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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少府 皇帝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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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借着身边的灯光又看完了一本简牍,火苗在油灯中摇曳,连带着它带来的光也在摇晃着,每一行字在这种灯光下都忽明忽暗,看折子真是让眼睛十分受罪,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又拿左手捻着袖子边轻轻擦了擦眼睛,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字迹才终于有所好转地清晰起来。
他提笔把批复写在简牍上,静静等待墨干之后再合拢,堆在了左边那一小堆同样批复过的简牍上面,回头看到右边那山一样堆起来的简牍仿佛只是被削去了一个小角,抿着唇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缓缓吐出。
他这会儿有些不想再看它们了,倒不如先开早朝,听一听大臣们说的事项,熬到天再亮一点,到时候叫侍卫把这晃人眼睛的灯灭了,批起来也能快一些,只是……
他又一次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门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心中带着些淡然的困惑,他从未见过温丞相迟来这么久,好像自从那年他们在朝堂初见之后,他就总是来得数一数二地早。
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坚持着,风雨无阻,甚至时不时比就住在皇宫,来这前殿就几步路的皇帝自己都来得要早,以至于他听说有些官员给自家仆从定下了听见温丞相的马车经过他们家门口再喊他起来的规矩。
但是今日一反常态,丞相并未早到,甚至等到朝中大臣几乎都到齐了,在底下窸窸窣窣小声说了半天的话,他都还没有来。
所以众人一直等着,等到大臣们都开始三三两两找到身边的同僚们聊起来,声音甚至时而飘进皇帝的耳中。
“今日丞相居然还未到吗?是不是移病告归一日?”底下三臣子互相躬身围了一个小圈,其中一人发问。
“若是告归,陛下也不用一直带着我们苦等,直接就开始早朝了。”另一人反驳。
“那就是睡过了?”那人又问。
“不会,我今日刚起来,就看见丞相的马车从门前经过,但是没向着前殿这边过来,似乎绕路先去了其他地方。”第三位开口接上。
“可是何处能叫丞相那种把政事看得比命重的人流连忘返,错过早朝?”三人都有这种疑惑,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估计是去茶肆里吃了些早茶,味道极佳以至于把早朝都忘了。”三人打趣着,轻声笑了起来。
其他人也侧身和周围人聊着,时不时有人向门口看上一眼,依然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丞相依然未至?”皇帝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威严,开口发问,底下窸窣的响声顿时消失,离他最近的一位官员开口,“陛下,丞相仍未至。”
他自然知道温丞相还没有来,心中嗤笑一声,扫了一眼底下的众大臣,不然你们怎么敢在底下像那草丛里的蟋蟀似的弄出这么多稀碎声响。
所以他问这一句也就是希望底下的大臣们能稍微安静,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忍着时不时传到他耳中的闲碎交谈在努力集中心力批折子,他们闲着坐在底下不说帮他分担一些责任,总不能老在下面添乱。
温成江在的话你们大抵都会悄无声息,屏息凝神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被他抓住了问题,哪能像现在这般悠然自得,温成江可不像我还照顾你们的脸面,他要是抓住了你们的问题,可是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批评。
毕竟他对我也是这样的,认真起来也是当众就说,一点颜面不会给任何人留。皇帝心中叹气,又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那时温成江当着众臣的面斥责他办事往往有头无尾,称他办事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他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批评,一时之间怒火中烧,恨不得一甩袖子离席而去,但是为了礼数,闭着眼睛拼命克制怒火,等到睁开眼,就看见温成江重重地跪在他的面前,叹息着对他说,国事环环相扣,一件事的末尾同时也是另一件事的开头,若是次次有始无终,那些本该紧随其后的事便再也无法开始,若许多事无法开始,国家也会随之产生许多问题。
哼,明明是你在朝中指责我,你倒是先委屈无奈起来。
不过这番话的确将他心中燃起的怒火浇灭,因为他深知这就是温成江,是为了所谓国事连皇帝都可以冒犯的温成江,你与其说他忠君不如说他忠国,他当年把温成江提上来做丞相就是因为他不畏强权,是当时唯一敢陪着他改革的人,现在也一样,是唯一敢当众骂他的人。
所以他当年提上来的人其实一直未曾变化,他就抱着这样的想法,用来在被骂后自我安慰,属实有奇效。
哎……罢了罢了,这般伤心事,上朝时不要回想。
在他问完这一句之后底下终于算是安静下来了,不过安静下来,可就把一些刚才被说话声藏起来的人给暴露了。
底下传来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朝堂里格外清晰,众人忍着笑开始看向一处,那里正坐着一个身形圆润,上身倾斜,头垂下一点一点如鸟雀啄米般闭目养神的官员,九卿之一的孙少府孙彻,此时已经睡熟了。
皇帝也看见了坐在那里熟睡被众人看着的孙少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太了解孙少府,此人出了名地厌恶记日簿,他和丞相外出的几月估计是一字未动,他们提前回来打乱了他对着同僚的记日簿旁征博引的计划,能上早朝困成这样,多半是昨夜彻夜未眠补写记日簿所致。
虽然知道他是自作自受才困到这种地步,但是毕竟他们也都不是年轻气盛的孩子了,通宵达旦对身体影响甚重,看着眼睛都睁不开的孙少府,他也没有开口叫醒,反正丞相未到,就让他先睡一睡吧。
早朝的朝堂就这么在孙少府均匀绵长的呼吸中等待着,大家无趣,无事,也没有了那个在朝就令人紧张的丞相,甚至有人闲来无事到拿着笏板戳旁边人的腰,又被拿笏板戳了回去。
但是随着门口出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他的影响比他自己更早踏入朝堂,从门口开始每一个人都逐渐正襟危坐,面色严肃起来,皇帝头都懒得抬,只是抬眼扫了一圈突然变得正式的众人,所有人都知道,丞相来了,整个朝堂里所有醒着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除了孙彻。
温成江路过他的身边时,他依然没醒,头侧向一边,依旧一点一点,圆圆的身子左摇右晃,于是温成江站定于他面前,弯下腰背着手,欠身从侧面打量着孙少府。
周围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只可惜孙少府实在困到难以自拔,早就无法意识到周围所发生的变化。
他正深陷自己的梦中,梦中突然传来一缕非常淡雅的清香,那清香不艳不浓,恰到好处,尾韵微冷,正如同早春渐暖,冰泉消融,溪水清冽,卷着碎冰叮咚作响。
这般清冽的香气,仿佛闻到就能看见一位绝世的美人……一位绝世美人,他仿佛在梦中真的看见了一位绝世的美人,步态端庄,眉目含笑,向他走来。
“孙少府近日可算闲适?”美人声音也如同碎冰相碰,清脆悦耳。
“哪天没有那记日簿,恐怕才能有一日安闲。”他叹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记日簿一直抄到早朝之前,顿觉得十分悲凉。
温成江发现孙少府的确睡熟了,他站在此处光是周围笑声都此起彼伏,但是都没有惊醒他,而且没人出声提醒孙少府,包括皇帝,于是只能由他抬手,攥着笏板轻轻敲了敲孙少府的肩膀。
而在孙少府眼中,那绝世美人突然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抬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孙少府……”她呢喃着。
孙少府吓得赶紧往后一退,“家中有妻室,使不得使不得……”
梦中一退连带着身子一仰,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两眼一睁,梦中那绝世美人瞬间消散,面前是温成江,此时正弯腰静静地盯着他一人。
他顿觉得心狂跳,难以平复。
他睡着被丞相发现了,此时心中快速思考对策,甚至想着自己要不要先开口自责,防止丞相往“懈怠国事”的角度上升。
但是温成江一看自己似乎吓到了孙少府,便收起笏板,开口缓和一下,“孙少府想必是为国操劳,才如此疲劳,但也需劳逸结合,注意身体啊。”
“丞相所言极是。”孙少府缓过神来,赶紧笑着附和。
温成江知道自己今日来迟很久耽误了众人不少时间,便不再耽搁转身向皇帝走去。
倒是孙少府,看着丞相背影依然神魂未定,不幸中的万幸,今日丞相不想计较,不然按照他的性格,早朝睡着多半是要往懈怠国事的方向上升的,少不了一顿批评,自己今天算是逃过一劫。
不过再怎么说,绝世美人突然变成温丞相,真是比绝世美人突然变成厉鬼都可怕。
“丞相今日被何事耽搁?”皇帝开口发问。
“陛下,臣送愚子上学,遇事耽搁,以至延误早朝。”温成江简略地说了说,他心中似乎又想起了那个瘦小沉默的孩子,郁闷又有些难过,不过不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
皇帝立刻看懂丞相不想多聊此事,便不再提起,转而开始说起了正事。
“丞相当初船上所说定税一事,朕已拟好旨意,回头便发于江流沿岸郡守分批施行,至迟开春前便可尽数传达。”
“大司农,今年宫中会多些粮食,你带人去检视仓廪是否坚实,储量之效能否有所增益以备不时之需,倘若急用,能否朝令夕发。”
大司农接下此事,便开始在心中思索陛下所说。
“今日要事是布一宴席,借助宴席了结水利一事,席上划分堤坝归属,修缮维护,制定权责分层,官员考功布效,兵士依行明赏,皆在席间议定。今日先择时日,而后其中宴请人选,坐席布置等细则,悉由孙少府办,拟定后交由朕过目。”
孙少府整了整衣领,接下了此事,这些事细碎繁杂,往往容易出错或者遗漏,但是他处理这些事许多年,比起记日簿简直得心应手。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起其他事。
……
一聊起正事,便只觉得时光飞逝,很快早朝结束,众人起身,接连退朝。
而皇帝将丞相独留与殿中,一直等到众臣离去。
“陛下可还有事需私下交于臣?”温成江问道,但是皇帝开口,所说却不是国事。
“丞相可还记得此前你在船上突然眩晕,险些出事。朕深知你担忧国事,但是如今你已经身体抱恙,不可继续日夜不停地操劳,朕之前请过太医为你诊断,太医皆说你积劳成疾,只能通过药来调养,无法根治。”
温成江听到此话心中却十分平静,他并非不知自己的状况,只是和皇帝所担忧的恰恰相反,他担忧自己时日渐少,而国事繁多,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然而皇帝继续开口,“所以朕决定写信向御道盟求问,求问他们修道之人可有良方为你医治,信昨日已写好发出,估计数日以后,御道盟便会回复。”
温成江愣了愣,没想到他的身体不好,陛下居然会选择去请御道盟帮忙。御道盟不属朝廷管辖,不设朝官,接受的是民间供奉,与朝廷一直是泾渭分明,陛下为了他而去欠了御道盟的人情,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回报,他本想开口谢绝,听到了陛下说信已寄出,便只好叩首,感激陛下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