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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魂梦同(十) 擀面杖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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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食盒踏夜归栈的何乐,刚拐进巷口,就看见客栈廊下立着道瘦削的身影。
夜风卷着街面的寒气掀动周时玉的裙角,她却像毫无察觉,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巷口,直到看清何乐的脸,整个人快步迎上来。
“时玉姐,你怎么到外面来了?”何乐心弦瞬间提紧,一面挽着周时玉的胳膊就往二楼上走,一面用余光打量着客栈里的人。
好在灯光昏黄,客栈中没什么人,只有懒散收拾着东西的两个小伙计,也都没注意她们。
房门甫一推开,周时玉就立刻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带着夜的凉意,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可还好?宁府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何止?”何乐弯着眼睛笑,把怀里的食盒往桌上一放,从里头取出盘精致小巧的黄豆色点心,“宁将军防备心重了些,可人还不错。我还讨了两盘点心回来给你和项安尝尝”
“欸,项安呢?”何乐这才发觉并没有项安的人影,她刚要起身去隔壁找人,手腕就被周时玉一把攥住。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抖:“这么说…… 事办成了?”
何乐未语,只重重点了下头。
周时玉一颗心才定下,想到自己凭白受了这么多日的冤屈,不得已一路躲躲藏藏来京城,还连带着何乐也颠沛流离。一双眼登时便潮湿浸润,嘴角颤抖着挂起笑。
“这个项安,怎么我回来了,他倒没影儿了...”何乐干脆不管这人了,拿起一颗栗子酥喂到周时玉嘴边。
“时玉姐,你看,日子这不就好起来了!等你洗刷了冤屈,或是留在京城,或是回桐岭镇,再或是天南海北,哪里都去得。”她说着动听的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也连带闪着点点星芒,“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尝尝这栗子酥,也不枉费我豁出脸皮向宁府讨来了。”
“好”周时玉破涕为笑,张嘴轻咬了一口,绵密细软,入口即化,口齿间还留着栗子香气,确实好吃。
两人说笑间吃了小半盘,门外才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项安掀着门帘进来时,盘里堪堪只剩最后一块栗子酥了。
“怎么有吃的却不给我留着?”明知计划已然奏效,项安素来冷硬的语气也难得松快了几分,径直拿起那块方方正正的糕点送入口中。
何乐没回答,只挑眉追问,“还没说你呢?不留在客栈等消息,又去哪儿闲逛了?”
周时玉刚要开口替他解释,就被项安抢先一步:“不过出去透了透气,顺便看看宁府的动静。想来以你的本事,去宁府送封信,也不算什么难事。”
这样的话落到何乐耳朵里自是受用,登即便转了心绪,下巴轻扬,“那是自然。不过...宁将军说让我们在客栈中等他消息,我们就真的只安静等着么?”
何乐想到的事,项安也想到了。
即使宁修肃暗中调查,也难保在京城中叛国通敌的人不会有所觉察,到时,周时玉这位关键的证人,以及躲藏在桐岭镇的乌家都将是定罪的关键。
可依靠她们三人的力量,是绝不足以保护吴家的周全的。放眼整个京城,唯有宁修肃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立场。
思及此,何乐隐隐担忧,“也不知宁将军是否派人前往桐岭镇了”
项安吃完糕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抬眼道,“放心,我方才已看到宁府的人去往城郊的军营了,我们能想到的事情,宁将军不会想不到。只怕已有一小队人马在前往桐岭镇的路上了。”
与此同时,京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队玄甲快马乘夜而行,马蹄溅飞尘土,风驰电掣般往桐岭镇的方向去。
事关重大,何乐前脚刚踏出宁府大门,宁修肃已派遣了两队出去。一队前往桐岭镇看住吴家,所有人不得有失,院中的所有东西也不得有遗。
另一对人马,则快速消失在了京城的巷道之中。
夜渐深,客栈里的灯火尽数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半分,照得房内影影绰绰。
三人都没合眼。既然已经把牌亮了出去,对手绝不会坐以待毙,又岂会毫无防备?
是以等身着夜行衣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摸进来时,床榻上盖着被子等他的也不过是几件旧衣裳罢了。
“你是何人?”
项安从床后闪出,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借着从窗隙中漏进来的月光,寒芒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闪动。
蒙面人一言不发,旋身挥刀直劈过来,刀风凌厉,招招奔着要害去。项安为了藏身,没带称手的长兵器,匕首短,处处受制,不过三四招便落了下风,左臂被刀锋扫过,瞬间划开一道血口,血腥味立刻漫了开来。
隔壁的何乐和周时玉听见响动,急忙过来,正看见二人相对。
刺客既已见了目标,登即不顾身后,直奔周时玉而来。何乐手中握着从厨房偷来的擀面杖,急急挡了上去,项安也利落地调转身形赶来。
何乐手中持杖,横拦竖挡,招招式式竟都有章法,硬生生接了刺客好几下狠招,半点不见怯色。项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口猛地一缩,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幅画面 —— 暗不见光的山洞里,白衣女子手持长剑,剑风凌厉,也是这般护在人前,眉眼间的韧劲,和此刻的何乐分毫不差。
但画面闪现的速度很快,快地让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项安!发什么呆!” 何乐已经快撑不住了,擀面杖被刀砍得豁了口,厉声喊他。项安瞬间回神,猛踢一脚,蒙面人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周时玉眼疾手快,趁他松手之际,将刀踢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玄甲兵士瞬间把客栈围了个严实,房门被猛地推开,身着铠甲的汉子大步流星闯进来,身后跟着两队持械的兵士。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汉子已将地上的人一把捞起,交给跟进来的两个小兵架了起来。
“三位,在下是将军府的副将纪山,将军特派我等来保护几位的安危”
何乐心神未定,捂着乱跳的心口嗔怪道,“纪将军倒是来得及时,我们将人都打倒了,你们刚好赶到”
听出了阴阳的语气,纪山却也不恼,只躬身答道,“人我就先带走了,将军会继续调查他身后的人是谁。我留下一队人守在客栈,护三位周全。另外将军吩咐,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将军府,天亮之后,还请三位移驾府中暂住。”
“如此,有劳宁将军和纪将军了”项安礼貌答谢,算是送走了两位不速之客。
等人都走了,房门重新合上,何乐才猛地回过神,目光落在项安滴血的左臂上,脸色骤变:“你受伤了?!刚才怎么不说?!”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项安倒是浑不在意,反倒先看向脸色发白的周时玉,温声宽慰,“周姑娘吓坏了吧?如今有将军府的人守着,不会再出事了。你先去隔壁房间休息,这里有何乐就够了。”
周时玉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看项安的伤,又看看何乐。
“时玉姐,我也没事儿。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我还打坏人了呢!” 何乐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快回去休息吧,等我给项安包扎好,就过去找你。”
“好,那我...先回去了”
若是她们没有提前谋划,只怕躺在榻上被刺客一刀砍翻的就不是几件旧衣裳了,而是自己。周时玉仍旧胆战心惊,提着半口气回到了房间里。
而项安则低头看着正认真给自己包扎的何乐,那一刹那的画面似是又浮现出来,可到底亦真亦假,看不明了。
“何姑娘可曾学过...剑法?”
何乐快速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人,“当然没有”,她轻笑一声,“怎么?觉得我那几下子还不错?”
项安的目光游移到她的手上,那是一双不算大,却骨节分明、很有力量的手,此刻正捏着布条,指尖翻飞,灵巧地打了个规整的结,把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
“对了,刚才纪副将说,我们可以住到宁府去?” 她抬眼看向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藏不住对将军府的向往。
项安轻轻放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又略微动了动,保持在一个舒服点儿的姿势,“看你的样子,很想去?”
“那是自然了”何乐毫不掩饰,掰着手指头跟他算,“宁将军人靠谱,将军府里安全,还有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们也不用再因为时玉姐的身份,天天提心吊胆躲躲藏藏,岂不是轻松太多了?”
话虽如此,项安却摇了头,直截了当道:“我不赞成。”看着何乐没有怒气只有疑惑的眼神继续道,“如今京城势力盘根错节,通敌叛国的案子牵连甚广,我们是本案最关键的人证。若是此刻堂而皇之住进宁府,日后就算宁将军找到了铁证,对方也能倒打一耙,说我们早有勾结,串供诬陷。到时候,不仅洗不清周姑娘的冤屈,反而会把宁将军也拖下水。”
“如此?”何乐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么复杂的层面,可转念就明白了过来,重重点头,“也是,既然要查明真相,就得行得正坐得端,不能落人半点口实”
“可京城处处是对方的眼线,今日一个刺客被抓了,难保后面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总得找个绝对安全的落脚处。” 她眉头微微蹙起,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里,拢上了几缕愁绪。
项安倒是有些意外她这般通透,竟和那个当初只想在桐岭镇守着点心铺安稳度日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他微微颔首:“那你觉得,我们在何处落脚最好?”
何乐闻言,立刻认真地琢磨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既然是在京城,当然是离皇帝越近越好。那伙人只敢在背后搞鬼,最怕的就是惊动圣驾。”
她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下去:“可皇宫我们肯定进不去,总不能真住到宫门口去吧?”
“若是陛下常去的地方,也未尝不可。” 她自问自答,脑子飞速转着,却半天没想出个合适的去处。
“不错”项安起身,引她走向窗边朝西边远眺,
何乐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沉沉夜色里,西山上的报恩寺塔尖亮着长明的灯火,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她眼睛瞬间亮了,一拍手惊呼出声:“报恩寺!对啊!报恩寺是皇家寺院,陛下笃信佛法,每月都要亲自去上香,谁敢在皇家寺院里动手脚?我们住到那里去,再安全不过了!”
项安转过头,正迎上她的满目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