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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神劫 青丘极境, ...

  •   青丘极境,终年飞雪。

      极北雪线常于子时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雾色,如轻纱铺展,将整片静谧雪原笼在无尽寒意之中。
      风从雪岭上卷下,呼啸间裹挟冰晶,刮在脸上似刀锋掠过,连呼吸都泛着微痛。

      忽有一缕银光,从远处天际斜斜划来,在苍茫雪幕中拖出一线细长的流光。光芒渐近,才能看清那并非利刃,而是一名女子的身影。

      她自雪原深处信步而来,裙摆曳地不沾半点尘埃,霜色发带随风翩跹,恰似冰丝起舞。
      所过之处,雪粒在脚边簌簌聚拢,又悄然散开。

      雪原不远处,几只狐仙正于冰坡间翻滚打闹。白尾、灰尾、黄尾在雪地上拖出一串又一串歪歪斜斜的痕迹,笑声清脆,在静极的雪域间传得老远。

      白尾往同伴头上扣下一团雪,灰尾缩成一团从山坡上滚下去,惹得一片惊叫。

      “阿满!阿满你别抖,雪要掉下来了——嗷!”

      最小的黄耳团绒刚抬头,一团雪便正好砸在她鼻尖,她打了个喷嚏,耳朵气得竖得老高。

      笑闹正欢,只听得“咔”的一声轻响——并没有什么实物落下,然而空气中的某种气息忽然冷了一度。几只小狐仙玩得正起劲,动作却在同一刻一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们的后颈毛。

      阿满喉咙里“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先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慢慢转头往远处雪雾深处看去。

      阿满缩回雪松树根下,小声道,“是云璃神女来了。”

      她一动,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几片松针带着冰霜掉在她白裘上,被寒气一侵,瞬间结成细小的冰花。

      阿满心不在焉,手指拽着自己的尾尖,半晌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尾巴缠住了小六的绿尾。

      小六顺势一抖,扯回自己的尾巴,抬眼顺着那道身影看去。雪雾被女子的气息轻轻拨开,露出一条通往冰晶宫的幽蓝之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司弋上神这一世,又是飞升无望了。”

      阿满“嗯”了一声,耳朵却耷拉下来:“自从上神的命魂被神女吞噬,神魂已经被困于轮回之中三百年了。天道碑上的预言,即使是上神也终究难逃。”

      最年幼的黄耳团绒正躲在树洞里啃一小块冰棠果,听到“命魂”二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司弋上神和云璃神女是谁?怎么听着,比长老讲的故事还吓人。”

      “司弋上神,” 阿满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敬畏:“是受三界敬仰、天界战力最强的神尊,云璃神女是上古神兽苍龙的遗脉,世间最后一条身负极寒之力的真龙。”

      他顿了顿,尾巴尖微微发抖:“听说三百年前,司弋上神本该娶咱们澜月公主为妻的,却被云璃神女用极寒之力给搅了,漫天喜雪尽数冻成冰刃,青丘的尽头也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黄耳团绒一听,整只狐都炸了毛,尾巴刷地一下蓬成一团:“那她还敢来青丘?真不怕被——被我们青丘的神君们……”话说到一半,自己都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小六伸爪按了按她炸起来的毛,轻声道:“小点声。那一日的事,是青丘的禁忌,长老们都不肯提,不是咱们这些小崽子能胡说的。再说,云璃神女也并非常至。每逢司弋上神在凡尘开启新一世轮回时,她才会现身青丘。你瞧见她颈间那枚残缺的墨玉了么,听说便是当年被上神命魂碎片划破的。”

      雪原上的窃窃私语,被一阵风悄然卷起,顺着风的方向,绕过积雪深处的一丛丛雪松,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云璃耳畔。

      三百年来,青丘一茬又一茬的小狐仙长大,她听过他们最早稚嫩的好奇,也听过后来悄声议论中的惧意与偏见。

      她不辨真伪,也懒得更正。

      雪愈发细密,像被人搅散的云絮。云璃走过冰湖边时,湖面下被封存多年的暗流轻轻晃动,一圈圈淡蓝色涟漪从她脚下缓慢散开,仿佛在向什么古老的力量致意。

      三只小狐仙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道素衣身影在树影旁微微顿了顿。

      云璃指尖一抬,习惯性伸向自己颈侧。冰冷的指腹触到皮肤上那一道半月形浅痕——疤痕本已极淡,却因某种力量的苏醒,隐约泛出微光,像被逼出的月牙碎影。

      她慢慢按了按那块疤,指尖轻轻一颤。

      那是司弋命魂烙下的印记。

      每逢司弋在凡尘将尽一世寿元,准备再次踏入轮回之时,这道疤痕便仿佛被人从内里点燃,先是细碎的刺痛,而后逐渐化作滚烫的灼烧,仿佛有无形烈火沿着经脉,一寸寸往心口蔓延。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呼吸轻轻一滞。

      “云璃。”

      一道声音从雪域深处传来,不带起半点风雪,却自然而然掠过漫天白雾,清晰落入她耳中。

      澜修立在冰晶宫阶前,广袖如云,青袍上绣着淡淡银纹,在冷光下似流水游走。

      他身后的宫阙纯以万年玄冰雕成,琼楼玉砌,檐角挂着云璃当年赌气摔碎的冰棱灯,格外显眼——灯身有一道不甚规则的裂痕,灯内封着一点红光 —— 不是雪水,是三百年前喜宴上被冻住的司弋的血。

      云璃抬眼看了看那盏灯,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梢微挑,带出几分淡淡的倦意:“这灯,怎么还挂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似不沾尘埃的冷玉坠地,轻清落在冰阶之上:“是怕我忘了,当年在你妹妹的喜宴上,把喜酒冻成冰渣的事?”

      话才出口,颈侧疤痕猛地一跳,无形的痛意倏忽收紧。

      云璃指尖一紧,袖中手骨微微用力,连唇色也褪去几分,胸口起伏间,似是连呼吸都牵动着那处烙印的神经。

      她却只是稍稍偏了偏头,将一丝狼狈掩入鬓发阴影里,嘴角勉强勾出一抹笑:“先说好,当年你妹妹喜宴上的事,司弋全责。"

      澜修目光一沉,脚步微移,顷刻间便越过阶前距离,站到了她身畔。

      他抬手扣住云璃的手腕,指尖探入她脉口,薄唇微抿,却仍不忘用一贯凉淡的语气道:“你惯会赖账,左右他死了,一律混账事都算在他头上。”

      话虽带讥,却不见半分疏离。他掌心一翻,冰蓝色神力悄然渗入云璃经络,如清泉入海,沿着命魂烙印处缓缓流淌,将那股肆意灼烧的业火之痛一点点压下去。寒与热在她体内对冲,激起一阵阵细小的战栗。

      云璃睫毛轻颤,指尖不自觉抓紧他衣袖一瞬,又很快松开,像从未发生。

      她垂眸,声音淡淡:“青丘此番寒气比往年又重了几分。你若再不制止你这儿的小崽子胡言乱语,早晚有一日,他们要传得连天道碑都信了。”

      澜修侧过脸去看她,眼底某些情绪一闪而逝:“他们能说什么?”

      云璃伸手,捏住颈间那块墨玉挂坠。墨玉通体幽黑,唯有一角缺失处泛着极淡的白光,与皮肤上的疤痕正好相合:“说我吞了司弋的命魂,说我是克死战神的灾星。”

      她垂眼看着那缺口,指腹轻轻摩挲而过,语气却仍旧平平:“苍龙血能疗万物,是他自己想活,才主动将命魂撕碎钉入我的体内。到了旁人口中,倒成了我吞食他命魂的因由,这份罪名,我替他背得倒也周全。”

      澜修喉结微动了一下,似欲开口,却终究只是低低喊了一声:“云璃……”

      她转眸看他,眼尾微挑,笑意却冷:“他一向与天争命,自以为算尽天道,灭神劫却还是应了。该死也死过了,本可就此两清,却偏偏连死后的一点清净都要与我纠缠。如今他每轮回一世,我就要经受一次业火灼烧之苦。”

      澜修的蓝眸映着漫天寒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即便已经过去三百年,他仍不愿相信,司弋会与云璃走到如今这般满目疮痍的地步。

      灭神劫,苍龙灭神,指的便是云璃和司弋。碑上那几行古拙文字,仿佛至今仍在脑海里隐隐泛光。

      三百年前,他们历尽艰辛一同立于天道碑前,苍龙腾云,战神执剑,三千道天雷被生生踏碎。他曾以为,他们已然走到了天道的尽头,只需再往前一步,天道便要为这两位上神改书命格。

      然而就在那一步未及迈出之时,无赦剑却以司弋命魂为锁,天道业火为钥,洞穿了苍龙的喉间,封住了她的极寒之力,剜出了蕴含神力的冰魄内丹。

      天道业火烧穿无妄山的光晕里,澜修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看见的那一幕:天火焚云,龙鳞飞散,司弋嘴角带着一丝极轻的笑,像往日里千百次的温柔,可剑尖上,沾的却是云璃的血。

      天道难违,司弋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那一劫。神体陨灭,神格崩散,神魂碎裂如星辰坠地。若非临死前将一缕命魂强行封入云璃体内,那一缕残魂早就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因有苍龙血日夜的滋养,命魂得以重聚残破的神魂,散入人间,陷入了无尽的轮回转世。

      没人知道司弋将云璃的冰魄内丹藏到了哪里,就连云璃自己也不知道。

      “澜修。”云璃忽然唤他一声。

      澜修回神,目光落在她脸上 ---- 每次见她,她总是一袭素衣就能美得惊人,眼瞳里淬着上古神域的碎光,睫毛垂落时似金乌掠过雪原的残影,玉色面容浸透三百年风霜未改,却不知从何时起染上了倦意。

      像极了这片雪域:表面一如往日洁白如初,实则深处裂痕纵横。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澜修握紧袖中的手,广袖一拂,一面丈许高的古镜缓缓在两人之间显现。镜身似冰非冰,似玉非玉,镜框上龙纹缠绕,镜面之中星河倒悬,光影流转。

      镜面之中,一座凡尘城池在烟雨中隐约可见。城中有一少年形容枯槁,卧于残破的灯下,胸口呼吸微弱,仿佛风一吹便要熄灭。他眉眼与记忆中的某人隐约有七分相似,只是那一点从容与锋芒,被岁月和业火磨得近乎全无。

      澜修盯着镜中画面,语气透着无奈:“天道碑上写得分明,灭神劫下无归途。司弋已在人间轮回数十世,每一世皆不过弱冠之年,又何谈飞升。还是说,你真打算陪他这般耗到油尽灯枯的那一日?”

      云璃盯着镜中那少年的脸,神色安静得出奇。许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左右不过一死。”

      她转过头来,雪色素衣微微一动:“我失了冰魄内丹,极寒神力十去七八,世间有无我这名不副实的神女,无甚区别。”

      澜修看着她,眼中情绪逐渐翻涌:“果真如此吗?三百年了,你苦等他飞升,究竟是为了解除无赦剑的封印夺回内丹,还是——不愿承认他终有一日会彻底消散?”

      他语气陡然一紧:“云璃,用龙血滋养命魂,他每轮回一次,你体内残余的神力就会少一分,若他不能飞升归来,等神力耗尽,你也会死的。我虽也不愿相信司弋是那样的人,可三百年过去了,事实由不得我不相信,他那样对你,你还放不下他?”

      云璃甚少见到澜修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
      或许,留给她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澜修,”云璃抬手止住他的话,指尖微微一颤:“我恨不得亲手将他挫骨扬灰,让他在每一世轮回里都偿尽那一剑之痛,又何来放不下一说。别说他如今只是神格消散,就算他灰飞烟灭了,也不足以抵消我对他的恨。但——”

      她语气忽而一转:“自司弋陨落,我又失去大部分神力后,仙界式微,妖魔两界一直蠢蠢欲动,若任由事态发展,六届必定会动荡不安。我虽恨他入骨,但仙界不能没有司弋。他转世地一次比一次早,飞升始终受阻,恐怕这灭神劫背后,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就算是死,我也要尽我之力,助他飞升,让一切归位。”

      话音未落,云璃颈侧的墨玉猛地一亮,蓝光如水,自缺口处骤然喷涌,与疤痕下若隐若现的金色命魂印记纠缠在一起。浮生镜中的星河恍若受到呼应,开始逆流,镜面边缘泛起一圈圈寒霜,迅速向外蔓延。

      冰棱自镜框生出,似藤蔓疯长,瞬息之间便将云璃整个人裹入一层半透明的冰茧之中。寒意逼人,连澜修呼出的那点白气都被冻结在半空,化作璀璨的冰屑,慢慢坠落。

      “云璃!”澜修脸色一变,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却被冰霜反噬,一阵刺骨之痛袭来,他不得不加注神力,牢牢握紧才未被震开。

      浮生镜内传来低沉的呼啸声,仿佛有千百条时空乱流在其中翻涌。

      “你要做什么?”澜修声音罕见地失了几分镇定,“你知道强行以真身踏入浮生镜,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如今神力大损,再入镜中,十死无生——”

      冰层后,云璃的身形渐渐模糊,她清清楚楚地看着澜修,忽然笑了笑,那一瞬间眉眼柔和得几乎像回到了三百年前:“没什么值不值得。”

      她的唇微微开合,字字清晰:“守护苍生,本就是苍龙的使命。”

      浮生镜内的罡风嘶吼着,如同无数张看不见的巨口,从四面八方撕扯她的龙身。失去内丹的苍龙,本就犹如空壳,此刻在风暴之中,龙角上的裂痕瞬间绽开,逆鳞处那截残破的剑刃在罡风中发出低低的鸣响。

      那是司弋的无赦剑残片,至今仍钉在她逆鳞之下。

      “此去凡尘,若遇生死大劫——”澜修竭力稳住镜身,声音隔着层层时空,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可曾想好,如何回身?”

      云璃龙眸微阖,苍蓝色的眸光在乱流中一闪即逝,她的声音夹在龙吟之中,却仍清晰利落:“便让他,再杀我一次。”

      话落,她不再回头,龙躯一振,逆势冲入镜中时空乱流之眼。

      龙尾一扫,漫天冰晶如雨般被卷起,又在空中凝成一枚枚血色符咒,缠绕在她周身。司弋残存的命魂印记自墨玉中逸出,化作无数细小金纹,沿着她的龙骨与龙筋蔓延,如藤蔓缠绕着一棵将倒未倒的古树。

      刺目的蓝光猛然炸开,将雪域与冰宫、青丘与天穹一并淹没。

      剧痛在瞬息之间席卷全身——那并非寻常皮肉之痛,而是自骨髓深处生生撕裂的绝痛。云璃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龙筋在一根一根断裂,龙骨被无法抗拒的力量压缩、折叠、挤碎。本应翱翔九天、破云裂霄的苍龙之身,被强行蜷缩、削弱,压制成一具尚未长成的幼龙躯壳。

      她被逼迫着蜕去神位、神格、神形,连带那份傲然九天的尊严,都在时空乱流中一点点剥落。

      最后一线视线被湮灭之前,她隐约看见镜外澜修怒喝一声,衣袂飞扬,却终究没能伸手将她拉回。

      ——三界之上,苍龙坠凡。

      云璃带着遍体裂痕,连同那一道缠绕在她心口的金色命魂印记一同,自无垠神域,坠入混沌未明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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