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久别重逢]》寒星里

11、愈合 [11] 打直球。

　　初夏夜风凉，黎风暮穿过楼盘间葱郁绿植，到临江岸寻处长椅仰头望空。

　　究竟要修炼到什么地步，又或者度过多长时间，才能心平气和释怀某段竭力遗忘的过往，黎风暮其实并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回忆的针尖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瞬间零星撩拨，仓促唤醒那些或羞耻的，或愤恨的曾经。

　　在她风尘仆仆下高铁，带着礼物与蛋糕提前三小时抵达邻市，想为江陵庆祝二十六岁生日时。
　　惊喜从那一刻开始变得丑陋。
　　又或者说，真相从来就是丑陋的。

　　门锁密码依旧是两人恋爱纪念日。
　　客厅茶几还摆有江陵为黎风暮准备的花束，香氛，亲笔表白信。

　　卫生间动静激烈，男女粗重喘息声偶尔夹杂高吟与荤语，女人要到卧室再来一次，男人哑着嗓子说卧室要留给暮暮，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许外人碰，今晚他想真正要暮暮。
　　张之雯哭着闹不准，后半段的话骤然被江陵吞入口中。
　　黏腻，肮脏。

　　黎风暮脑中空白一片，无法计量分秒，明明已闭上双眼，为何还能听得到声音。
　　遮目盗铃的人啊，她缓缓睁眼一双红透眼眸，意识到一切并非幻觉。
　　面无表情低下头，指尖抖得解不开手机屏幕，嗡鸣一阵又一阵刺痛耳膜。

　　卫生间逐渐安静下来。
　　张之雯委屈道：“你再陪陪我……”
　　江陵喘着粗气：“半小时，暮暮两点五十六高铁进站，我还要洗澡通风收拾自己，没多余空儿搭理你，明天下午我陪暮暮回去，下周二你再过来。”

　　江陵让张之雯离开卫生间，然而客厅一声尖叫，他下半身胡乱围了条浴巾冲出来，脚步忽地顿住，头发沾了水珠湿漉漉往下滴。
　　这场闹剧，以黎风暮决绝扬手俩巴掌，一句分手终结。
　　但无人看到跑出小区那瞬，她已泪流满面。

　　十六点整，有光洒在脸上。
　　太阳从云层后挣扎而出，把整片天染上一池淡金。
　　黎风暮将手机关机，呆呆坐在公园长椅上吃蛋糕，原来奶油不全是甜的。
　　咸，苦，涩得喉咙痛。

　　现实，往往比戏剧更荒诞。
　　跪地痛哭，自扇耳光，拳击玻璃，自残悔恨，每一样江陵都试过，以此祈求黎风暮的原谅。
　　一月终了，他狼狈回到张之雯怀中。
　　深情表演并不影响他与第三人热情性｜爱。

　　夜露沾湿睫毛，顷刻化成模糊水雾，暗空那繁星星点点恍惚变为叠影。
　　黎风暮记起阿尔贝·加缪曾写下的一句话。
　　「加里亚尼神甫对德·埃皮纳夫人说过，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她从未用任何刺激寻求过安慰，也从没有过激烈宣泄的方式，她走在每道情绪关口中，安静放空自我疲惫。
　　眨了下眼，酸得睁不开。

　　一方深蓝暗格手帕突然出现在余光里。
　　黎风暮声音碎落喉咙，半晌吐不出音。

　　贺燃津坐到她右侧：“风沙刮进眼睛，要多流些泪才不会疼。”
　　他把手帕递近些：“干净的，刚清洗过，没人用过。”

　　黎风暮抬手摸脸颊，掌心尽湿，原以为自己没有哭。
　　她慌乱接过手帕小声道谢。
　　“沙子磨……确实疼。”她含糊着，“这……么巧，贺先生也来散步。”

　　贺燃津迟疑片刻道：“不巧，去药店买创可贴的路上看见你了。”
　　“创可贴？”她偏头擦干眼泪，低声问，“又受伤了么？”
　　贺燃津垂眸：“之前的沾水湿了，要换一个。”

　　黎风暮缓慢点头，视线落在手帕上：“居然有带手帕的习惯……”
　　现代人通常只会携带纸巾，她看电影中一些西装革履的绅士才会有手帕礼仪。
　　贺燃津淡淡道：“偶尔装一下。”
　　黎风暮：“……”

　　江岸风急，吹得黎风暮发尾稍扬，她瞥了眼贺燃津，男人下巴处血痕清晰可见，右手还拿着一盒未拆封的创可贴与一盒碘伏棉签，似被风刮过伤口，眉心微蹙。
　　“早点回去处理比较好。”她提醒道。

　　贺燃津的指腹轻擦伤痕边沿，打开创可贴方盒拿出一张，尝试贴在伤口上。
　　“别贴！”黎风暮忙阻止，“歪了，胶会粘到伤口上，撕下来可疼，还容易感染。”

　　贺燃津长睫低垂：“哦，看不太到。”
　　黎风暮思量一瞬，犹豫伸手，抽出枚撕开外包装，抿唇道：“那……你稍微过来点。”

　　距离太近，比下午休息室还要更近。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她的眼皮尚泛红肿，湿漉漉的睫毛止不住发颤。
　　贺燃津倒淡然许多，缓缓扫过她眼尾薄红。

　　初夏的风总会在凉意过后带来一丝燥热。
　　黎风暮悄悄抬眸，顷刻撞入一双深邃眼底，那目光晦涩不明，有探究，有柔情，还有丁点道不明的危险感，她仓促避开。
　　几分钟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并肩朝公寓方向走。

　　隔日一早，黎风暮看向餐桌发呆，蔬菜鲜虾粥，海苔玉米饭团，蟹肉鸡蛋羹。
　　“我记得你海鲜不过敏。”贺燃津抬眸道。
　　不仅不过敏，她还喜欢，店庆那晚吃下两杯虾仁沙拉。
　　“这些……都是你做的？”
　　贺燃津抿了口温水：“……顺手的事。”

　　黎风暮脸颊微烫坐到贺燃津对面，夹起一个玉米饭团慢吞吞啃。
　　贺燃津适时舀了碗鲜虾粥轻放到她餐盘边。

　　黎风暮的视线落在他手指上，莫名咽了口口水。
　　贺燃津长了一双极符合她审美的手。
　　当初江陵追求黎风暮整整一年，最终答允其一是被诚心打动，其二是江陵的手骨节分明，纤长干净，掌心宽厚温暖。
　　贺燃津在此基础上更为出众，手背青筋明朗，尤具张力。
　　她回神轻晃了下脑袋，埋头不再去瞧。

　　“中午有空吗？”贺燃津顿了顿道，“团队聚餐。”
　　经过昨日意外，微信群组热闹得很，黎风暮睡前草草扫了眼，聊天记录滑不到顶，除齐坤消音，全员刷屏。
　　“有空。”她颔首应道。
　　“想吃什么？附近粤菜、西班牙菜、日料、火锅都不错。”
　　黎风暮笑了笑：“都好，看大家的喜好。”

　　贺燃津沉吟片刻：“去日料？粤菜刚吃过，前天中午的火锅你好像也不太喜欢。”
　　黎风暮微微瞪大眼睛：“我……”
　　她最近午餐晚餐都在计算摄入卡路里。

　　黎风暮耳朵发热：“我最近有点胖了，所以会控制饮食，要少吃点，不然影响登台形象。”
　　她本身就不是纤瘦体质的人，身材弧度偏饱满，多吃几口肉就免不了圆润。

　　贺燃津喉结微滚，低声道：“你很漂亮，节食完全没必要。”
　　黎风暮闻言心口一慌，脑袋垂得更低，耳朵红得似桃子。

　　然而这顿聚餐她注定会迟到，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那位泼贺燃津校服可乐的班长李辉言半月前回国，打听到她所在城市，邀约午餐。
　　高二之后，黎风暮无意察觉到李辉言对她若隐若现的青春情愫，主动疏远。
　　直至对方官宣女友，她才恢复朋友圈点赞友谊。

　　李辉言是单亲家庭，妈妈李阿姨对黎风暮的童年有照拂恩情。
　　偶尔回家，黎风暮常买补品前去探望，李阿姨提起儿子就抹泪，称李辉言大三下学期偏要退学，随韩国女友一道去澳洲念书，拦也拦不住，去年年初又有意移民韩国。
　　为了爱情。

　　当李辉言出现在街角那瞬，黎风暮直愣愣盯着他竟忘记眨眼。
　　果然经韩国女友熏陶，从前的寸头瘦猴摇身一变双开门型男，从头到脚写满精致，单手握住束粉玫瑰朝她奔来，张开双臂欲拥抱，吓得黎风暮慌乱后退方才躲过。
　　李辉言咧嘴笑：“honey！好多年没见了！”

　　·

　　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火锅热雾升腾，黎风暮歪头看向对面人，深感性情与年少时截然不同。
　　起初气氛稍局促，东扯西扯聊起往事逐渐活络。

　　两杯红酒入腹，李辉言懒懒往后一靠，摊手道：“其实初中那会儿我就挺注意你，高中还以为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俩处个对象，结果姐姐您倒好，也不接我的茬啊！”
　　黎风暮抿了几口酒，脸颊红润，托腮道：“你真够早熟的，初中是个小光头，个子勉强到我肩膀，我只拿你当表弟看。”
　　李辉言不忿：“初三我开始长个儿，高一都一米八了！凭什么拿我当弟弟，高一咱俩同桌时你和我还很亲近，高二一下子变了。”

　　“那还不是因为……”
　　黎风暮喉咙一哽，她不敢，也不想早恋。
　　除了贺燃津，她的青春从没对任何人动过心。

　　李辉言靠近些：“就真对我没半点超出姐弟的情意啊？”
　　“没有。”黎风暮淡淡道，“你不是我喜欢的款，等你结婚发请帖，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李辉言耸了耸肩：“那倒给我介绍介绍对象，我和女朋友黄了，单身一年多。”
　　黎风暮摇头道：“我没红娘本事，自己想法子脱单。”

　　“你单身吗？”他呲大牙笑起来，“咱俩试试啊，好歹也算青梅竹马！”
　　黎风暮歪头：“喝假酒了？”
　　“得，就知道你对我没感觉，开个玩笑，恋人哪有朋友长远，我宁可当你发小。”

　　黎风暮并不知晓此时群聊里，钱小惠连发三张图片。
　　「钱多多：好帅好帅！斯哈斯哈！小黎姐姐现任是男爱豆吗？」
　　最后一张正是李辉言一手拿粉玫瑰，一手“抱”黎风暮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贺燃津：我再也不会笑着给她做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