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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修) 失之交臂 ...

  •   原本清净的听雪轩,这几日却热闹了起来。

      沈怀璧每日天不亮便来诊脉,仔细地将丹丸按早晚分进白玉小匣,又标明服用时辰。

      梅雪枝嫌苦,于是偷偷把药丸藏进花盆,结果第二日便发现连花带土都被沈怀璧换了。不过倒是多了一碟压苦味的梅子糖。

      “二师兄,你是不是闲得慌?”

      沈怀璧替他添茶,语气平稳:“丹炉方才炸了一座。”

      梅雪枝噎了片刻,捏起梅子糖塞进嘴里,含糊道:“那你还不快回去看。”

      “等你服药。”

      他只好皱着鼻尖吞下丹丸,苦味弥漫开来,眼尾都被逼出一点薄红。沈怀璧这才提着药箱离开,临走又将窗缝合严了半寸。

      宋知意来时最安静,进门不说话,先撤掉旧符,再在屋里各处各添一道新的。

      梅雪枝起初只当是宁神符,直到某日见一只飞虫在窗台落下,竟被细小火光劈没了,才知道其中混进了爆破符。

      这符没过几日就炸着了人。

      院墙外传来一声脆响,再是没忍住的痛呼,最后是拍打衣袍的扑扑声。梅雪枝掀开眼皮时,温修竹已经翻窗坐在了窗台上,发带燎糊了一段,几缕碎发翘比平日更嚣张,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雪枝师兄,你这院子咬人。”

      “滚出去,正门不会走?”梅雪枝抓起软枕砸过去。

      “走了,你说不见。”

      温修竹接住枕头,抱在怀里:“接住了,那就是我的了。明日我再来收一个。”

      他当真日日来。有时带一包松子糖,有时空着手,就坐在窗头上说话,说得梅雪枝头疼,赶又赶不走。

      只有一回,日头落尽,院里没了旁人。窗口上的人安静了半晌,忽然开口,语速慢了下来。

      “梅雪枝。”

      窗内翻书的手停了停。

      那声音不高,笑音还在,底下却像沉了什么东西:“好好养着,你要是就这么倒下了……我赢谁去。”

      梅雪枝正要骂人,窗口已经空了,只剩半句轻快的尾音从墙外飘回来:“——雪枝师兄,明日见!”

      其余几峰的长老也陆续来过。有人送滋养经脉的灵药,有人送来静心安神的香,还有位白须师叔坐在榻边絮叨半日,讲梅雪枝幼时发病时如何打翻三碗药的。

      梅雪枝裹着锦被听得耳尖通红,几次想赶客,最后还是被塞了满怀灵果。

      掌门那边命人送来一瓶太清玉液,东西贵重,人却没露面,只传话说事务缠身,叫雪枝安心将养。

      听雪轩白日里人来人往,礼盒铺满半间偏厅。

      梅雪枝嫌他们吵,待人真走了,又要问一句:“今日怎么没人来了?”

      而在听雪轩外面的话却是越传越偏。

      起初只是有人说温修竹收势太慢,才没避开照夕。过两日,话就成了小师弟顾念师兄抱恙、处处留手,梅师兄却为胜负追剑过深。再往后,竟有人私下嘀咕:同门切磋,何须将剑锋逼近要害。

      这话传到演武场,是被温修竹本人听见的。

      他当时正啃果子,闻言笑眯眯地拔了剑:“正好手痒。师兄病着没人陪我练,你来。”

      那弟子被他“陪练”得三日下不来床。事后有人问起,温修竹眨眨眼:“切磋而已,我留手了呀。”

      另有几个嚼舌根嚼得最欢的,没等温修竹的“手痒”轮上,便接连倒了霉。

      练剑崴脚的、下山摔沟的,不一而足。

      萧松霁提着食盒往返听雪轩,路上把那些声音一个个听进耳朵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从不解释倒霉和自己有什么干系,也确实没人往他身上想。

      裴清让这期间也来了三次。

      第一次,院门上的静养符亮起,梅雪枝正在榻上喝茶,听见通传,连眼皮都没抬:“不见。”

      第二次恰逢落雨,裴清让在廊下站了约莫一刻钟,留下一瓶丹药。

      第三次裴清让没有带东西,只在门外说:“雪枝,我有话同你说。”

      屋里安静片刻,传出一声清脆的棋子落盘声。

      “不巧,我没有话同你说。”

      裴清让在门外等了等,终究转身离去。

      他没有再来第四次,不是不想来,是宗门里实在离不得他。

      梅雪枝从来送药的师弟口中听说,大师兄这些天在教温修竹熟悉外山舆图。那师弟说得无心,只道温修竹记性极好,山道、阵眼与巡查规矩看过一遍便记住了,能替大师兄分忧。

      梅雪枝捏着棋子听完,半晌没落下去。

      炉烟静静地烧,他低头看棋盘,黑白纠缠了半局,忽然觉得没意思,抬手把棋子丢回罐里。

      分忧。

      从前大师兄的“忧”,十桩里有八桩是他闯的。如今倒好,闯祸的躺在这儿,分忧的另有其人。

      “……记性好有什么了不起。”他往锦被里一倒,把自己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背舆图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

      这日,送桂花糕的小师妹来看望梅雪枝,竹篮里的糕还冒着热气。

      她放下篮子,喜滋滋道:“师兄快趁热吃。我得赶紧回去了,今日山门可热闹,春巡的队伍都列好阵了,去晚了可挤不到前头看——”

      “春巡?”梅雪枝端糕的手停在半空,“今日?”

      “是啊。”小师妹眨眨眼,忽而觉出不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师兄……不知道么?我、我们都当你病着,长老们体恤,自然不用你去……”

      糕点搁回了碟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

      归元宗一年一度的春荀,年轻一代弟子奉命巡视外山,一路检视护山阵法,清剿山野邪祟,也巡视归元宗庇护下的村镇。

      这差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要紧的是承担职责的象征意义。

      今年,却没有人告知他。倒不是谁存心瞒梅雪枝,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糕我收下了。”梅雪枝站起身,“你先回去吧。”

      小师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屋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梅雪枝对镜束冠。数日未曾见风,脸色愈发苍白,倒衬得眼尾那点天生上挑的弧度嫣红如染,唇上血色极淡。他抿了抿唇,才添上几分气色。

      正红外袍覆上身,织金腰封束住那截细瘦的腰,赤金冠扣入乌发。只是动作快了些,金簪第一下竟没能插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了滑落的发冠。

      “我来。”萧松霁站在他身后,指节穿插进那如瀑的长发里,一点点拢起。发冠束好了,他的手在梅雪枝肩上停了一瞬,才收回。

      “照夕。”梅雪枝伸手。

      剑递过来,剑穗上的乌珠晃了晃。

      萧松霁看着他的侧脸,到底没说出劝阻的话。他知道拦不住,也不想这世上又多一个替他做决定的人。

      剑光出了听雪轩,山风迎面灌进领口,冷得梅雪枝面颊发麻。

      主峰山门在望。

      数十名弟子在山门前列成两队,队首站着裴清让,身形挺拔如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从前一直是梅雪枝的。

      如今站着温修竹。

      少年捧着巡查名册,正逐一报着人数,说到什么,还偏头笑了一下。赤金剑穗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从旁人的角度看去,几乎像是贴在一处。

      照夕剑光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红衣曳地,金冠映日。

      低语声一瞬间断了。数十道目光齐齐转过来,落在那张久未露面的脸上。

      随即便有人迎了上来。

      “小师兄——”那弟子叫出口后似乎想起如今太华峰一脉的称呼混乱,顿了顿,又匆匆改口,“梅师兄,你的脉象稳定了吗?”

      “柳长老不是让你静养么?”

      “外山风大,今日还要过三道风口。师兄若只是来送行,站里边些,别吹着了。”

      七嘴八舌的关切围过来,倒没有谁提演武场那一剑。

      梅雪枝一路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反倒被这些好意堵得无处可去。若发脾气,倒像辜负了他们的关心。可若顺着众人的话回听雪轩,又仿佛自己一路御剑赶来,只是无理取闹。

      裴清让已从队首走来,开口便是:“你怎么来了?”

      可梅雪枝听见这句话,心口骤然一沉。

      赶来的路上,他其实替裴清让想好了许多种可能。或许传讯到听雪轩时他正昏睡,又或许裴清让早已来过,只是他赌气不肯开门,才没有听见。

      只要有一个理由,他便可以装作不在意。

      如今裴清让问他怎么来了,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知道。

      裴清让见他许久不开口,抬手似乎想探梅雪枝额间温度,想起听雪轩紧闭数日的门,到底停在半途,只道:“御剑过来的?可有哪里不适?”

      “今日春巡,”梅雪枝抬眸,“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柳长老吩咐你静养。”裴清让道,“外山路远,途中风口与瘴气不少,你现在不宜前往。我原想着,等春巡结束再同你说。”

      他这几日核过巡查路线,安排温修竹协领,只因温修竹已熟悉宗门事务,剑术与修为都足以应对途中变故。

      在裴清让看来,既然梅雪枝不能去,提前告诉他只会惹他惦记。等他们回来,再带些他爱吃的东西去听雪轩,慢慢解释,也并不迟。

      可梅雪枝在意的根本不是有多艰辛。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他目光从列好的队伍上扫过,“只有我不知道。”

      “此事是我的决定,与旁人无关。”裴清让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你尚在养病,不必为这些耗费心神。”

      又是这样。

      不许出门,是为了他好;不让比剑,是为了他好;如今连一件本与他有关的事都不必知道,也是怕他耗神。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去。”他抬起脸,眼底那点恼意终于浮了出来,“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告知我?为什么擅作决定?”

      “师兄要吗?”

      一个清亮的声音插进来。温修竹几步走上前,巡令牌明晃晃地递到梅雪枝面前。

      “路线和名册我都对过了,你拿去吧,我这就回队里。就是过风口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在半路咳起来,我背你下去倒还行,带着你御剑是真不行。”

      队伍里有人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梅雪枝看着那枚令牌。

      接,是不顾医嘱、执意逞强,途中旧症一发便拖累整队。温修竹已经将该做的事都做妥,如今再当众退让,这枚令牌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他从师弟手里硬抢回来的。

      “我又不是来抢你的。”

      梅雪枝眉头一皱,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鲜活。

      “你们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妖兽亲自上门迎你们?”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弯了下唇角,见梅雪枝还能像往常一样呛人,神色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温修竹忽然凑近了半步。笑还挂在脸上,语速却慢了下来,轻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看清楚了,我没抢。是他们自己,把这个位置空出来给我的。”

      说完便退开,扬声应了句“那我可就领着了”,转身归队。

      梅雪枝立在原地,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又松开。

      启程时辰已到,山门钟响了一声。

      裴清让回首吩咐众人复核佩剑与避瘴符,待队伍重新整肃,才转向梅雪枝。

      “先回听雪轩,不要再御剑。等春巡归来,我去看你,可好?”

      梅雪枝没有应,只问:“大师兄,若你一开始便告诉我,我会拦着你们去吗?”

      裴清让怔了怔。

      他不必思索,便知道答案。

      “不会。”

      梅雪枝从小娇气,也好胜,哪里热闹便偏要去哪里。可他不会因自己不能参加,就阻着同门履行职责。

      “是啊,我不会。”

      梅雪枝点了一下头。

      山风掠过他发间,赤金冠下垂落的几缕黑发拂过脸侧。他没有伸手去理,只安静地看着裴清让。

      “你明明知道。”

      裴清让指节微微收紧。

      “你总觉得,只要结果对我好,过程便不必让我知道。”

      裴清让唇边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是春巡不能再拖,还是他从未想过要轻慢梅雪枝的选择,最后都没有来得及出口。

      梅雪枝已经退开一步,让出了下山的道。

      “走吧。”他侧过脸,倒像是替裴清让做了一回决定,“别误了时辰。”

      裴清让看了他许久,最终转身下令启程。

      剑光接连亮起,年轻弟子依次越过山门。

      “雪枝。”

      裴清让唤了一声。

      石阶上的人没有回头。

      半空中催促的呼唤又响了一声。裴清让在原地立了三息,终于踏上剑。剑光升起的那一瞬,他回过头——

      那道红色的背影,走进了山门投下的阴影里。

      裴清让总觉得错了一步。

      可究竟是哪一步,他说不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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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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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