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花败再逢君》三溪

8、撒闹逗神君言欢喜 慈晏毕竟是

　　慈晏毕竟是初化人形的小妖，作息与人相似，缠着柳怀闻说了半天话，闹到后半夜便开始犯困打哈欠，迷迷糊糊与柳怀闻打声招呼，便回厢房倒头睡觉去了。

　　送走慈晏，柳怀闻坐于塌边，问起宁应真：“你呢？你睡吗？”

　　以宁应真化形后的修为，他是不必日食五谷卧榻养神的，不过柳怀闻还是盼望宁应真能给他一个得偿所愿的答复。

　　睡吧睡吧，让他稍微清净一晚上，育婴堂的师傅带小孩也不过如此了。

　　宁应真拢起被角，往床塌里边挪了方寸，贴心地说：“我不睡，我看着神君睡，保证神君不会做噩梦。”

　　柳怀闻没能如愿听到他想要的回答，认命般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睡，既然都不睡，那盖着被子聊会天儿吧。”

　　柳怀闻与他面对面，一只手倚靠在床塌另一头放置的凭几之上，撑着太阳穴斜过头，眼神古井无波地看着宁应真。

　　宁应真鲜少有觉得大事不妙的时候，此时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往上他不怕三十三重天诸神，就算是神，也是从人走来的，既有私欲怨念，在宁应真面前就是弱点。

　　往下他不怕十八地狱妖鬼修罗，人间怨念极重，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神来可灭神，鬼来可杀鬼。

　　三界之内，好像除了眼前这位扶桑神君，没有什么能令宁应真感到害怕了。

　　柳怀闻偏过头盯着宁应真的眼睛，问起：“你在虚妄海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宁应真恍惚出神，又像是故意装傻，“什么话？”

　　柳怀闻皱起眉，不想重复那些污言秽语，他指尖飘出一缕灵力，朝宁应真额间飞去。

　　眼前画面闪烁而过，柳怀闻等待宁应真给他一个答复，哪怕他心里有预感宁应真大概不会给一个正儿八经的答复。

　　灵力消散，柳怀闻让宁应真彻底回忆了一番，宁应真顿了顿，认真道：“我对神君说的都是真心话。”

　　柳怀闻耐着性子道：“你分得清何为真，何为假吗？”

　　这话把宁应真问住了，他出神片刻，就这一瞬，柳怀闻收入眼中。

　　假作真来真亦假，人间是非，有时难以界定真假对错，而宁应真似是不明白这些复杂的道理，错将玩笑话当作真，也分不清何为真假。

　　宁应真回神，轻声道：“想见神君一人是真，神君不记得我也是真，最后一句话也是真，不过还没实现就是了。”

　　柳怀闻笑了笑：“你倒是真作假来假也是真了，我何时见过你？”

　　柳怀闻笑意不减，眉目却无半分温度，他与宁应真视线相交，瞧见宁应真那双瞳孔有殷红正在逐渐蔓延。

　　宁应真目光停留半空，手指攥紧被角，被角被他一用力，留下显目的道道褶皱，还是那句话，还是那句应答。

　　“我不记得。”

　　窗棂外料峭春风呼啸，吹得狭长的杂草窸窸窣窣作响，卧房内寂静无声，良久，也只余柳怀闻绵长的呼吸。

　　柳怀闻打破诡异的万籁俱寂，缓缓道来：“我见过许多花木，有的后来得以化形，或成仙或成妖，再见我时，也会说一句＇神君，你不记得我吗？＇”

　　“可过去的时间太久，形形色色的人鬼妖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确实无法一一记住。”

　　宁应真静静倾听。

　　“世间花草树木那样多，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群芳异树数之不尽，有些人徒步千里只为求一眼春色满园，欢愉的心情不过三天，便也烟消云散随柴米油盐淡忘了。”

　　柳怀闻抬眼，道：“若是你我曾擦肩而过，我不记得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不然只会落得个自己失望。”

　　“不过你的记忆已失，你我扯平，就全当没有这回事儿好了，至于……”

　　柳怀闻从凭几上撑身，缓慢凑近宁应真，意味深长地出声询问：“你想与我成亲吗？”

　　宁应真怔然，指尖陷进被中，没等宁应真开口，柳怀闻眯起眼，神情自然仿若无事般靠回床塌的另一侧。

　　“在人间，夫妻的感情与友人、亲人不一样，夫妻之间托付海誓山盟，可以誓同生死，白头偕老；也可以不共戴天，你死我活。”

　　“近时共沐风雨，远时相隔晨星，彼此认作归宿，又似无形枷锁。”

　　宁应真听着听着，便开始懵懵懂懂。

　　柳怀闻叹道：“很复杂的感情吧？这便是人间夫妻。”

　　“你或许只是对我感到亲近，误将这一丝好感当作了欢喜，而这感情与爱慕是不一样的，所以往后不能随便讲要做夫妻的话，听明白了吗？”

　　宁应真才化人形，还未彻底洞悉凡人错综复杂的感情，才会对称呼产生这样的误解。

　　有好感并非喜欢，喜欢并非爱意，成亲更是不能随意提在嘴边的事情。

　　柳怀闻下定决心要花时间纠正宁应真的语出惊人，往后自己的耳根子才能落了个清净。

　　无奈宁应真是个硬骨头，身上简直有两百斤反骨。

　　他摇摇头，似懂非懂又坚定不移道：“不明白。”

　　“你的夫君只能是我，和你成亲的一定是我。”

　　柳怀闻差点两眼一黑，恨不得呕出一团血将眼前这泼皮无赖吐一身清醒清醒才好。

　　他无言以对，缓过半晌，才道：“算了，我和你一株枯木讲这些做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在人间到底看了哪些书？”

　　宁应真仔细回忆，道：“都是杂书罢了，那些动辄成千上百页的字太多，我看不明白，记着名字的有什么《李三郎千里寻郎渡千重风波》、《十世轮回恋不休》、《忆旧容何来旧情重》……”

　　“停停停……”柳怀闻打断宁应真，扶额道，“果然博览群书，一本正经古书都不曾看过？”

　　宁应真诚实地点点头。

　　好吧，柳怀闻确定为何宁应真总是会语出惊人了些，人间话本果真看了不少。

　　“以后少看这些，哪日得了空，我重新将书房收拾，填补些书册。那些杂书话本就不要看了，我教你识字吧。”

　　柳怀闻话刚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已飞升将近两百年，堂堂扶桑神君，教导无间枯木怨灵识字，未免太奇怪了些。

　　没等他找到理由出口毁约搪塞，宁应真两手撑在塌上，凑近了柳怀闻，眼神满是光亮，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真的吗？那神君何时有空？何时能够教我？”

　　宁应真想起柳怀闻要寻金铃花一事，眸子里的亮光边暗了暗。

　　“待寻到金铃花后吧。“柳怀闻见宁应真如此期待，也就不再多说，能学会多少那是他的本事，能教会多少……

　　其实柳怀闻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

　　窗外月早隐匿云中不见踪迹，天光渐亮，远处残红洇开，刹时漫了满天。

　　宁应真顺势往柳怀闻膝旁躺下，仰起头看向柳怀闻：“快日出了，我们早启程去那洞中一探究竟，早完事回来，神君是不是就能得空教我了？”

　　宁应真的后颈轻轻抵着柔软的床被，窗棂透进的一缕微光恰巧照亮他的半侧脸，鼻尖一点红刹那映入眼帘，那朱砂痣在他这张脸上如点睛之笔，艳的惊心动魄。

　　鬼使神差般，柳怀闻垂下手，便能触碰在他膝旁宁应真鼻梁上的一点朱砂。

　　指尖虚力在那朱砂痣上如蜻蜓点水抚过，一丝温度也还没来得及留下。

　　宁应真笑出声，脸颊若有似无蹭过柳怀闻膝侧：“神君喜欢我这张脸？”

　　柳怀闻不屑说谎，他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也不会掩盖自己的喜恶，他直截了当道：“是，是喜欢，你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宁应真得了夸奖，笑得更欢，那双眼亮晶晶地闪动，此刻如钻进云中的那弯月，眯成一条缝来。

　　他轻轻翻了个身，用手撑住下巴，两脚勾起，那眼尾本就微微上挑，像狸猫摇尾似的看着柳怀闻。

　　“我是按着神君的喜好长的呀。”

　　柳怀闻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宁应真晃着腿，唇角笑意荡漾，“神君现下不是很喜欢吗？那就证明我长对模样了。”

　　柳怀闻轻呵，再度伸出手，宁应真以为柳怀闻要抚摸自己，毫无防备地将脸凑了上去，不过柳怀闻只重重捏了捏他的鼻尖，捏的宁应真闭眼长嗯一声。

　　“你就拿我寻开心吧。”柳怀闻放过他鼻尖朱砂，又用指头轻点三下宁应真额间。

　　宁应真揉了揉被柳怀闻点过的额头，认真道：“我没有拿神君寻开心，我只想让神君开心些。”

　　柳怀闻默不作声，他貌似还不能习惯宁应真这样炙热的言语，宁应真从见他第一面开始，说出的话总像腻到发慌的蜜，使人心暖又适应不得。

　　“为何这么喜欢我？”柳怀闻问出口。

　　花草树木依赖爱慕扶桑神君出于本能，不过宁应真是例外，他乃亡物，为怨气所化，难道也与寻常花木一般，受柳怀闻执掌荣枯吗？

　　“我说什么神君都不信，觉得我的话是玩笑话，再问有什么用？”宁应真低下眸，唇角抿成一线。

　　“还委屈上了？”柳怀闻轻拍他的肩以示抚慰，“我信你，等以后多读几本书，多认了几个字，你会找到新的词意来重新表达欢喜。”

　　“现在说来让我听听，为何这么喜欢我？”

　　宁应真侧过脸，他没有呼吸，柳怀闻的手掌感受不到本应传来的热流，可那手掌真切地感受到宁应真毫无温度的脸颊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扶桑神君的手指，似虔诚又似眷恋。

　　“我生于世间，只因神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