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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道别 “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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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你看我不是侠,我真的是匪。”
“就算我明白我无法改变最本质的问题,不代表我连私人恩怨,也会一并放过啊,太子殿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面前的人的确是山匪,是真的敢手刃仇人,抽刀见血的山匪。他之前一直是听别人说这些,从来没自己见过,再加上万清枝一直表现得一副人畜无害只是毛毛躁躁的书生模样,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刚才把自己从断崖边拉回来的那个人,是刚杀了一个人沾了一身血过来。听说万清枝杀过人和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刚杀过人的他对着自己笑,原来真的不是一种感觉。他此刻心中狂跳,呼吸变得粗重,想逃无路,不逃难熬。而万清枝则继续说道,
“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希望,我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如果我做一辈子山匪真的能影响到殷定最深远的未来,我恐怕不敢仅仅是为了报私仇而放弃一切,而现在,这里真正的希望站在我面前,而我……我……”万清枝以一种几乎梦中呢喃的气音冲着他说话,这里明明只有他们二人,不会被其他任何人听到,但是万清枝的声音就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到最后他没有说完,叹了一口气,侧过头看着山下,远处城内跳动的许多火光开始聚集,向城门外涌入,已经有不少火把出了城门,向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冲过来。
“你的将军很敏锐嘛,已经基本知道你在哪里了。”悲伤和深沉全都一闪而过,熟悉的戏谑又像面具一样爬了上来。
“……”
他知道万清枝在等他说话,但是他有些不知所措,便保持着沉默,看着刚刚才手刃仇人过来,身上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消散的万清枝,想到了殷定侯,那个家伙他一点也不喜欢,但是突然死了,还是让他震惊了一下。
“太子殿下,怎么不调侃我了,刚才还在阴阳怪气我呢,这会儿,害怕了?”
“是不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山匪说话?没关系,不必害怕,我还能害你不成,走吧,去我屋里喝茶,我把你教的步骤全都学会了,你看,已经到了。”万清枝看见了他这幅惊恐又拼命压着惊恐的模样,嘴角带笑随手向一处指去,他顺着所指的地方一看,居然在林木深处,真的有一间小屋子。
他突然不想进去了,和一个真正杀了人的人在深山老林里共处一室,就算他保证不会对自己动手,也不是很想这么干,他现在就想着等到将军过来找到他,其他的,都先放一放吧。
“不,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找到我吧。”他原以为万清枝会强行把他拉进去,但是没有,万清枝笑了起来,就好像知道他多半不会愿意进去似的,自己走向了那间小屋子。
万清枝在里面点上了灯,很快屋内就亮了起来,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万清枝就着微弱的灯光煮茶,很快茶香就开始远溢,他则悄悄转过头去窥探山下的情况,那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逐渐靠近,但是即使到了山脚下,这山这么大,估计找到他也要花些功夫。
而他回过头,看见万清枝依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在那间小屋中摆弄他的那一堆茶具,“你这么悠然自得,是觉得他们人生地不熟肯定找不到你,还是不担心他们认出来你就是刚杀了殷定侯的山匪?”
“二者皆错,太子殿下。”
他听着万清枝难得平静的声音,心底突然产生一种预感,他看着开始坐在案前一点点把煮好的茶倒进茶具的万清枝,好像隐隐约约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太子殿下,我突然回想起来,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时至今日,我甚至都有些不记得他们的模样,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孝,只是确实年代久远了,而有些人,我记的很清楚。”
“带我去他们家中吃饭的人,冬天给我送厚衣服的人,时不时给我摘些野果子送过来的人,带着孩子到我家中陪我的人,那些长辈们都一样的贫穷艰难,但是他们就那样养活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好像又很理所当然,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所有人都记得我,我一直在他们的供养下长大了,后来远走他乡,去了御道盟修行,然后回来。”
“回来以后我才看见大家都是顶着多么艰难的日子在养我,什么粮价啊,什么租税,他们不跟小孩提这些,这些都是我自己看到的。”
“然后呢,看到了,看到了又能怎么办?我在御道盟的时候学得还算刻苦,也学了不少本事回来,可是面对殷定侯,好像又束手束脚,无从施展,除妖除鬼的技法我胸有成竹,但是让大家这般困苦的,又非妖非鬼。”
“怎么办呢太子殿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我无数次回首往事,却怎么也找不到其他的办法,对于我这种出身贫寒的人,在殷定注定不可能靠着举荐走上仕途,所以哪怕一身绝学,哪怕斩妖除魔信手拈来,好像除了上山做匪,又没有了其他的出路,而且我其实不想做匪,我没那么喜欢杀人劫财的,如果不是他们真的肆无忌惮到那种地步……我也不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但是后来我发现,就算上山做匪,其实也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所以我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背上山匪的骂名,其实都是在欺骗自己吗?”
“不过好在,这种哀恸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听说了殷定侯向朝廷求援,我知道,我有可能等到你,然后我终于,不用再纠结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有没有用了。”
“万清枝……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甚至往那小屋跟前走了几步,而万清枝在案前坐正,开始沏茶。
“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不是吗?殷定等到了你,而殷定侯为他这么多年的为非作歹付出代价,而我,我打算在这里,给我这杀人放火的一生做个了断,这应该是我这种人,最好的结局了吧。”
话音刚落,数股火苗在茅草屋的墙边极速上升,像火蛇一样猛地窜上屋顶,刹那间将整个茅草屋包围,那是万清枝不知什么时候就布好的火符。
整个屋子瞬间被大火淹没,他站在空地上震惊地看着万清枝,火光间,万清枝的身影被火焰扭曲,可是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越发浓烈,他明明只需站起身往前走上几步就能逃出火海,可他依然坐在那里,笑着看着火海将自己淹没,笑着看着自己走向终结。
“你看这一次,我可没有烫到你,所以你这么小心眼的人,也不必再记仇了吧。”
他向前冲了几步,打算冲进去拉万清枝一把,但是靠近那茅草屋,炽热的气浪像海啸般席卷着火焰狠狠扑在他身上,把他往后猛推,整个屋子都被大火包裹,火焰像最坚实的墙一样挡在二人中间,他的手又在一阵一阵撕咬过来的热浪里剧痛起来,他颤抖着捂住手,看着面前没有空隙的火墙,他只是被油灯烫了一下就这么疼了,可是万清枝,他把自己抛进了大火。
他只能看着万清枝端起茶碗,听见他满含着笑意地发问,“太子殿下,你说今年收成会好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火焰沿着万清枝的衣服往上一直烧,而万清枝毫不在意,他端着茶碗对着他像敬酒一般行礼,然后如饮酒般豪迈恣意地仰头一饮而下。
屋子瞬间崩塌,屋顶梁木席卷着大火砸在了万清枝身上,他站在旁边,只见一堆茅草枯木带起的大火被风席卷盘旋着向天空冲去,火越烧越烈,再也看不见万清枝。
他看着眼前照亮了一大片地的冲天大火,他听着远处嘈杂的大喊,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揉杂着朝这一边冲来,他听见将军高呼“太子殿下”冲过来把他紧紧护进怀中往大火远处拖,他看见那些修士和将士越过了他,朝着大火靠拢,他看见了好多,但是他脑中一片混乱,难以聚起心神,他只记得万清枝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太子殿下,你说今年收成会好吗?”
“……会好的。”他在将军怀中呢喃,不知道说给谁听。
后来,后来怎么了呢?
第二天全城哗然,所有人都知道山匪趁乱杀了殷定侯,然后死在了山上,城内小道消息如风般窜进每家每户,人们众说纷纭,有的人说他是自毁,也有些人说是当时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杀了他,他们讨论那人的身份,也讨论着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山匪死了,而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父皇派他来就是为了除掉山匪,如今山匪已除,他要离开殷定,回去复命了。
在最后,得知了真相的将军十分愤怒,想要处置那个客舍主人,她居然敢把山匪安排在太子的身边,不顾皇嗣安危,罪大恶极。但是他免去了她的罪责,他跟将军说山匪亲口向他承认,是他欺骗了客舍主人,才换到了能来太子身边的机会,客舍主人对此一概不知,无知者无罪,她不该被罚。将军看到身为太子的他态度如此坚决,叹了一口气,也就作罢。
最后离开客舍之前,大家都在收拾行李,人来人往,十分忙碌,客舍主人亲自过来送他,他看着她满脸悲恸,似乎还沉溺在万清枝的死里无法自拔,问了她一句,“殷定侯死后,谁会继承他的位置?”
她想了想,恭恭敬敬地回答,“殿下,可能是他的儿子。”
“那么他的儿子,为人如何呢?”
客舍主人沉默了,这种沉默之下,他也知道了答案,毕竟虽然谁都想着就算殷定侯这种人也或许能养出慈悲为怀的孩子,但是现实终究残酷,没有那么多所谓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万清枝说的没错,日子确实不会因为殷定侯一个人的死而更好过一点,她之后的生意依然没那么好做。
而他在快要离开,周围的人都去收拾行李搬上马匹的时候,抓住了一个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小小瞬间,悄悄地对她说了一句,“从心,他说他很感激你。”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车队走去,听到了他这句话,那个一直以来行事干净利落,飒踏中气的客舍主人,终于是在他身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