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易子安:霜雪一梦 ...
-
【易子安】
瑶儿是在五月初八那天夜里被捕的,距离她答应我与我成婚仅仅过了两天。
那天夜里,我父亲和北狄人一起秘密带了一队人过来,趁夜包围了苏惟明的全部人马,控制了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由于事出突然,苏惟明的军队并没有任何准备,还没来得及抵抗就被缴了械。
我不知道苏惟明的立场,也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人。但是似乎无论是苏惟明本人,还是他背后手眼通天的探子,都没有探到我父亲的半点消息,就连瑶儿也不知道。他们半点准备也没有,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因为我父亲已经和风雨楼掌门取得了合作,风雨楼的掌门掌握着全天下的情报命脉,只要是他想隐藏的东西,就没有任何人能发现。
“末将南城郡都尉苏惟明,不知大将军莅临,有失远迎,惶恐之至。不知大将军前来,有何要事?”苏惟明出来迎接我们,他的声音中没有什么底气。他完全没有想到父亲他们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对他而言,父亲这些人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苏惟明,你知道在你院后居住的那些人是什么人么?”我父亲问道。
“是从京城来的客商,受到仇家追杀,末将便将他们保护在府邸后院中。”苏惟明的回答滴水不漏。
父亲轻笑一声:“劳烦苏将军费心了。等我回京,护送这些客商便是。”
苏惟明只能称是,暂时任由我父亲将皇帝等人带走。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朝大门的方向远去,应当是立刻去找人报信,商量对策去了。父亲没有拦他,而是暗中派人跟踪他,想要把他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
但是实际上现在对于苏惟明他们来说,皇帝在哪里并不重要。墨城宇是个顾大局的人,不会因为皇帝一个人打开城门。哪怕我父亲用刀架在皇帝脖子上逼迫他投降,墨城宇也只会当机立断地另立新君。
真正对局势有影响的,只有我身上那块禁军令牌。
父亲去拜见了皇帝,暂时遵守了君臣的礼数。他以保护为名将皇帝等人软禁起来,准备带回京城去。
等到一切事务处理完毕,父亲与我走到了瑶儿门前。他看上去心情大好,于是我趁机对父亲讲述我与瑶儿的事,希望他能同意我们二人的婚事。
“父亲,我正想和您说……孩儿在南城心悦一个女子,想请父亲成全这段婚事……不知父亲您……”
没想到父亲听见这话以后脸色骤变,眉头倒竖,毫不客气地将我的话打断:“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么?这是风雨楼掌门给我的信,你自己看看。”
父亲递给我一封来自风雨楼的信,信的落款是风掌门。他说,风雨楼逆女风瑶与逆子风泽相勾结,阻碍易将军大事。风瑶伪装成寻常女子潜入了我的身边探听消息,泄露了无数机密情报。
信中列举了许多事情,这个风瑶利用我探出了皇帝等人的第一晚下榻位置,又利用我探出太子的图谋,从而杀掉徐杨。
此时她正潜伏在我身边,准备盗取我的禁军令牌。风掌门已经将此女从风雨楼除名,此时委托我们除掉此人,为我父亲的大业扫除阻碍。
我怔怔地看着信,双手颤抖不止。信中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便看不懂了。我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头去,摇了摇头。
父亲怒不可遏,狠狠打了我一巴掌,将我打得眼冒金星,眼前黑成一片。
他劈头盖脸地骂道:“蠢货!她是风雨楼的暗探,名叫风瑶!细作都混到你身边来了,你半点都没发觉?废物!她是冲着你的令牌来的!”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思维停滞。我站了一会儿,吞吞吐吐道:“不、不会的,风雨楼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父亲没有再理睬我,指着瑶儿房间的大门,转而对身后卫士道:“来人,将这细作抓起来!严刑拷问!”
第二天我进入天牢时,瑶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天牢里一片昏暗,呛人的血腥味在空气中不断蔓延。瑶儿窝在一片血泊中,身下的干草被血染得通红。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墙角,双眼微闭,不省人事。
“风掌门说了,这事的主使八成是她哥。将军让我们拷问她哥的下落,她一个字也不说。”天牢的守卫对我抱怨道,“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头真是硬得很。什么鞭子板子竹板烙铁针扎都试过了,她硬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现在还剩最后一口气,少将军您进去看看吧。”
我推开牢门,径直扑到瑶儿面前。瑶儿身上的衣服还是我送给她的,一身白衣此时被血染透,鲜血汩汩涌出。她的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整地方,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衣服被血糊在一起。
我蹲下身去抓住她的手,原本纤细的十指被夹得肿起一片,指甲缝里被针钉的地方渗出血来。她全身上下都流着血,只有脸是苍白的,嘴唇灰白,半点血色也没有。那双原本清澈灿烂的黄金一样美丽的眼睛此时黯淡下去,失去了全部生机,像死人一般。
她躺在一片柴草之中,气息微弱,全身一片冰凉。我想将她抱在怀里,一旁的军士连忙将我拉开:“少将军,别和她靠太近,小心她刺杀您。”
我难以抑制地痛哭,仿佛被鞭子抽被针扎的是我。兵士们搬了椅子给我坐,我坐在上面,双腿颤抖,跌到地上,站也站不稳。
瑶儿听见了我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是你来了。”
她的语气平静如水,好像只是在欢迎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我只是哭,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别看我,我这副样子……太狼狈了。”瑶儿轻轻扭过头去,从嘶哑的喉咙中勉强挤出两句话来。
此时的她和从前的她完全不同了。在我面前,她一直保持着伪装出来的天真烂漫。而当此时她卸掉全部伪装时,我才能感受到她真实的一面。她睿智、坚韧、果敢,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身上流露出来的强大气场仍然直接将我吞没。
“瑶儿……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答应你要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你死的……”
瑶儿吃力地爬起身来,坐在我的对面,微微摇了摇头:“他们说的没错,我是风雨楼来的细作。我对你的一切都是骗你的,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利用你,得到我想要的情报罢了。”
“但是我知道——你对我有真心,对不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瑶儿咬牙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浅浅笑了:“也许有吧,但那不重要。易公子,不要把感情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那样很不值得。”
我的心口剧烈地疼痛,痛楚使我的双手双脚不停地颤抖。我强撑着站起,紧紧捂住胸口,一步一步地挪到她的面前。
旁边的兵士想要扶我,但是不敢上来。我抱住瑶儿,死死地将她抱紧,几乎想要将她揉进我的身体里。她的身体好冷好冷,比腊月的冰霜还冷。
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止不住地哭泣。心脏炸裂般的痛楚裹挟我,顺着血管蔓延到我的四肢。瑶儿伸出手来,用沾满了泥土和血的手背擦拭我的眼泪。她缩在我的怀里啜泣,缓缓道:“易公子,我活不了几天了,把我忘了吧。”
“是你哥哥派你过来的对不对?是风雨楼的人出卖了你,你的哥哥让你来送死……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只要你告诉我,我就能叫父亲放了你。你还能活命,我们还能在一起……”
瑶儿深深地凝视我,双眼中暗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平静道:“我对你有感情,但是这份感情不足以让我抛弃承诺和信仰。我是靠情报吃饭的人,风泽是我这一单的客人。我就是死,也不会出卖客人的任何信息。这是我作为暗探一生恪守的准则。你回去吧,天牢阴冷,别着凉了。”
我已经站不起身来,一旁的守卫见我情况不对,立刻冲上前来要扶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视线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瞬间失去了全部意识。
这期间我做了许多梦,关于瑶儿的。我梦见我们两个在江边初见之时,我为她折了一朵新发的海棠花。那时候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她眼中的感情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我又梦见她与我一同淋雨,她害怕雷声,缩在我的怀里。我们二人一同踏着雨水跑回城中。我又梦见了更早的时候,也许是四年前雷击案的那天。她坐在炉火旁,摇曳的火焰照亮她灿烂的双眸。我之前还没有意识到那是瑶儿,原来我们之前那么早就见过面。
我梦见她的一颦一笑,又梦见她在天牢血肉模糊的样子。瑶儿无数个样貌叠加在我的脑海之上,让我沉溺在感情之中,难以呼吸。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南城太守的府邸中。父亲与医官坐在我的床前,我刚醒时,父亲便端来一碗药,叫我喝下。我喝了半碗,令人窒息的苦涩味占据了我的全部味觉。
那医官对我父亲道:“少公子这是心病。他幼时心脏有疾,一旦情绪激动便会失血晕厥,甚至危及性命。此次少公子暂时无恙,但是今后会怎么样,谁也不敢说……下官只能暂时调些安定凝神的药,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心病还须心药医……”
“什么心病?我看就是那妖女把他蛊惑了!”父亲怒喝道,转头看向我,“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个女细作你至于这样?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我们总不可能把她带到京城去。如果她还是什么也不招,就将她处理掉吧。”
在这件事上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有多么无力。我去求父亲,无论是软磨硬泡还是以死相逼,都动摇不了父亲的半点主意。我想找江湖人帮忙,但是没有人想要得罪风雨楼的掌门。我求了我能想到的所有人,没有人愿意替我救一个危险的细作。
我甚至想到了劫狱。可当我带着病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天牢门口时,门口的卫兵无情地将我送走。他们死死地堵在门口,连探监的权力都不给我。我跪在地上乞求他们让我进去看一眼,但他们只是摇头,劝我冷静,叫我回去。
我救不出瑶儿,我什么也做不到。我能为她做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让她走得体面一些。
瑶儿即将被处刑的那一天,我重病在床,几近昏迷。父亲准许我将她接到自己的房间,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我从床上勉强爬起,潦草地穿好衣服,连梳洗的力气都没有。瑶儿手上带着枷,脚上戴着脚铐,一步一步被卫兵押解进来。我叫卫兵们出去,他们守在门外,作好警戒的姿态,一动不动。
瑶儿坐在梳妆台之前,对着镜子细细地为自己画眉。她仍是像从前那样温和又从容,不像是要赴死的罪犯,倒像是即将出嫁的新妇。
她从前很少化妆,略施粉黛后格外动人。她化好妆后坐在我的面前,正对着我,嫣然一笑。
“怀宁,你可以答应我最后三个愿望么?”瑶儿的双眼平静如水。她看我的神情里没有了从前伪装出来的含情脉脉,多了几分冷静与成熟。
我的眼睛此时已经哭得干涸,半点眼泪都流不出来,悲哀绝望之至。我呆滞地点点头:“你说吧,我一定会满足你的。”
瑶儿笑了,双眼弯得像月牙一样。她对我道:“第一个愿望,我还想再吃一块春萍记的金丝云片糖。小的时候,我哥哥经常从山下给我带回来吃。虽然拿到的时候已经凉了,但是我还是喜欢。以前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吃,吃到一块宝贵得不得了。而且……新鲜烤出来的糖没有放凉了的好吃。”
我对她道:“没问题,我可以满足你。”
瑶儿微微点头,继续道:“第二个愿望,我想要一块金子。我从小就最喜欢金子了,金闪闪的,真好看。”
“可我从来没见你戴过首饰。”
“首饰将金子雕刻成各种珍奇的模样,让它喧宾夺主,反而失去了本身的美感了。我喜欢金条,或者是金块。不知你有没有见过那种没被任何人碰过的金块……它真的很好看,像晚霞里面的星星。”
晚霞里面的星星么?好美的形容。我不禁想起了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美丽而灿烂。
“没问题,这个我也可以满足你。”
瑶儿对我点头表示感谢。她坐得靠近了我一些,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她指了指我的胸口,凑到我的耳边,低声道:“最后一个愿望——我可以看一眼你的令牌么?”
我犹豫了片刻。她解释道:“我是风雨楼最优秀的暗探,我一生里探查过一百三十六件情报,从来没有失败过。这次行动是我唯一一次失手,也是最后一次了。就这么死去,我不会甘心。我想求你,在我死之前看一眼那个令牌到底长成什么样子,让我死也死得痛快一些。”
我认真思考了一番,而且这里门窗都封死了,外面围着重重人马,她就算抢走了我的令牌也跑不出去。
她抬起头来,用那双我深爱的美丽至极的眼睛看着我。她离我那么近,我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此时隐约蒙上了一层水雾,像被夕阳蒸透的火烧云。我捧起她的脸,注视着她,抑制心中的悲伤,点头道:“我可以满足你。”
我从紧贴着胸口的地方取出那块禁军令牌,它被我用细绳挂在脖子上,我不敢把它摘下来。我只是将它取出,露出了背面的机关密钥。
这副密钥只有我能打开,被暴力拆卸后会立刻自毁。我按照密钥拨弄机关,令牌上下缓缓打开,露出一黑一白两枚小小的钥匙。
瑶儿用纤细的手指依次拈起两枚钥匙,盯着他们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它们看穿。
我一时间有种荒诞的感觉,整个国家的命运,居然系在这纤细的两枚钥匙间。我眼前的这个我深爱的女孩,即将因为这两枚小小的钥匙丧命。
我紧张地盯着她的指尖,担心她会做不利的事情。但是她没有。她只是乖巧地将两枚钥匙放回,将令牌合上,送回我的手中。
我小心翼翼地将令牌收回了胸口里。此时我离瑶儿很近,我鬼使神差地下意识抱住了她,将头伏在她的肩膀上嚎啕痛哭。
过了不久,外面的兵士将春萍记的伙计带入,将刚出锅的金丝云片糖送了进来,还有一根金条。金丝云片糖是热的,我将它端到瑶儿的桌前。
瑶儿优雅地笑了笑,对我道:“谢谢你,但是我想等放凉了再吃,吃完了叫你。你先出去吧,不会等太久的。”
我心如刀绞,最后回过头去看瑶儿的模样。她也抬头看着我,脸上的微笑半点不褪。糖是金色的,金条是金色的,晚霞也是金色的,她就坐在那一片金碧辉煌当中,璀璨夺目。在今后的许多日子里,那抹笑容就像刻在金子上的浅浅痕迹一样,柔软,但是用手抹不掉,用火也烧不掉。
那天瑶儿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知道么?我又想起我哥哥来了。他说等以后要将春萍记包下来,叫厨子每天给我做金丝云片糖。他要在糖里塞满金子,让我每吃一口都高高兴兴的。谢谢你,我现在很高兴。”
我很久以后才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她的门外,门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凌厉的风声呼啸不绝。天色慢慢黯淡下去,天空中布满了稠云,晚霞的颜色被稀释殆尽。太阳还没有落,但是昏沉的乌云掩埋了一切。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下落,砸到我面前的青石阶。
兵士们知道我伤心,撤到了院子外。只有那春萍记的伙计没有走。我瞥了一眼,那伙计是个少年,生得出奇清秀俊美,我之前没见过他。
他撑起伞来对我道:“少将军,要下雨了,您还病着,快回房去吧,我也好回去和掌柜交差。”
我摇了摇头,仍然坐在瑶儿的门前。我想陪她走过最后一段。但是她一直没有叫我,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那伙计不耐烦地推开门,却怔在了原地。我颤抖着双腿站起身来,缓缓回身看去。
桌上的糖和金条都不见了,只有瑶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衣着齐整,脸上因为施了粉黛,丝毫显露不出苍白。她双眼微闭,脸上若隐若现地浮现笑容。
伙计扑上前去,探了探她的气息,又摸了摸她的体温,回头对我道:“她已经死了,吞金自尽。”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关于埋葬瑶儿这件事,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父亲本来想尊重我的想法,打算将瑶儿随便葬在城外风水不错的林子外。
但是风掌门得知瑶儿临死之前看过我的钥匙后告诉我们,风雨楼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本事,看过了一枚钥匙的形状以后,便能原封不动地配出一模一样的一把。他特别提醒我们,在将瑶儿送去埋葬之前,要妥善检查尸体。
风掌门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女弟子,将瑶儿死时的衣服脱下,换上寿衣。我本以为瑶儿会将情报藏在衣服上,但她们仔仔细细地检查后,没有发现半点异样。
在此期间,风掌门没有表现出半点失去女儿的痛苦,只是警惕地搜查瑶儿所有可能藏匿情报的地方。他清楚瑶儿的手段,对她的尸体也处处提防。我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如此薄情之人。
雨越下越大,女弟子们将瑶儿的尸体搬运到我的面前,嘱咐我将她厚葬。这些弟子眼中也是悲伤的神色,她们本来将瑶儿当成她们未来的掌门。
这时,距离瑶儿答应嫁给我仅仅过去了五天。
我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瑶儿的尸体。她刚死去不久,脸上仍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我站在雨幕之中,任由冷雨浇灌我的全身上下。
父亲劝我回去,我只是木讷地站着。我的脑子里几乎听不清他们的话,只看见一个个人影在我面前模糊地晃动。
父亲似乎隐约明白了我受的打击太大,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后悔杀了瑶儿,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不再劝我,看了我一眼,径自回房去了。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那个春萍记的少年还没有走,他也没有打伞,站在瑶儿的尸体旁边。我走过去,他对我道:“少将军,我知道一处地方风水特别好,请您跟我走,我们一起将风姑娘葬了吧。”
我抱起瑶儿的尸体,一路跟着他向前走去。雨水瓢泼而下,将我们三个的身体打湿。
瑶儿的衣服很单薄,湿透以后紧紧贴上皮肤,将身上一道一道鲜血淋漓的鞭伤透得更加显眼。瑶儿毫无生气地躺在我的臂弯里,四肢像飘带一样下垂摆动。她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像慢慢消失的回忆,了然无痕。
远处传来滚滚雷声,让我又想起了和瑶儿一起听雨听雷的那天。那天大雨将我们浇湿,一道闪电劈下,我捂住她的耳朵,她抬头望着我,脸颊绯红。那道雷就劈进了南城旁边的树林里,将她灿烂的眼睛照得格外动人。
春萍记的少年一路在前走着,带我走进那片林子里。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也没有多问。这短短的一段路不知为何格外漫长,我的脑海中反复闪现出与瑶儿有关的一切。
她真的爱过我么?她对我有几分真心呢?她会不会与我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呢?
我停止欺骗自己,她是一个称职的暗探,为自己的信仰而活。在她眼里,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情报,而我不过是她一个用来得到情报的工具。但是我不明白她究竟会把情报藏在什么地方。
我俯下身去看瑶儿,她的尸体上僵硬出来一个隐约的笑。那个笑容美丽至极,和我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管是与我看雨、和我在江边折海棠,还是与我一起在春萍记饮酒,她都没有露出过那样的笑。那种笑容美丽、自由,象征着只属于她的永恒的幸福——当然不属于我。
我想起我好像是见过她那样笑的,只不过不是对我。
那是在四年前的炉火旁,在风雨楼的京城分舵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正在和人谈笑风生。当时火焰摇曳着温柔的光,将她的笑容照得像月光一样灿烂。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个笑容,我也清楚她永远也不会对我那样笑。
当时坐在她对面的是风泽。
她在临死之前,想到的也是自己的哥哥。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知道么?我又想起我哥哥来了。他要在糖里塞满金子,让我每吃一口都高高兴兴的。谢谢你,我现在很高兴。”
突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瞬间明白了瑶儿将情报藏在了哪里。
她将情报藏在了她吞下去的金条里。
我叫住春萍记少年:“你先等等——先把瑶儿送回去。”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双眼中露出警惕的光。他问我道:“怎么了?”
“她……她的胃里有东西。她把情报吞进去了!”
雨下得太大,我看不出来少年的表情。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不知为何,我有些不寒而栗。但是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冷冷地问了我一句:“你是要将她剖开么?”
我颤抖着嘴唇,缓缓道:“只能如此。”
那少年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看天,雨水直接打到他的脸上。他看了一阵,对我道:“易公子跟我往这边走吧,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抄近道回去。”
他带我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没有疑心。雨越下越密,人站在雨中几乎能窒息。那少年不停地看天,凝视雷电之上的苍穹。他带我一步一步走到一棵树下,抬手对我道:“就是这儿了。易公子,实在对不起。”
我有些疑惑,刚想问他。他毫不客气地从我手中将瑶儿接过来,与我一起站在那棵树下。他将瑶儿抱在怀里,后退了两步,将瑶儿的尸体放在一旁。
他对我露出一个看上去善良可亲的微笑,伸出三根手指:“三。”
我这时才仔细地端详那个少年。此时冷雨将他的头发淋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不住地向下滴水。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清冷而凌厉的光,让我瞬间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二。”他的手指变成了两个,嘴角虽然上扬,但是眼神里不包含半点笑意,令人不寒而栗。他的笑意如同水面上的浮油,只有浅浅一层,与他的所思所想完全不相融。
四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从我的身边走过,我给他递了一把伞。然后他从京城离开,我再也没见过他,京城的雷击案也没有再发生过。
这个世界上与我萍水相逢的人太多,这种事在我的生活里极其微不足道,我早就把它忘在了脑后。但是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瞬间。
“一。”他从袖口抽出一根陶瓷做的长棍,戳中我的肩膀,将我按在树干上。虽然他半点武功也不会,但是那一刻我根本来不及反抗。被戳中的那一刻,他与我对视。
那一刻,一道雷电劈中我身后的树干,贯穿了我。我的视线骤然间变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刺眼的白,我的身体被一道强大的力量从头到尾劈开。我的知觉在一瞬间失灵,那一刻我是天地之间最刺眼夺目的存在。
一切来得非常快,仅仅一瞬间的时间里,我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走马灯一样在我面前重演。但是一时间我什么也记不清,什么也抓不住。眼前那片白光慢慢收缩,变成了一片永远不会苏醒的夜。
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在我面前的只剩下少年直视我的那双眼睛。
我看着他那双清冷但总是有笑意的眼睛,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
他叫修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