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随便给人类当狗》糖稣

1、大意了 没救了，送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而作为一个俗人，称半斤还掉一点渣的社会废材，张乾朗的志向只有混吃等死。

　　“所以，这就是您丢下我们辞职的理由？”

　　“你误会了。”张乾朗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里面正装着他刚刚花高价买来的半杯温水。

　　他大概是习惯性当成咖啡或者是红酒来喝的，但是身上那件一抖就掉渣的长风衣衬着实在是掉价。

　　“其实我想走很久了。”

　　“理由呢？”

　　“同事脚臭。”

　　“……”那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似乎是被这清新脱俗的理由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张乾朗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打算干脆利落挂掉电话省点网费的时候，通讯终端紧接着换了一个人，那是个沉稳温和的男低音，声音也跟他的长相一样敦厚。

　　“就算您永远不回来也没关系，无所谓的，反正我们会一直等着您，指挥官。”

　　“啊，顺便提一嘴，您这个月的基础工资到账了，两百万虚拟币，但它是我的了，开不开心？”

　　张乾朗没回话，登上一块被热武器穿孔烧焦了的岩石，抬头看了眼远处沙丘上隆起的紫黑色脓包。

　　顶端一跳一跳，像布满腐坏脉络的人类心脏。

　　——C级污染领域，内部情况未知，但困住倒霉人员五位，他要救的场子。

　　“那还真是辛苦沈指挥。”全身上下穷得只剩一座木板房的张乾朗，此时只有一张嘴是硬的，“就当是请你喝热水。”

　　“二百万的热水，这倒是不必——您还在听吗？”

　　一口气干完剩下的水，张乾朗意犹未尽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揣起杯子从高坡滑下。

　　“没呢，忙着送死。”

　　嘟——地一声，电话挂断。

　　而在脓包内部，来自于上个世纪的，老旧的塑料门帘邦当一声敲在门上，吓得满屋子的人都抖了三抖。

　　这里是一座废弃医院，主楼被整整齐齐切分成了三块，空间寂寥且宽阔，没人，走廊上和房间里全是雾。

　　六楼是泌尿科，就是他们现在挤着的这块地，唯一的安全岛屿。

　　往下数是来回晃荡的污染核，往上数则可以直接预备跳楼。

　　这次清理的组织人——一个融合了猎豹基因的大肚儿中年这会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就着义肢上炮筒的余温点了根干烟，咬在嘴里，在污染核喷射出来的雾气里吞云吐雾。

　　他旁边坐着一个机械人小伙，100%仿人类的脸谱上硬挤出一丝忧虑，以表示对当前处境的担忧，但机械人皮下缺乏牵引神经，更细微的表情就做不出来了。

　　“要不就让我去引开它？”

　　机械骨骼润滑地转了个弧度，小甘点了点通向五楼的楼梯口，那意思很明确了。

　　“机械人没有精神波动，不怕被核心污染。”

　　抱团缩在房间里的，那些长着狗耳朵的，狼尾巴的，听见都向大肚中年投去个希冀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也很明确。

　　这个等级的污染，基因人去保准被污染同化，但要是换了机械人，说不准还有回来的可能。

　　中年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拿眼皮刮他们：“是不会被污染，但是机械人不能植入双环，会被腐蚀，等腐蚀到芯片，人大概率也就没了。”

　　“那就让她去！”狼尾巴牙一咬眼一横，颤颤巍巍伸出个指头，指了指地上晕的半死不活的女孩。

　　那是个中年特地花高价聘请来的纯人类，末日废土里绝对不会被污染源污染的存在。

　　一般来说，像这种纯人类只会生活在双环基地里，被顶尖热武器和战斗型机械人围成的铜墙铁壁保护着，享受着全族群最优渥的资源，没事绝不会出来瞎跑腾，但是这位是个意外。

　　她不仅跑了，还跑到了C1区。

　　本来他们小队把人招进来，就是看上了纯人类能给武器附灵的能力，谁能想到这位竟然弱得离谱，刚迈入污染领域，二话不说，直接开晕，给其他人吓得够呛。

　　中年吸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皱眉：“她连跳台阶都能摔晕，你想让她去送死？”

　　“那难道都死在这？”狼尾巴眼眶通红，反驳，“反正纯人类也没把咱们当成人看过。”

　　这是实话，没人能反驳，中年喀吧喀吧吸了会烟，直到手上那根烟烧得连烟屁股都没了，才舍得放下问小甘。

　　在几乎能凝结成水的雾气中，中年那双眼睛，也跟狼尾巴一样开始泛红：“快撑不住了，你请的外援什么时候能到？”

　　这是——快被污染了！

　　小甘急迫去看手臂上的端脑：“马上——欸？到了！”

　　说话的功夫，只听见五楼突然传来“咣！”的一阵巨响，似乎是有个什么异常有分量的玩意砸下来了，空气里平缓流淌的雾气陡然沸腾起来，楼下传来污染核心被惊怒的大吼。

　　紧接着，那个物体哐哐哐迈过走廊，仗着人高腿长几步跨上六楼。

　　四位等待救援的倒霉蛋循声往楼梯口望去，就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哥们，身后跟着个黑气翻涌不知何物的东西，边往这边逃命边喊人：“欸！快过来搭把手！”

　　还搭手？搭你妹的手！！

　　中年揪起地上的纯人类丢给小甘，手上装着的炮筒已经对准了张乾朗身后的污染核，大吼：“趴下！！”

　　一枚炮弹发射过去，张乾朗顺势扒住门框一个滑行，扬起的头发丝几乎紧贴着炮弹错过去，身后传来污染核被打中的闷响。

　　但是没有附灵过的弹药挡不了污染核多久，趁着填补弹药的功夫，中年赶紧招呼张乾朗：“跑！往楼顶跑！”

　　青天白日的，六楼以下的区域已经全部被污染核喷出来的雾气玷污完了，抛开六楼不说，现在就只有楼顶还算安全。

　　又是一枚炮弹打过去，小甘扛着纯人类，张乾朗紧随其后，一行六个风风火火逃上楼顶。

　　“你这是找的什么人？”

　　中年锁上楼顶小门，企图利用这无济于事的几块铁板抵挡上那么零点几秒，剩下的人躲在边边上，哆哆嗦嗦吓成了鹌鹑。

　　但是，这个C级污染领域说大不大，说小绝对是小，脓包能包住的范围也只有这么一栋医院，除了楼顶，他们还真没处去。

　　跳楼呢？不被污染也能摔死你。

　　小甘也不是很确定：“这是，张乾朗先生，之前是位附灵师，现在，嗯，专业做棺材。”

　　中年：“这是个人？”

　　用“人”来称呼这么个本来就是人类的人型生物，似乎有点不礼貌，但就像狼尾巴说的那样，在这片地儿，除了纯种人之外，还真没啥种族有资格被称之为“人”。

　　无论是从基因上来说，还是从律令上来看。
　　中年看向他的眼神就有点复杂了。

　　“这位纯人类先生。”中年问，“污染核是你引上来的，说说，你想怎么办？”

　　纯人类先生没搭理他。

　　中年又喊了句：“喂！”

　　纯人类先生还是没搭理他。

　　张乾朗手上拎着个小布口袋，正到处晃荡满楼顶翻找着什么。

　　刚才事发突然乱乱呼呼的，没人注意到他手上这玩意，现在闲下来了，或者说开始冷静地绝望了，这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就显得分外显眼。

　　“这是什么——哇！”小甘好奇凑过去看了眼，紧接着就被里面垂下来的一根人指头吓得叫了一嗓子。

　　只见张乾朗手上敞开的袋子里，竟然满满当当堆的都是人类的残肢碎块，更准确点来说，是基因人的，因为小甘还在那里头瞄见了一根猫尾巴。

　　脏兮兮，血糊糊，毛茸茸地垂在张乾朗腰间，好像邋遢疲惫的怪物终于忍不住现了原形，吓得小甘赶紧看看怀里的纯人类女孩洗眼睛。

　　满天台乱窜的张乾朗终于肯递过一个眼神给这三人一械。

　　“欸，过来搭把手，找东西。”

　　小甘：“找、找什么？”

　　张乾朗说：“胳膊，除了天台，满医院我都摸遍了，现在还差条胳膊。”

　　三人一械都不太能理解张乾朗的脑回路，但是由纯人类所创造，思想上也更亲近于纯人类的机械人小甘听完，还是乖巧地放下怀里的女孩，动手跟着张乾朗一起刨垃圾。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没动。

　　“解释一下？”中年问。

　　底下的污染核已经叮铃咣铛快要冲上来了，张乾朗来不及说那么多，手头上的动作加快了点，言简意赅提醒他们：“污染领域清理规定第一条怎么说的？”

　　这个三岁小孩都滚瓜烂熟——“在不能确保武力推平的情况下，建议完成污染核要求，以期顺利逃亡。”

　　“对了！娃娃！”中年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指使另一头愣头愣脑的两个赶紧动起来。

　　“找胳膊！快点找胳膊！我怎么就忘了，刚进来那会跟污染核打过照面，那玩意嘴里念叨的就是娃娃！”

　　“你俩还在那愣着干嘛呢？”

　　狗耳朵和狼尾巴却没有动，从眼眶开始，他们的整个眼球已经全部被染成了红色，什么也听不见，仿佛变成了被吃掉灵魂的提线木偶。

　　张乾朗瞟了一眼，直接下结论：“不用喊了。”

　　中年脸色瞬间煞白。

　　这座医院的天台上全是垃圾，风化的，没有风化的，腐败的，没有腐败的，上面裹满沙砾，像多年堆积而成的处理厂，随着风暴聚集于此。

　　在污染核上来之前，张乾朗从一堆子弹壳里拽出来最后一根手臂。看了两眼，他把布口袋里的尸块都倒出来摊在水泥地上，竟然就这样蹲下，掏出针线咬着皮肉一点点缝合起来。

　　被风吹透风干到干薄的皮肉牢牢附着在骨头上，就像旧时代传下来的书籍里，那些吊在线上的风干火腿，渗出一点不知道是水还是油的滴状液体，与之相反的则是泡水一样腐坏的头颅，张乾朗举起，一颗眼珠子从下颚骨那里掉出来，一起的还有粘连成丝状的脑浆。

　　中年见惯了还好，小甘带着女孩站在旁边，光是看着就想吐，虽然，机械人的构造让他做不出“吐”这样高级的活动。

　　“你弄完了没有？”

　　中年后背抵在铁门上，已经可以听见污染核上楼的声音了，这种东西没有脚，因此，在行动的时候，就像绵软的章鱼触手吸附在地面上，随着意识而逶迤游动。

　　楼梯间里不停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是由过高浓度的污染雾气凝结成的水滴滴在地上的声音。

　　张乾朗缝完最后一点皮肉，用匕首割断线绳。他提着完整的尸体站起来，那是个拥有猫基因的基因人，骨架娇小，被张乾朗提在手上，竟然真的就像一只破布娃娃。

　　“让开。”张乾朗说。

　　中年抱头往地上一滚，与此同时，那道铁门果然承受不住污染核哪怕一击的伤害，污染核紧接着破门而出，浓郁的雾气随着八爪虚影一起挤上天台！

　　“娃、娃娃……”

　　污染核身体前倾，一只手撑起上半身，从一团乱麻里探出指尖。

　　看清楚它的脸，尤其是身下那八只章鱼触足，张乾朗微微皱眉，迟迟没有把手里的基因人尸体扔给它。

　　“给它！快给它啊！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

　　和纯种人不同，基因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浓度的污染，即使有双环保护，中年依旧在污染核破门而出的那一刻直接栽倒到地上，豹尾扬起，隐隐有被污染同化的迹象。

　　“大哥！”

　　张乾朗却说：“不对。”

　　“什么不对？”

　　就见这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估计是想骂娘:“这只污染核拥有的是八爪鱼基因，也就是说，这具猫基因尸体，根本不是它的娃娃。”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