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尾声:易子岚 ...


  •   在这最后的时候,我突然想回忆一些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一直没有告诉修齐的是,刘渊兮就是我的师父,就是那个墨定山疯道士。

      在读修齐书的时候,我羡慕她,我想成为第二个她。后来我见到了她本人之后,我才知道我当年的想法多荒谬。

      说来可能不太可信,但实际上是她自己来找我的。她装成个寻常道士来我家看风水,见我武学天赋好,就骗我爹说我生辰八字不祥,叫我爹将我送到山上修行。她用了这样的方式将好多有天赋的女孩骗上山,教我们学剑。

      她教的是她还没疯的时候自创的剑法,山字诀,专克北狄人,就是我现在用的招式。她的剑法独步武林,无人能敌,因为她和修齐一样,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神迹者。

      太苍道被灭门时,整个门派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她的故事并不想我想象得那么美好,她也不是我脑子里智勇双全的好人。她逃出来以后人就疯了,受到了刺激,精神失常。

      她精神稳定的时候教我们剑,对我们极其严厉,轻者戒尺重者藤鞭,还把我们关进黑屋里喝泔水。发疯的时候她就把我们当北狄人,追着我们砍,往死里砍的那种。我的肋骨被打断过五次,手臂和小腿不计其数。为了不被她打死,我只能变得更强,跑得更快。

      后来师姐师妹们决定联合起来杀了她,逃下山去。大家联合起来烧了山,差点把她烧死。然后她们跑了,我最笨,跑得最慢,为了保护朋友被疯道士抓了回去。

      我本来打算找个机会就溜,就这样继续在山上学剑,忍受折磨。疯道士对我这个唯一的学生好了很多,允许我下山,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给我讲她的故事。她看出了我想走,于是和我说,如果你想要过上一眼看到头的生活,现在就可以下山。如果想要过上一眼看不到头的生活,就留在这里,和我学剑。

      所有的学生跑下山那天,疯道士将我抓了回来。然后她走进燃烧的道观,一个人坐在火海里面发呆。她可以跑,但是她没有动。我以为她又在发疯,便冲进去想将她带走。但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其实我一直觉得,疯道士如果脑子正常一点的话,她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她可以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她做掌门,我做她手下大弟子,我们一起在江湖里指点江山,纵横武林。但可惜她精神正常的时候太少,我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和她对打,防止被她杀掉。

      我们一起看着道观被烈火吞噬,所有的雕梁画栋在扭曲的空气间化为尘烟。

      疯道士对我说了很多,她说她将女孩们从禁锢她们的高楼大院里救出来,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们,教授她们武林中第一流的技艺,没有收取她们一分一毫。可没想到她们居然对自己如此恨之入骨。

      我对她说,其实我也对你恨之入骨。疯道士神色动了动,但是还是对我说,她对此一点也不奇怪。

      我又问她,大家都跑了,你是不是挺难过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疯道士摇了摇头,很欣慰的样子。她对我说,她只招收女徒弟,教给她们自己谋生的能力,就是希望有一天她们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受别人摆布,不依附别人而活。而今她们能打败自己逃下山去了,说明她们的武艺已经足够,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

      我对她说,你没有别的徒弟可以指望了,我会努力照你说的做的。

      她问我,如果有一天你也被关在了囚笼里,被剥夺了所有价值呢?

      我回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对我说,她一直希望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

      我问,多有价值?她说,价值连城。

      于是我就一直做着这个价值连城的梦,梦想站在万人之巅,梦想打碎一切获得一切。

      疯道士的希望全都落空了。当年逃出去的那些师姐师妹,出自自愿或者迫于无奈,无一例外地都成了高官或者富商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贵夫人,这辈子再也没有拿过剑。

      疯道士有着远大的梦想,她想拯救全天下所有想追求自由的女子。但她最后还是和她的理想一起死了。她用尽了毕生心血钻研出的山字诀剑法,最终成为了夫人们向丈夫争宠的曼妙舞姿。
      -

      后来的日子里,总是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嘴上说着不后悔,但是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哪个选择能走向何方。

      直到,在和修齐去朔北的某天,我们去逛了城里的街市。我们走在路上,一旁的书摊老板对我们道:“两位客官来看看话本吧,当下最时兴的书都在这儿了。这本是卖得最好的书,是大名鼎鼎的《北境奇侠录》,只卖七十文……”

      我和修齐听到此话都是一惊。我停下脚步,翻了翻那本书的前几页,的确是修齐写的那本没有错。

      修齐问道:“这不是二十多年前的书了么?怎么还有人看?”

      书摊老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们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这可是易将军当年喜欢看的书,自打北狄收复以后就风靡了整个北方。这本书的原作者写了一半以后就失踪了,可能是死了,原本也没多少人关注这种小书。但是后来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在易将军的房间里看见了这本书——”

      我问道:“哪个易将军?”

      书摊老板的表情更加不可思议:“你们是外邦人吧?连易将军都不知道?当然是易子岚大将军,巾帼英雄,收复了整个北境,功高盖世!”

      我和修齐更加惊奇。我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易将军是女子的呢?”

      “当年易将军几次在战场上受重伤昏死过去,军医给她治伤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当时在军中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但没有人敢和她说。”书摊老板解释得有些不耐烦,对我们道,“你们两个可以去茶楼,那里有人说书,正好在讲易将军的事。”

      我将那本《北境奇侠录》买下,随便翻了翻。前面的部分确实是当年修齐写下的,从疯道士拜别师门从太苍道下山开始写起,一直写到决战前夕。

      但那书在原本被删减的情节之上有了续写:疯道士没有死在北狄的屠刀之下,而是带领了江湖众人反抗北狄,最终活捉北狄王,让北狄当场归降称臣。我知道这个续书的作者是将我的事情全都安到上头去了。这样的故事不符合历史,但是符合老百姓的朴素情感。

      于是我和修齐去了茶楼,找了个位置听书。

      一块花梨醒木重重拍在乌漆桌案之上,透过雨前龙井甘冽的香气,绽出清脆一响。案旁站着的是一位说书先生,年逾花甲,两鬓斑白如落雪,但精神矍铄。他提起醒木,眉飞色舞。

      “话说这易将军姓易名子岚字怀逸,名门之后,勇武异常。她出生之时天降紫微星,三岁能文十岁能武,刀枪剑戟样样使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她又跟着武林高手学了独门秘技,武艺独步天下。她的的剑术出神入化,打遍天下无敌手。她用兵如神,天下敌将闻她名望风便逃……”

      台下众人不住地叫好,鼓掌的声浪如潮水般一波赛过一波,几乎要把小小的茶楼冲垮。我耳根有些发热,别过头去。修齐看着我那副样子,嗤嗤地发笑。

      “就在这紫熙九年,易将军率领三万精兵攻打北狄都城。易将军身着一袭黑衣,手提一柄玄铁镶银长剑,身段瘦削挺拔。穿男装是俏小生,穿女装是美娇娘。那北狄王是个昏庸之主,丝毫不懂兵法,刚一见到易将军,便吓得两股战战,不敢迎敌……易将军戳穿那北狄王的阴谋,一个轻功跃到城门之上,飞起一掌将他打倒在地!”

      故事到达了高潮,叫好声仍旧沸腾,似是要掀起茶馆的屋顶。小厮忙给众人续上茶水,修齐也跟着鼓掌叫好,拍案叫绝。唯有我沉默着,与这样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我微微垂下头去,握着茶杯的手握紧了三分。害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异样,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说书人举起了身旁的一壶茶:“各位客官注意了啊,十二年前易将军就在我们店里喝过茶水,喝的就是这个青柑普洱。她当年对这茶叶是大加称赞,爱不释手啊——各位客官加十个铜板,小厮立刻给您端上一杯!”

      修齐忍不住笑,瞥了一眼我,低声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你在这儿喝过茶?”

      “我也不记得。”我扭过头道,但我还是取了十个铜板交给小厮。小厮给我倒了茶,我抿了一口,浅浅笑道:“还不错。”

      那说书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卖起货来好不含糊。他提起一本精装的《北境奇侠录》,高声道:“怕是有的外地客官不知道,这本《北境奇侠录》就是当年易将军最爱看的书。当年老朽有个朋友在军中,打扫易将军房间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本书,被将军翻得都快掉页了!各位客官,这书可是好东西啊……认字的客官回去跟将军学兵法,不认字的买回家镇宅保平安!只要九十文——客官别挤别挤都有份——”

      修齐坐在原处,看着蜂拥而上的众人,对我偷笑道:“这帮冤大头,外面才卖七十文。”

      我翻了翻刚刚我买到手的书,默默地读下去。等到蜂拥的人群各自散去,我去后台找那个说书先生问道:“老先生,请问你们知不知道那易将军现在身在何处?”

      “这个嘛……”说书先生将头凑过来低声道,“据江湖的小道消息说,这两年里到处都有人说见过她行侠仗义打北狄人,有人说她在南城,有人说她在流玉城,还有人说她在潇州……当然了这些小道消息不可尽信,易将军也不会分身不是?想来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小虾米借着她的名义行走江湖呢。”

      我没有想到,我的名字已经成了一种符号,我的事迹价值远远超越了我存在的本身。我很高兴,在民间我的故事还在戏台以他们敬仰的方式一遍一遍上演。

      那次从北狄回到京城以后,我总是梦见我小时候的事。梦见我买到一本新印出来的《北境奇侠录》,带着那本崭新的没有结尾的书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周围的一切变得空旷而无所适从。我向前看看不见前路,向后走也看不见退路。我站在一片空白之中,抱着那本书无助地啜泣。

      疯道士在后面不停地追我,她举着刀站在我的背后,告诉我,你往前跑啊,不要回头。你走的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一群北狄人站在我的面前,手上沾满了百姓的血。他们对我高喊着,快抓住她,要将她斩草除根。她的首级值十万两白银。

      百姓和将士们围在我的身旁,一遍一遍高喊,易将军,你往前跑啊,不要停下脚步。我们跪在您的生祠里为您叩首,请您为我们赶走北狄人,赐予我们平安和幸福。

      修齐站在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向前跑去。他对我说,阿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是天上的鹰,你生来属于蓝天,人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你束缚住。

      我脚下的地面开始不断坍塌,从地底生长出的藤蔓变作我的脚镣,死死地拖住我的双腿,以无比沉重的引力缠绕我,逼迫我跪下。但是我眼前的人们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见他们站在我的面前,手中拿着香火,虔诚地向我祈祷。他们感谢我的付出,肯定我的努力,祈求我为他们带来更长远更伟大的和平。他们手中火上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像蜡烛一样拼命地燃烧,在我的眼前幻化出一片横无际涯的光芒,点亮整片夜空,照亮我的前路。

      我不是神,我拯救不了他们,我无法按照他们的愿望赐予他们平安幸福。但是他们可以拯救我,他们的每一根香烛都燃烧在我的心里,在我深黑的前路中点亮一丝丝微弱而伟大的光。这一点点光芒虽然像孤星一样遥远而渺茫,但是足以照亮密不透风的暗夜,足以支撑我走过一个个看不见日出的早晨。

      我睁开眼时,自己躺在修齐的怀中。我的眼泪涌出眼眶,落到修齐的脸上。修齐用手捧住我的脸,一点一点将它擦干。我与他十指紧扣。他紧紧抱住我,在我的额头上印上温热的印记,虔诚万分。在梦中我接受万人朝拜,他们的双手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将我温暖。

      我喜欢独立,讨厌依附,但是也渴望温暖,渴望与人的连结。这份真实的情感让我感觉到我还切实地活着,切实地呼吸在这一片我爱的大地,与我爱的人紧紧相连。

      我问修齐,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是可怖而严厉的将领,饮酒作乐的战友,还是可供亵玩的夫人?

      修齐对我说,你是我亲爱的神明。

      我问他,为什么是神明?

      他说,我一直相信,你是这个时代最光芒万丈的存在。你牵着时代的步伐前行,整个时代有且只有一个你,不可再生不可复制——虽然这个时代从来不会珍惜这样的人。你是我仅剩的记忆里唯一的神明,在这个庸俗的世界里,你是唯一一个值得仰望的人。

      我问他,你仰望我什么?仰望我的软弱动摇,还是我的自身难保?

      他说,世界上本没有神,你给我的爱就是神迹。穿透我的脆弱,治愈我的创伤,重构我的一切,让我在这个庸俗而脆弱的世界里勇敢地活下去。

      我说,你也是。

      他说,我愿意做你的香火,躺在你的供桌上,燃尽自己,一千年不灭。就算被烧成灰,在忘川之下也永远记得你,永远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我说,那我就做你的泥菩萨。即使我金身不再,供桌上爬满青苔;即使庙宇颓圮坍塌,蜘蛛网结满雕梁;即使我遭到万人唾弃,被辱骂践踏永世不得翻身,我也永远不会倒塌。我会永远坐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只要人间的爱与信念不死,我们就能一起在人们的世界里永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