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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尾声:风瑶(三) ...

  •   三

      皇帝遇刺后被苏惟明所救那一晚,我看出追杀皇帝那些黑衣人并不是太子的人。

      已有的信息告诉我,太子安排的人物不过一个徐扬一个易子安而已。这很符合他的个性——他奸诈狡猾,自是觉得得知密谋的人越少事情便越保险。他不可能大张旗鼓地雇佣一大批人做这种秘密之事。

      这件事中受益最大的是苏惟明,因此嫌疑最大的也是苏惟明。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害皇帝,相反,他们要夺取皇帝的信任,在这乱世之中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苏惟明是个极其守正之人,以风雨楼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做任何逾矩之事,也没有野心去争权夺利。他为官多年政绩不菲,若有心志,早就一路高升离开了南城。

      我坚信他背后有人教唆。而且此人定是以所谓的国家大义、生民倒悬、天下兴亡这等论调进行说服,让向来正气的苏都尉也为了所谓的“大义”走上了这条阴谋之路。

      但是这个计划仅有苏都尉和教唆者两人是全然不够的。

      首先他们当中应有一个武艺极强的人。当时借口偷财物将易子安引走的那个毛贼必是其中之一。那人武艺能打得易子安毫无还手之力,其武学必是当世一流。在八大门派覆灭后,江湖上这样的高手很少见了,此人身份并不难查。

      难查的是,至少应还有一位在江湖上有地位还极擅隐藏伪装之人。此人不仅能找来一群江湖人为之卖命,还在此同时巧妙地隐匿了所有可被追踪的痕迹。这种会隐匿踪迹之人,要想查清,即使在承平之时也要耗费很大力气。在如今这样纷乱的局势中,更难窥测其身份与动向。

      那晚我走在江边,苦苦思索那最后一人是谁。没想到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后那幕后之人竟主动走到了台前,与我见了面。

      “大小姐脾气真是大啊,不如冷静一下,我们谈谈?”这是修齐的声音。

      我原本不敢确定修齐最开始与我的交易是否受到欺骗或胁迫。在我眼里他仍是那个用一腔热血报父仇的莽夫,我从情感上很难把他当做谋划者之一。

      ——可没想到此刻他竟然自投罗网,主动找上门来。

      我回头看向修齐,此时他也褪去了他上一次八面玲珑的圆滑的笑,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阴冷、狡诈又狠毒。他像一条毒蛇一样站在我的面前,对我嘶嘶地吐着信子,睥睨眼前的猎物。

      他笑着,脸上露出两颗稚气未脱的虎牙。这副样子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得相当可爱,但是在他脸上,却像一条毒蛇露出可怖的长牙。

      我死死地盯着他,很奇怪,不管他的表情如何变化,他那双眼睛都和两年前我刚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如蜡烛烛心,一眼看上去明亮灼热,但内芯却是冷的。或许两年前的他就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或许他从来不是什么一腔热血的直率少年。

      他张开手心,一绺浸满了血的乌黑头发卧在他的手中。我瞬间认出来那是哥哥的头发。那绺头发上面带着可怖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桂花香。

      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同时炸响。

      一个声音极度痛苦地占据了我的全部脑海,在我的全部意识里炸裂开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哥哥”。

      另一个声音冷静而理智,在这一片悲伤的叫喊中显得万分平静:

      “最后一个人,找到了。”

      我的兄长风泽,便是和他们一起参与谋划此事的幕后指使之一。

      能说服风雨楼残部,能密谋这么大的事情不留痕迹,能瞒过南城铺天盖地的密探的眼睛……除了他还有何人?

      我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表现出一个小女孩至亲遭遇危险时应有的慌乱。实际上我不敢说自己多冷静,我只是紧绷着最后一根弦与修齐周旋。

      我不确定我的兄长究竟是自愿参与他们的密谋,还是真的遭受胁迫。但是实际上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并没有区别。从结果上来看,他已经参与了最核心的政事——皇位的废立。

      对他而言,成则是拜将封侯,败,则尸骨无存,挫骨扬灰。

      修齐叫我去查易子安的密信,我装作犹豫而痛苦的样子,含着泪满口答应下来。这是他们下一步计划的必需品。

      我清楚所谓祖训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我既已以身入局,便再无法选择置身事外。在这风云诡谲的世道中,我与兄长、风家乃至整个风雨楼,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没有理由不帮他们。

      在最后我对修齐道:“也罢,我答应你。我若得手,明日午正仍在这里等你,持一把赤色团扇为记。”

      可就在此时,修齐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明日午正有雨,您拿把扇子太惹眼了,不如撑把红色油伞呢。”

      闻言,我猛然抬起头注视他,眼前一亮。

      ——他如何知道有雨?

      当年兄长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起来:“我们假设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人:他绝顶聪明,而且有着无与伦比的视力与观察力,能精确地观测到天象变化,然后进行缜密的计算,纤毫不差地分析出未来数天的天气变化。他的计算极其精准,精确到京城何时下雨,精确到雨中几时有闪电,精确到一道闪电将会击向何处……”

      我直勾勾地盯着修齐看,当年那个雷击案的全貌慢慢在我眼前浮现。

      紫熙二年的夏天,京城发生了很多事:五个卖国贼遭雷击而死、易子岚被北狄人抓走下落不明、我兄长风泽去调查雷击案后因违反禁令被风雨楼驱逐……这些事干系重大,被完好地保存在了风雨楼的档案文书之中,叙述详备。

      但有一件小事,涉及的人物地位太低,也没有多么令人难忘的后续。因此那件事在那个多事之秋里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唯有亲历者才能想起。

      正是那一年,修齐丧父,同时获罪被发配到边关。

      ——修齐从京城离开后,雷击案便再没有出现下一个受害人。

      我又想起卷宗中的一些更加可疑的地方。

      自始至终,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修齐买路线图去刺杀太子是热血上涌的冲动之举,是年轻人不自量力的痴心妄想。而我兄长给他假图虽然缺德,但也是确确实实地救了他一命,使他免于被杀——

      可是最后修齐没有被杀的原因是,四皇子遇见进入禁地的修齐后,对他搜了搜身,认为他“根本不会武,身上也没带凶器,只可能是个无视戒严的平民百姓”。

      若修齐真想去刺杀太子,手中为什么不带凶器?

      换句话说,难道他认为——自己杀掉太子,根本不需要凶器?

      当时我兄长刚到京城着手调查雷击案。他找到当地弟子问话之时,弟子向他汇报五起案子的共性。

      “大公子,这五起案子死者的共同特点是,在政治立场上都与北狄交好,都是受雷击而死。”那弟子道。

      我兄长道:“这些我已经知晓,有没有其他的相同之处?”

      弟子道:“死者都是死在户外。”

      我兄长忍俊不禁:“这不是废话?不在户外怎么被雷劈?”

      他将这事当做笑话讲给我听,我当时也是一笑了之。但现在一想,竟觉得这话有可品之处:

      那些高官出门必动车马,而他们死前必定会接触的人是——车夫。

      而修齐的父亲修盛,便是佣人,与这些高官们的车夫私下相交甚笃。而修齐与他们关系很好,也相当有可能去暂替他们的班,参与驾车。

      如果修齐便是那个能观测天象的神迹者,他完全可以预判雷击的位置,然后将高官提前拉到那地去,他对位置的测算精确在毫厘之间。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卖国贼在路上被雷劈死。

      而修盛是太子的家仆,修齐想杀的最后一个卖国贼是太子。

      但是令修齐没想到的是,他的父亲竟然被太子以微不足道的小事杀掉了,这种事对太子来说自是无足轻重,常见得很。太子老奸巨猾,定然不敢将修齐再留在府里,便将他逐了出去。

      修齐没办法再以车夫的身份指引马车,只好铤而走险——找风雨楼要路线图。这是他当时孤注一掷的选择,也是我看来相当明智的决定。若是他做成了,无论是国仇还是家恨,都一夜得报。

      太子,这最大的卖国贼,本该成为雷击案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如果不是我兄长大发善心,篡改了他的计划。

      修齐应该对兄长恨之入骨。如果我是他,我会将兄长碎尸万段。

      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达成合作,那么我便不得不推测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了。

      后面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按照约定接近易子安,套取了他身上的密信。密信用暗语写成,但是我很擅长破译。徐扬是太子的人,是皇帝身边潜藏的隐患。

      正巧这时易子安向我打听他妹妹的下落,我便借口去找风雨楼弟子打听消息,暂离现场。我在修齐预言的那个雨天里打着红伞见了他,将密信内容告诉了他便离去。

      未时左右,我回到易子安身边。城门外大雨倾盆。易子安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双眼热情似火。他的眼神呆滞痴傻,我不用猜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看着面前的那片林子,一道惊雷横劈下来,刺目的辉光照彻山岳。

      我知道那是徐扬被雷劈死了。

      那道雷在我眼中再也不是如日升月落般的正常现象,它在我眼中变得扭曲可怖,又美丽至极,让人不由得想要碰触——

      我从小到大读过太多情报,掌管太多卷宗,看过太多故事。那些惊心动魄骇人听闻的重大要案,在我眼中也不过是庸人的蜗角之争。对于已知的故事我早已厌烦,我向往探索未知、追求全知。

      古往今来,自太古之初到当世,世人庸庸碌碌的争斗不过是为几口吃食、几片土地。几千年里,人们征伐杀戮,铸尽神剑名刀。那借着刀兵坐稳了皇位之人,便自以为坐拥了世间万物之精魂,成为了天下共主。

      而当这个朝廷江河日下之时,又出现新的替天请命之人铸好新的刀兵,以激浊扬清为名向天地许诺新的世道。于是那些天下共主再被新的刀兵推翻。

      那些新的代神行命之人,抱着救世的伟大理念继承所谓的天意,却被天意所抛弃。他们成为新的帝王,看着新的朝代又陷入同样的困局,被同样的新的天命之人逐下宝座,一遍遍重复这已被用烂的俗套剧目。

      在几千年的历史里,在同一片大地上,同样的悲剧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地上演。

      几千年前的太古之世,与今天所谓的礼乐之邦,于我所见没有任何不同。几千年里,人不过学了些无用的繁文缛节,多了些繁复的名目称呼,编了些管人的奇巧手段,将手中的粗糙木棍翻新了一遍一遍。人们能创造出一个个升天入海的游仙故事,但本质上仍不得不在地里刨食。

      人被困在这样的循环之中,不得解脱。

      大部分人看不穿这一层,还将它叫做不可逾越的宿命。

      我一直相信人知道得越多才会越自由,有了更多的选择才会有从痛苦中得到解救的可能。但绝大多数人生活在一片混沌中间,看不清前路,在一片未知之中迷茫一意向前。他们被禁锢在狭小的宿命之中寸步难行,却还以为自己正自由地选择前路,无人可挡。

      我不知道世间有没有神明,但如果有,我相信人在神明面前与持着木棍乱蹦的猴子无异。

      而这道雷不同,它蕴含着凡人与神明并肩的可能:以日月星辰为盾、以风雷雨电为刀,将世间绝对的铁律踩于脚下,将从前人们不可触碰的天道当做自己的玩物。

      更能——预知命途,带领人类脱离蒙昧,走向既定的明朗的未来。

      我当然清楚一个神迹者的能力有限。虽身负神迹,但是刘渊兮一夜灭门、北堂月惨遭抄家、修齐流放朔北。他们能简要地先知眼下即将发生之事,但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预测,更遑论占卜天道命途。

      可神迹的力量是不断发展的。据风雨楼卷宗记载,几百年前的神迹者还仅能预测海啸洪水这类大事,其感知力可能尚不如野兔游鱼蜻蜓这类动物。但到了这一代,神迹者便可以毫厘不差地预言风雨雷电,精确到方寸之间。

      而且神迹者的数量也是不断增加的:在远古时期,几百年都很难出现一位神迹者。但仅在当世,便有三峰并立。

      如果神迹的能力被不断延展,不断增强;神迹者人数不断增多,乃至人人都获得神迹——人们能否在某个未来精准地看穿千年以后的必然,揭示自己必将走到的终极命运?

      得知了神迹的存在让我感到无比痛苦,像一个先天的盲人突然恢复了视觉,看见了太多一生都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下一瞬间我意识到:很遗憾,我也是万千庸人中的一位,或许我这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神迹。

      像一只猴子突然窥见了人的文明,只瞥了一眼,便又被打回森林中去,继续做回那只一只周旋于猴群之间,靠传递消息分得两块桃子的可怜野兽。

      那个片刻我想得太多了。

      若不是易子安捂住我的耳朵、拭了拭我的脸,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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