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云片糖》鹊踏微雪

30、后记

　　我想起有一个人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将军，去了很远的地方打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间蒸发。他的夫人相信他没死，一直在闺中等他回来，等了十年，杳无音讯。但是这位姑娘过于貌美，吸引了无数公子少爷前来，纷纷想要迎娶她。她娘家贪图聘礼，也对她施压，要她改嫁。

　　“这位姑娘无法拒绝有权有势的少爷公子们，只好采用缓兵之计——她对所有人说，自己正在织一匹布，等到这匹布织完，她就嫁人。登徒子们同意了。但是每当姑娘快要织成这匹布的时候，她就会亲手将它拆掉，用这些旧线重新再织一匹。

　　“不管她织出了多么经世致用的图样，多么经天纬地的花纹，穷尽智慧，受尽苦难，最后都会被拆毁，成为一摊丝线，成为下一匹布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线头。”

　　当时我盯着她看，笑着对她道：“没想到你也成了个哲人了。谢谢你，我很受用。”

　　她没有看我，只直勾勾地看天：“我不是哲人，历史才是。别害怕，我们都会被拆毁。

　　“世人穷极一生追求终极真理，到了下一代可能连狗屁都不是。可他们纵然走了三十年歧路一事无成，但好歹临死之时还能向后人证明一句：‘此路不通’。”

　　可我很幸运，我走通了。

　　创造神明的路途艰险不易。在这条路上，太多人焚膏继晷兀兀穷年，穷尽一生也未能瞥见“永恒”的一角。

　　而我是万千探索者中最幸运的一个，将一切燃尽后，终于点亮了一丝丝火星——如蜡泪一般，孤寂地执拗地烧灼了一切，仅仅有幸亮过一瞬，有幸照过了那条不知道有没有目的、不知道能不能前行的路途。

　　但我最终窥视到了“终极”，在渺远的“未知”之中烙下我无名的足迹。

　　——即使我不知，这一切究竟指向永恒的大同之世，还是无尽的毁灭、灾难与荒芜。

　　我看见神明已死，将火种点燃在凡人的掌心。因此人拥有了光明，有了在黑夜中执掌炬火的勇气。但人类也学会了杀伐，掌握了焚毁一切的力量。

　　火燃起之后，没有人能看见前路是万丈光焰还是万里焦灰。

　　但这也意味着，人有了资格打破神明的轮回，有资格掌握自己的命途。

　　而引路者倒在了到达目的地之前。

　　我抬头看向崩为土灰的雕梁画栋，看见茫然的烟尘之外渺远无尽的天穹，看见我周身的烈火，一点点将我吞噬。

　　引路者的使命已经完成，至于路能否走通、路的尽头是什么、有没有人愿意向前走，则非引路者可逆睹。

　　引路者只能看清脚下的路——也许也看不太清，也许也倒在路上，被踩作了路中的污泥。

　　而这条路，不管通往何处，不管是青史垂名还是遗祸昭彰，却至少：

　　——万世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