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要是爱你》治之好

20、槲寄生

　　方晴果整晚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打了邵屹一巴掌而心生内疚，而是因为今晚在外面玩的时候华筱温提起即将要出国念书的事情，这让她惆怅了一整晚。

　　下学期就高三了，他们将迎来人生所谓至关重要的一年。
　　赵之韵和方宾以前都问过她想考什么大学、想学什么专业，方晴果思考了很久，没有答案。

　　记得以前她想去北方，去冬天会漫天飞雪的城市。可现在又觉得离家近一点比较好。

　　她每天一个想法，就连自己的志愿都无法确定。
　　未来要做什么，她没想好，但此刻，她应该认真准备期末考试。

　　天刚破晓，她起了个大早。
　　下楼从阿姨手里接过不太爱吃的吐司，推着自行车出门，碰上了准备去乘公交车的邵屹。

　　他背着黑色书包，正单膝撑在地上认真地系鞋带，双腿弯曲，修长的手指绕过鞋带。看见人影，他才轻轻扬起脑袋站起身。
　　一起来，他高大的人影就落下一片阴影。

　　邵屹现在的净身高最少也有一八五了。

　　方晴果看了眼他的脸颊，最后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眸上。

　　邵屹的眉骨偏硬朗，没有表情的时候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他不会有太多情绪，昨晚是方晴果看见他神情变化最多的一次。
　　而此刻他又隐去了那种气势，也没其他动作，就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

　　晨间飘散着清洌的气息，能嗅到绿植的香气，方晴果看见他红润的唇角轻微压着。两个人站在花园里，一股奇怪的氛围弥漫开来。
　　她越过邵屹，率先骑车离开。

　　期末考试前，她没再跟着李谦逃课，而是把他抓到自习室一块儿看书。
　　考完试，两个人的成绩都非常可观。

　　赵恩盯着她的成绩单看了很久，再抬眼的时候眼眶竟有些湿润。

　　柳萍惊讶，“怎么还哭了。”

　　赵恩摸了摸侄女的脑袋，“真棒。”

　　方晴果左右晃腿，“至于吗？”

　　赵恩在心里肯定点头。
　　方晴果小时候被家里人宠得太调皮，方家什么都不缺，因此几乎没人对她有要求。
　　在学习方面，方宾和赵之韵希望她能好好读书是父母的一种嘱托，学校里的老师让她专注学业是一种责任，只有赵恩自己打心底里希望侄女能从试卷中找到属于她的更广阔的天地。
　　他没解释，又拿起邵屹的成绩单看。最后开心地搓了一把脸，“我们去齐岛玩，下午就出发！”

　　话音一落，三个人同时扭头。
　　“齐岛？”
　　“下午出发？”方晴果兴奋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真的吗舅舅。”

　　“真的啊。阿五前两天就约我了，正好，下学期你们就高三没时间玩了。趁这个暑假出去溜达溜达。”赵恩一挥手，把人都从沙发上赶起来，“去收拾东西。”

　　“欧耶！”方晴果跳起来。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四个人便抵达机场和好友阿五夫妻俩碰头。
　　齐岛是亚洲国家的一个小岛，景色优美，在最近刚流行起来的社交软件上很火爆，成了眼下最热门的旅游目的地。

　　方晴果在机场商店里临时买了一台相机，挂在脖子上开始旅行记录。
　　登机前收到李谦的消息，约她明天去海边。
　　她这才想起之前的口头约定，只好和对方说了声抱歉。

　　李谦问【你舅舅带你去哪儿啊？】

　　【齐岛】

　　因为是临时买的票，大家的座位都散落在不同位置，进入机舱后邵屹就按照位置坐到了柳萍旁边，赵恩看见后将他拉起来，“你去前面，跟果果坐。”
　　邵屹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又吵架了？”赵恩问。

　　邵屹摇头，取过书包去了前面头等舱。
　　方晴果已经坐好了，举着相机对窗外拍摄。他抿唇走过去，将书包放置在行李架上，弯腰坐到位置上认真扣好安全带。

　　方晴果看见他板正的模样，抱起手用气音轻哼一声。

　　其实那一巴掌过后，她看邵屹也没那么不顺眼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放假前在食堂里再次撞见他绕路走开，才后知后觉发现邵屹在刻意避着她。

　　挺好。
　　反正她也不想看见他。

　　方晴果扭过身子，继续拍照。

　　飞机航行四小时，她前半程倒腾相机，后半程缩在椅子上睡觉。中途醒了一次，发现自己的脑袋搁在身边人的肩膀上，她打了个哈欠又换到另一边。

　　邵屹很少出远门，但这不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上一次是准备上初二的那年跟随学校机器人团队去北方参加比赛，三天行程最后拿了个金奖回来。
　　飞行时间太长，气压压迫着他的耳膜，不是太舒服。

　　好在少女均匀的呼吸喷涌在自己耳边，机舱里嘈杂的声音好像也小了不少。
　　他闭上眼睛也进入睡眠状态。

　　飞机平安降落炎热的海岛城市。
　　方晴果到酒店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换衣服，她挑了一条明黄色的裙子穿上，踩着白色拖鞋就跑到酒店的私人沙滩上拍照。

　　邵屹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和阿五叔的妻子小丽姐对着镜头比鬼脸。
　　她手臂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之下，白嫩细腻，脖子上挂着棕色吊坠，随着身体的幅度左右摇摆。

　　她个子不高，小腿却细细长长，跃起来的时候裙摆会扫到膝盖，短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笑声随风飘过来，邵屹拿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一行人去逛了夜市，吃了晚饭。方晴果精力旺盛，一直走在大部队前方。
　　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不觉脱离了队伍。

　　走到十字路口，她才停下来往后寻找亲友。
　　可人流太大，嘈杂的道路上充斥着各种语言，叽里咕噜的声音彻底将她的方向感打乱。

　　她踮脚探寻，幸好赵恩个子高，她一眼就看到他们几个人。
　　“舅舅！”
　　正欲跑过去，手腕倏地被人抓住，那道不大的力气将她往后扯了几步。
　　踉跄中她撞在了结实的怀里。

　　与此同时，身边一辆机车与她擦肩呼啸而过，车主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入人群。

　　方晴果顺势看去，那滚烫的大手正牢牢扣着自己的手腕。

　　邵屹立刻松开后退。
　　方晴果很不满意他的动作，逼近一步。

　　他也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和卡其色的休闲裤，脑袋上压着一顶鸭舌帽。尽管周围的夜市油烟呛人但方晴果还是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薄荷味道，她小时候最讨厌的。

　　两个人都没声音，她仰起头，举起自己的手。
　　让他看见那里又红了一圈。

　　邵屹拿出手机打字给她道歉，方晴果看了眼后突然询问，“为什么躲我？因为我那天打了你？”

　　邵屹顿住，轻轻摇头。
　　方晴果把自己的编织包甩给他，一路继续往前。

　　这一晚她买了不少东西，邵屹就提着包跟在她身边。

　　旅行第二天，他们去逛了很多景点。
　　方晴果兴致不高，跟着大人的旅行总会有这样无聊的行程。

　　到第三天还在逛景点，到了某个国家公园，她说什么都不愿意继续跟着逛，在公园外找了个歇脚的地方坐着等他们。

　　空气闷热，发丝全部粘在她的额前，她伸手拨开，看见自己穿着人字拖的脚背红了一大片。

　　朋友们在群聊里问她齐岛好不好玩，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废脚】
　　华筱温回复一串哈哈哈。
　　她忿忿甩过去一个打人的表情。

　　收起手机，一根冰棍递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见邵屹看着自己。

　　外面太阳大，他的脸也被晒得微微发红，额前还有些细密的汗水。他缓缓蹲下来，方晴果缩脚，“干嘛？”

　　他从口袋里取出创可贴，指尖一捻撕开包装，指了指她的脚。

　　方晴果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要起身前直接把自己的脚放在他膝盖上踩着，“贴吧。”
　　邵屹穿的是短裤，她脚心直接贴在他膝盖的皮肤处，圆润晶莹的脚趾很好看。

　　她动动腿催促，痒意使他动作滞缓。过来两秒才抬手，将创可贴粘在了她脚趾的内侧。

　　被人字拖磨红的地方感受到凉意，方晴果觉得舒服了许多。

　　走的时候是邵屹把方晴果背回车上的，她舔着冰棍晃着腿的模样差点没把赵恩气晕。
　　“果果，你都多大了，就这么点路怎么能让邵屹背你呢？！”

　　“我脚疼！”方晴果撒娇耍赖，“好累啊，回酒店好不好，我想去游泳。”

　　赵恩捏捏她的脸，无奈叹气，转头拍拍邵屹的肩，“累了吧，回酒店休息休息。”

　　回到酒店吃完晚餐，大家都回房间休息。
　　方晴果来了劲儿，换上泳衣去酒店的泳池里扑腾。

　　邵屹端着草莓奶昔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和一个白人小孩讲话。
　　方晴果好像很招小孩喜欢，在赵恩的工作室里也总是被孩子们围着。水中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开始互相泼水，他没戴助听器，是看见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才松口气。他想，方晴果的笑声肯定很大。

　　直到小孩被父母带走，她才回头看见自己。
　　她游过来，坐上岸边披着浴巾大口喝奶昔。
　　她身上全是水，淅淅沥沥、嘀嘀嗒嗒地砸下。刘海用粉色夹子固定住，睫毛上还留在几粒小水珠，她舔舔嘴巴，小腿泡在水里搅弄。

　　邵屹忽然回想起小时候的某个夏天，他跟着方晴果去赵之韵的家里，她也是在泳池里不舍得上岸，而他则坐在客厅里认真为她写暑假作业。

　　依稀记得窗外蝉鸣很大，桌上放着大人拿来的汽水，酸涩的味道在记忆中模糊。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他看见方晴果对自己挥手，回神接过杯子递给旁边路过的服务生。
　　再回头，看见方晴果咧着笑容盯着自己，下一秒就被她忽然猛地拽住衣摆，猝不及防被从水池边推下水。

　　水花溅起，掀起的泡沫迅速将他包围。
　　邵屹不会游泳的，没人教过他，不过这里的水池不深，他很快就踩稳住身体。

　　手臂被人抓住，他借力浮出水面，对上了方晴果带着笑意的眸子。

　　她故意的。

　　邵屹抬手抹里一把脸，将湿掉的头发抓到脑后。
　　T恤完全粘在身上，他感觉自己在冰冷的水中随着水波而晃动。

　　“你害怕吗？”方晴果好奇地盯着他问。
　　两个人离得很近，邵屹的脸隐没在灯光下，他露出的额头饱满，却也让他整个变得有点凶立体的眉骨沾了水切割出一片深邃的影子。她看见他眼底的血色和发红的鼻尖，没有歉意地说，“我忘了，你不会游泳。”

　　邵屹完全听不见，只能盯着她的唇。
　　方晴果似乎心情愉悦，抬手往他这边一探，他耳廓的皮肤划过一丝凉意。

　　她碰了他的耳朵。
　　“真麻烦，你听不见。”

　　接着手又滑到了他的脸侧。
　　“那天是不小心的。”

　　邵屹能看懂，只是无法给予回应，他紧绷着气息凝视她的动作。
　　水波荡漾，她却又收回手。
　　轻柔的触感消失，邵屹神色黯下，紧接着他在水里的手就被人握住。

　　“你去换个衣服，我教你游泳。”她将他的手举起来，来回比画着想让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指尖相靠，一不小心就扣在一起。

　　方晴果站在水里就只露出脑袋和一点肩膀，锁骨突出，白花花的胸口被水花扑打。
　　邵屹的喉结滑动，不受控制地沉了呼吸。

　　站在水里，布料贴着肌肤，他无法分清身体的反应是冷水激起的战栗还是脉搏的跳动。在寂静的世界里，他能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深处的声音。

　　他想起那只小猫。
　　后来他们是在体育馆的器具室里找到它，学校的保安大叔愿意收留它，大家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可邵屹却不是很开心。
　　他喜欢那只小猫，不愿意让它成为别人的。
　　因为它像方晴果。

　　那天她问为什么躲她？

　　邵屹不知道如何回答，此刻甚至不敢离开水里。
　　将身体藏起来，掩盖那些卑劣的反应。都是因为那天被她触碰过后，一切如同被诅咒淹没，她的靠近总会引起无法摆脱的条件反射。

　　方晴果完全没察觉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更没有发现面前这个少年的异样。只是向前靠近，思考怎么在听不见的情况下传达信息。

　　可一往前，他就后退。
　　又来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别扭的感觉。

　　“好费劲跟你说话。”她生气撅嘴，邵屹也抵在了游泳池壁边上。
　　无法后退只能低头看着她情绪变化的脸。

　　四目相对，邵屹握着她的拇指动了动，她却忽然转头看向某处，杏眼倏地瞪大。

　　在他听不见的情况下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邵屹只能靠她的反应得知。

　　方晴果回头看见岸边站着的男生，一下子抽出手，惊讶地张大嘴，“李谦？！”

　　手掌落空，邵屹垂下眼眸睨着她的脸，就在她要转身上岸的瞬间抓住了她的胳膊。

　　方晴果扭头，他无声摇头启唇。
　　很简单的两字，她看懂了。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