然逸散,靠在剑架上的照夕忽然轻轻一震。

      梅雪枝这才转过脸,伸手碰了碰剑鞘,照夕立即安静下来,仿佛方才那声轻鸣只是错觉。

      乌珠躺在旁边,银纹被晨光照出一线淡淡的光华,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不起眼。

      “你倒喜欢。”他嘀咕了一句。

      萧松霁看着他搭在剑鞘上的手。松散衣袖滑下半截,露出的手腕清瘦而白,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我替小师兄串上?”

      “随你。”梅雪枝闭了闭眼,额角抵住窗框,过了一会儿又嫌硬似的皱起鼻尖,“别弄坏照夕。”

      “不会。”

      萧松霁坐到桌边,从袖内取出月华丝。他原本就准备齐全,只是未料到梅雪枝今日连问都不问。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压得很轻的咳嗽。

      他停住动作,回头。

      梅雪枝用袖口掩住唇,仍旧倚在临着寒风的窗边。见萧松霁看过来,他眼尾一扬,终于有了点往常的脾气:“看什么?串你的珠子。”

      萧松霁垂下眼:“是。”

      可那缕无色的火没有回到珠中,反而沿着他贴住桌沿的指尖漫开,将窗边不断渗入的凉意挡在了梅雪枝身外。

      他把乌珠穿好银丝,系在照夕剑柄下,乍看并不显眼,唯有那几缕银纹偶尔迎着晨光亮一下。

      梅雪枝托起照夕看了两眼,仍觉得太黑,不够漂亮,却没让萧松霁摘下来,只嫌弃道:“勉强能看。丝线要是散了,你自己重系。”

      “不会散。”萧松霁将剩余银丝收好,低声提醒,“今日是月末剑课,大师兄会考查本月修习。”

      梅雪枝闻言便皱了眉。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胸口仿佛塞着一团湿冷的棉絮,坐着尚且发闷,更不想去演武场受风。

      月末剑课虽不点名,但缺席便等于认输。何况裴清让主持,他若不到场,指不定又被扣一顶“散漫”的帽子。

      “去吧。把那件织金红袍拿来。不是外头这件,领口绣暗纹的那件。”

      萧松霁将衣袍从屏风上取下,梅雪枝背对着他展开双臂,抬手让衣袖滑过肩膀。红色衣料覆上身,衬得那截露出的颈侧愈发白皙,连晨光落在他发间,都像被染上了几分艳色。

      萧松霁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垂下眼,将衣襟替他拢好。

      腰封绕过细窄腰身,指腹隔着衣料擦过。他本该立刻收手,却忍不住回味了刚才的触感,随后才若无其事地将腰封系紧。

      腰封一束,原本略显倦怠的人便重新有了几分平日的明艳。萧松霁又替他拢起散发,以赤金冠束住大半。指间偶尔擦过柔软发尾,他垂着眼,动作比整理自己的剑还仔细。

      梅雪枝对镜照了照,抬手拨开冠边一缕碎发,仍不满意:“歪了。”

      萧松霁替他挪正半分。

      “这才差不多。”梅雪枝对镜看过,拿回照夕,“走吧。”

      两人抵达演武场时,月末剑课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

      数十名内门弟子分列台下,梅雪枝一身红衣沿石阶走来,原本整齐的队列不由起了骚动。

      前排的师姐朝他招手,把身边空位让出来,又趁裴清让背对众人时,将暖手炉塞进他怀里:“给你留的,今日山风冷。”

      “谁让你给我留位置了。”梅雪枝嘴上挑剔,却没有把暖炉推回去,“下回别坐风口,你自己冻得鼻头都红了。”

      师姐摸了摸鼻尖,抿着嘴笑。

      旁边又有师弟递来一包桂花糕:“食堂今早蒸的,特意给留了两块。再晚来些,怕是要被张师弟偷吃了。”

      “胡说,明明是你想吃。”张师弟隔着几个人反驳。

      梅雪枝接过来,拆了油纸角,没有吃,只捏在手里。桂花糕的甜香很浓,往常他一定已经咬了一口,今日却只觉得那股甜腻味,和胸口的闷气搅在一处。

      周围的几位师妹和师弟关心了几句,目光便重新转到场中。

      梅雪枝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温修竹正持晦明立在场中。人还未动,先冲四下咧嘴一笑:“都看仔细了,我可不重演。”

      裴清让向后退了一步,示意他开始。

      他起手便快。方才裴清让讲过的基础剑式,到他手里拆成七种变化,起剑、换步、回锋,招招衔接得险。第三变故意收窄了半寸间距,第五变竟借着旋身把剑抛换左手,看得人心里一悬,偏偏每一处都稳稳落回式子里,利落得像早算好的。

      有弟子膝头摊着纸册想记下转剑的角度,笔追不上剑,急得直咬笔杆。

      第七变收势,温修竹还剑转身,先看的不是裴清让,是场边那截红衣:“雪枝师兄,看见没?”

      梅雪枝抱着照夕,眼皮都懒得抬:“卖弄过头。”

      裴清让走到场中,两指抵住晦明剑脊,往外推了半寸:“第四变行险无备,第六变回护过早。剑走得再漂亮,破绽就是破绽。”

      “记下了。”温修竹应得爽快,两式重走一遍,险处收了三分,落点却更刁。

      裴清让看完,淡淡道:“一月至此,难得。心太野,需磨。”

      台下有人小声道:“不愧是小师兄。”

      萧松霁站在末排,本该观摩剑招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梅雪枝的发梢。这堂剑课是谁得了赞许,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裴清让已经转身,目光越过弟子队列,落在那一抹显眼的红上。

      “雪枝。”

      梅雪枝正把桂花糕往一旁的师妹手里塞,装作没听见。

      “迟了三刻。”裴清让又道,“过来。”

      “我又不是没学过。”梅雪枝嘴上顶了一句,还是把暖手炉和桂花糕塞回师妹怀里,起身走上台。

      裴清让没有当众训他,只在梅雪枝走近时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低声道:“今日不适?”

      “不困,不冷,也没哪里不舒服。”梅雪枝一口气堵住他可能问的话,眼尾因不耐微微扬起,“要考便考,别耽误大家。”

      裴清让没有与他争,只道:“那便演示方才七变,不许求快。”

      “听见了。”

      梅雪枝拔剑出鞘,照夕剑光如一线破晓,带得红色衣袖向后扬开。那枚不起眼的乌珠随剑势摆动,坠在剑柄末端,原本偏轻的剑锋竟比往日更稳。

      梅雪枝察觉到了这点,眼中终于浮出一丝真切亮意。他轻轻转腕,照夕发出清越剑鸣,乌珠上的银纹也随之亮了一瞬,很快又隐没下去。

      演武场上众人不由得屏息凝神。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不曾看过梅雪枝认真出剑,而那少年持剑站在晨光里,脸色虽比往日更白,眉眼间那股张扬却未曾褪去半分。

      他的剑路与温修竹截然不同。七种变化到了他手中不再泾渭分明,前一式的剑光尚未散去,后一式已从余影中生出。

      第四变时,他忽然倒转剑锋,衣摆擦过地面,腰身随剑势折出一道利落弧线,照夕贴着他颈侧掠回,惊得场边有人屏住呼吸。

      第五、第六变一气呵成。梅雪枝胸口的闷痛却在这时猛地收紧,呼吸乱了一拍。他握剑的骨节泛白,偏偏不肯停,借转身遮住短暂踉跄,强行递出了第七剑。

      剑锋将尽未尽之际,本该收住的第七变骤然回旋。

      照夕剑光折返,如潮水撞上礁石后反卷而来,半空中零落的花瓣被同时带起,绕着红衣少年旋过一周。

      梅雪枝腕间一压,万千碎光便稳稳停在温修竹身前三尺。

      温修竹眼睛一亮,右手已经无声按上了晦明剑柄。

      裴清让看了片刻,神情未变,只抬手止住场边议论:“这是他自己添的第八变,不属今日所授。剑意虽成,气息却乱了。”

      梅雪枝收剑,胸口仍一阵阵发紧,面上却只扬了扬眉:“能赢人的剑就是好剑,管它第几变。”

      “实战不是只争一剑。”裴清让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手上,“再强撑,先乱的是你自己。”

      梅雪枝正要回嘴,温修竹已经提着剑蹿了过来。

      “师兄师兄!”他凑得极近,晦明在掌心里转了个花,“这变我没看懂,光看也记不住。要不比一场?你赢了,我把上回从你案上拿的那枚棋子还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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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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