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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突如其来的坠地声,把陆水吓了一大跳。他长长叹一口气,暗自懊悔。

      南城临海,本就水汽丰沛。正值春季,城中大多数地方都阴暗潮湿,这厕所的地板更甚。

      而这个男厕所,虽然打扫得还算干净,但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凌总单单靠一根手杖,怎么站得稳?他不该出来的。

      陆水沉浸在自责中,没发现身边的女孩眼珠子一转。

      “陆助理,凌总的情况听起来不太好,可能是哪磕着了。
      “这是我的学生证,您赶紧拿着它,去校医院开一些止痛和治疗跌打的药膏来吧,我在这儿照看凌总。”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田恬就理清楚了分工,还三言两语把任务分配了下来。

      她语速不慢不快,脸上还是那如沐春风的笑,好像习惯了遇事出谋划策,然后分配任务一样。

      明明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女生,居然有一种自然而然让人想臣服的气魄。

      陆水到底也在凌霄身边干活十几年了,没那么好糊弄。只是他此刻心绪纷乱,对着田恬这张神态自若的美人面,隐约感觉哪儿不对,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

      陆水的犹豫就摆在脸上,田恬是多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照顾病人得心细,我手脚不算粗笨,可以应付得过来的。您不用担心我,快去给凌总开药吧,别耽误了伤势。”

      她圆润的杏眼里满是真诚,倒真像是为凌霄的伤势,以及他的工作考虑。

      田恬就是个大三学生,这个年纪的少女,有野心,但没权力,也没财富。她们对有权有势的男人,除开敬佩,只剩仰慕,还能害凌总不成?
      (注:个别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请勿对作者人参公鸡)

      陆水咬咬牙,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他一把接过田恬的学生证:“太麻烦你了。”

      不止他松了口气,田恬亦然。

      “不客气,您快去吧。”她仍是微笑。

      独处的机会,她可真是等挺久了。

      皮鞋踏在黏腻的地板上,连平日清脆的“哒哒”声都被吞了大半。

      田恬一步步走进只剩一人的男厕所,她拐过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挡板,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地上,左手还紧紧攥着横放在地上的手杖,右手抓着洗手台的边缘,颤抖着保持平衡。

      他腿脚那块脏了一大片,额间的碎发也被渗出来的冷汗浸湿,整个人像是被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水,还是来自下水道的肮脏臭水。

      男人脸色苍白,隐约泛着青,嘴唇是淡淡的绀紫色。

      他左腿跟有自主生命力似的,一下快,一下慢,一下高,一下低,比狂风中的风筝还要自由自在,毫无规律地抽动。

      光用“狼狈”狼狈两个字来形容,还有些片面,加上个“脆弱”,更加贴切。

      田恬一瞬恍惚。

      这重重倒在地上,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的男人,和刚才在台上发言脱稿发言,那意气风发的凌总,是一个人吗?

      不是也好。

      她要的,就是他脆弱的时刻。

      不然,她怎么能趁虚而入呢?

      “凌总,您还好吗?”

      女孩手指一揽裙摆,曲起膝盖,施施然蹲下来,和男人平视。

      她秀气的眉头轻轻皱着,好似微风吹起波澜的湖面,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忧郁,担心溢于言表。

      凌霄抓拐杖的手一下收紧。

      哪怕他再喜怒不形于色,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还是被田恬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更确切地说,是,惊慌?

      “怎么,是你?”

      心中思绪跟七扭八拐的过山车一样,沿着盘成圆圈的轨道,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凌霄心口发闷不说,痉挛的左腿更是受不住。

      他残肢的接受腔那块,磨损得太厉害,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血丝。陆水担心他受不住,刚才已经把义肢拆了大半。

      这会儿他残肢一下一下,重重砸在潮湿的厕所地板上。

      义肢摇摇摆摆,不出意外地甩了出来。

      失去义肢制约的残肢更加放肆,咚咚咚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令人牙酸的难堪声响。

      凌霄幼时跛脚,受过不少背地里的冷眼。只是随着年龄增长,他慢慢地也不在放心上,少有的情绪,也不过是愤怒。

      至于羞耻和自卑,他从来没有过。

      这左腿又不是他想截肢的,车祸使然,他为什么要羞耻?

      经过数年的康复训练,他拄着拐杖,戴上义肢,照样能像普通人那样行走。只是不能跑跳和剧烈运动,他有什么好自卑的?

      可今时今刻,他人生第一次觉得脸皮在发烫,好像在夏天的正午,被强烈的太阳光直直烧着一样。

      这残肢痉挛和幻肢痛,是老毛病了。

      他之前犯起来,只感觉腿痛,神经痛。

      现在还多了一个新的痛,脸痛。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女孩面前犯了痉挛?

      凌霄抿着唇转过脸,咬牙想要忍过这阵难堪。

      田恬脸上的微笑,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陆助理担心您的伤势,急着去校医院给您开药,只好留下我来照顾您。您请放心,轮椅很快就来了,再坚持一下。”

      她这番话温柔又坚定,就像一个专业的医者,在抚慰自己管辖区内的患者。

      “地上凉,我先扶您起来。”

      田恬神态柔和,语气却不是可以商量的疑问句,而是我说你做的命令式语气。

      她一边说着明确的指令,一边伸出双臂,从凌霄的腋窝,绕到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

      凌霄下意识要挣脱开。

      他一向讨厌与别人肢体接触,陆水跟他这么多年,也没敢搀过他。

      每次不慎跌倒,全靠他拄黑木拐杖,借助屋子里安装好的无障碍设备,自己咬着牙站起来。

      田恬起先没当回事,接连扑了三次空,才终于发现凌霄一直在躲。

      “凌总,怎么了?”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蕴含的情绪,比装满高山冰雪融水的湖水还要清澈。像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苦苦帮助凌霄,他还要躲。

      凌霄难得勾起嘴角,划出一抹笑。

      只是这笑容配上他阴阳怪气的语气,以及他明显不对劲的身体情况,很是讽刺。

      “你关照我,是受陈校指令吧?现在陈校不在这里,你可以走了。我还没有,无聊到,去跟她告状。”

      受无时无刻的隐痛折磨,凌霄身子骨本就弱。

      现在倒在阴冷潮湿的厕所,他心口闷闷地痛,说几个字就要喘两下。情绪一激动,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田恬保持蹲姿,淡笑着和凌霄平视。

      好像这个笑已经刻在她的脸上,成了深入皮肉的面具。无论外界怎么风吹雨打,都动摇不了一分。

      “凌总言重了。我照顾您,不光是因为陈校的嘱咐,还有我的私心。”

      凌霄锋利的丹凤眼自下而上,紧紧盯着她那双被口红浸润过的红唇。

      他在等她说,她的私心。

      “如果您要问,我的私心嘛——”

      总是有话直说,或者至少会委婉说出来的田恬,难得卖了个关子。她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夏夜里最灵活难捕的蝶。

      “你拄拐杖的样子好酷,我可以追你吗?”

      凌霄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瞪大。

      他绀紫色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手抵在不断痉挛的残肢上,徒劳无功,却又刻板地磨来磨去,像他平时用指头摩挲手杖的杖柄一样。

      “你不是,有男友吗?”

      田恬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杏仁眼瞪得圆圆的,满是女孩子家的娇憨气儿。

      叫人看一眼,再钢铁般的意志,都化成了北方贵如油的春雨,忍不住想答应她提出的所有条件。

      “您误会了,我一直是单身呀。”

      凌霄一瞬间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你不是单身,那为什么和那个学弟走得这么近?你知不知道那个学弟看你的眼神,就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但他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喜欢我?”

      女孩几乎是秒答。

      她字字铿锵,不像是在跟喜爱的人告白,倒像是在对着老天奶,发什么没有挽回余地的毒誓:“一见钟情。”

      “证据?”凌霄整个人的姿势狼狈不堪,语气倒还是跟平时一样从容,“理由?”

      他锋利的眉眼闪烁着怀疑,像是一个剥削广大劳动者的资本家。不但把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吃干抹净,还要质问劳动者,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接受他剥削。

      田恬心中的恨意,像是漫无边际的草原落了个火星子,燃成浩浩荡荡一大片。

      只是心里越恨,她就越要把这份恨,藏起来。

      她咬牙维持着嘴角那抹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一闪一闪的星子。真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浪漫的女孩。

      “凌总,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

      凌霄默默移开眼,好似长期处于黑暗的环境,突然被一抹阳光照到了,晃眼睛一样。

      他左手终于放弃了那根低奢但暂时起不了作用的乌木拐杖,缓慢而坚决地移到上腹部。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块,有一下没一下的地在腹部揉搓。

      “我们不合适。”凌霄一口回绝。

      他眼睛微微闭着,不知道是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还是他生怕自己犹豫一秒,就会忍不住答应这个热情甜美的少女,和她同吃那亚当夏娃尝过的禁果。

      “合不合适,总要试试看才知道呀。

      “如果连试都不试,就说不合适,对于实验来说,是缺乏证据,结果不能成立。我想在恋爱中,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田恬娓娓道来,先说了自己的见解,再补上两三句谦虚的恭维。

      “当然,我学的不是理科。在做实验这一块,肯定是不如学商科的您专业的,有什么错误的地方,还请您批评指正。”

      隐隐作痛的精神痛,突然转为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像电线里无处不在的电流,穿透凌霄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骨。

      他咬着牙不愿吭声,生怕自己露出什么不妥的声音。

      只是痛苦这种东西,怎么是能忍得住的?他一忍再忍,还是控制不住,从喉咙溢出一声细碎的哼鸣。

      眼前一阵一阵发晕,他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

      “凌总?”

      女孩担忧的声音响起,凌霄却张不开嘴去回复。

      久未锻炼过的右臂,终于是力到用时方恨少,颤抖地脱了力,再也抓不住洗手池的池壁。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往下坠。

      要砸到地上了。

      运气好一点的话,是肩膀先着地,缓冲一下,身子才着地。差一点的话,是头先砸下去。这样也好,因为磕到头就失去知觉了,之后再疼也能忍。

      还好他本来就是坐姿,要是站着摔下去,只会摔得更疼。

      无碍,无论怎么摔,他都习惯了。

      可出乎意料,僵硬疼痛的身子,没有砸到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而是落入一个温暖又坚定的怀抱。

      是田恬,她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淡淡的桂花香从她的发尾散出,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慢慢将两个人裹了起来,温暖又甜蜜。

      跟天使一样,温柔而有力量。

      本就经常房颤和早搏的心脏,毫无章法地怦怦乱跳起来,连带着心口也发闷。

      凌霄脊背僵直了十几秒,到底还是放松下来。他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摸索着,小心翼翼搭上了田恬瘦但结实的肩膀,跟河水流入大海,汇合成一片漫无边际的水域一样。

      她的怀抱,好暖。

      田恬目光往下,只看到凌霄歪在一边的后脑勺。她没费多大劲儿就抱稳了他,只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了把他颠一颠的欲望。

      凌霄这个人看起来,有一米八几。

      而她刚好一米六,按照正常的MBI,她应该抱不起他的。

      可他抱起来,居然这么轻。

      还有他的脖子,好细啊。

      好像脆弱的瓷器,轻轻一捏,就会碎成一地。

      掐一下,会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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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v前隔日or随榜更新,18:00,v后日更~ 完结文《体虚女就是要男妈妈!GB》 《病美人被宿敌巧取豪夺后GB》 《冷漠牙医俏小狗GB》 预收《禁止E装B引诱指挥官A【女E男A】》 《笨蛋美鲛带球跑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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