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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魂梦同(八) 吴家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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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如此?”
何乐听得入神,听到此处不由得惊异出声。她原只道那吴赫品行卑劣,存了那等觊觎兄嫂的龌龊心思,已是罔顾人伦至极。却万万没想到,他的死竟是这等阴差阳错——真真是恶人自有天收,天道好轮回。
项安一语不发,执笔的手稳稳不停,只专注将所闻之事一一落于纸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案旁已堆了四五张写满的纸笺。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润的光泽。
周时玉点点头,继续道:
“我怕吴赫当真气绝,正欲出门寻大夫救命。不料婆母见我许久未去正房伺候,竟亲自寻了过来。我忙将事情原委说与她听,可她……纵使我说了十遍八遍,她也无半分相信。”
何乐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慰道:“时玉姐,或许并非是她不信,而是……她不愿信。更或者说,她是有意要将这罪责推到你身上。”
话说到此,事情的原委已渐清晰。
项安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点头道:“不错。能否还周姑娘一个清白,关键就在那个玉件儿上。”他目光沉静,“若我没猜错,那应当是一枚印鉴。”
“项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周时玉说着,从贴身佩戴的荷包中取出一物,小心放到烛火旁。
那是一枚拇指肚大小的精巧玉章,质地温润细腻,在橘黄的光晕下泛着脂膏般柔和的光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雄鹰,羽翼根根分明,神态威猛,刀法老辣,一看便非凡品。
“这是……”何乐好奇地凑近细看,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阵,忽然惊呼出声,“这是于阗国的玉料!可这底部怎么刻着一个‘乌’字?”
于阗玉名满天下,她虽不曾见过几回,却也听家中长辈说起过鉴别之法。这玉章温润如羊脂,隐有云絮纹路,正是于阗上品山料独有的特征。
可更让她困惑的是,这枚印章怎么会落到周时玉手中?
被两道目光齐齐盯着的人眉心微蹙,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正是吴赫在找的那枚印章。当时婆母唤来下人将我制住,我亲眼看见她将这印鉴收在了身上。可不知为何……那日在乱葬岗,黄大哥却将此物放到了我手中。”
“黄叔?”何乐愈发觉得古怪。可转念一想,无论黄叔是有意还是无意,此物既已在她们手中,便是老天相助。她移开目光,望向一旁沉吟不语的项安,“你方才说关键在于这枚印鉴,究竟是为何?”
项安不答反问,目光幽深地看向她:“何姑娘自幼在桐岭镇长大,可知吴家的一些旧事?”
旧事?
何乐愣了愣,思绪被拉回多年前。桐岭镇本就不大,但凡有些趣味的事,早就在茶余饭后被乡邻们翻来覆去嚼烂了。唯独这吴家,像一座铁桶,守得滴水不漏。
她只隐隐听祖父说起过,吴家搬来桐岭镇那年,来得甚是突然。一夜之间,仿佛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就落户在了镇东那处荒废多年的老宅。家资丰厚,却深居简出,头两三年几乎不见吴家人出门走动。就连府中伺候的下人,也是他们从原处一同带来的,嘴严得像上了锁。
后来日子久了,原本的家仆总有生老病死的,不得已才在本地招了几个粗使下人。慢慢地,府里的一些旧事,才像风一样飘了出来——
有人说,吴家搬来桐岭,是来避难的。
还有人说,吴家老爷死得蹊跷,无病无灾,却像是……被吓死的。
周时玉听她说完,也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了。虽说我嫁进了吴家,可到底不算是他们‘自己人’。婆母对我,防备得很。夫君还在时,我曾问过一两回。可每次一提到这些旧事,他便变了脸色,只说以后莫要再提,尤其不能在母亲和二弟面前提起。”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烛火旁那枚玉章,神色愈发凝重:“不过……我偶尔听到过一两次婆母和吴赫争吵。大概是吴赫要拿家里的什么东西出去见什么人,婆母不允。婆母一向最宠吴赫,自打夫君过世后更是如此。可偏偏这件事上,她死活不松口,倒是……有些奇怪。”
“东西?”何乐眸光一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吴赫想要的东西,就是当年吴家避祸的源头?吴家……乌家?”她盯着那枚玉章底部那个清晰的“乌”字,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或许吴家人根本就不姓吴,原本姓乌!为了避祸,才隐姓埋名躲到桐岭镇来!”
此言一出,周时玉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桌上那枚飞鹰玉章,瞳孔微缩。
而项安却神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何乐斜睨他一眼:“你既然早就知道些什么,就说出来呗。何必藏着掖着,倒显得我们多笨似的。”
她直言快语,项安借着杯盏遮掩轻笑一声,终于搁下茶盏,缓缓开口:
“二位可知道……正武十七年的那场动乱?”
正武十七年。
那是先帝武德皇帝在位的第二十三年。那一年,中原大旱刚过,赤地千里,民生凋敝,朝廷正忙着赈灾安民。偏在此时,西北边地的于阗国十三万铁骑压境,一路势如破竹,险些直捣黄龙,杀到京都脚下。
幸而,大将军宁天流临危受命,率军血战,以少胜多,力挽狂澜,这才免于王朝覆灭。
那一战,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那一战,距今已有五十余年了。
何乐和周时玉虽未亲身经历,可那场浩劫太过残酷,那段历史太过沉重,即便是隔着五十年的光阴,仍是每一个大梁子民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她们从小便听祖辈一遍遍讲起,讲宁天流如何浴血杀敌,讲那些惨烈的日日夜夜——
也讲那个名字。
那个与“英雄”一同被后世铭记、却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乌家……”何乐喃喃重复着,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脸色骤变,“乌千佑!难不成桐岭镇的吴家,竟是当年玉门关的——”
“乌家?”
项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神色凝重地看向她二人,缓缓点了点头。
“虽还不能全然确定,可十有八九……便是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何乐与周时玉脸上先是惊诧,继而被一股从胸中涌起的激愤层层覆盖。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二人眼中,灼灼如烧。若此刻她们的目光能燃起烈火,桌上那枚小小的飞鹰玉章,只怕早已化作灰烬。
自正武十七年起,若说大将军宁天流是流芳百世的英雄——
那乌千佑,便是遗臭万年的奸贼。
自开国以来,历代皇帝皆知于阗狼子野心。因而无论国力盛衰,扼守咽喉的玉门关,从来都是朝廷布防的重中之重。
烛火微摇,似是与五十多年前浸润着无数将士鲜血的战火重合。
正武十七年,大旱刚过,国库空虚。玉门关的守备物资虽比往年少了十之二三,可也绝不可能在十余日内就被攻破。
项安语气沉重,目光掠过桌上那枚玉章,说着三人都知道的旧事,
“当年宁天流血战大捷后,先帝下令彻查。最后查出来的真相,令人齿冷——玉门关守捉使乌千佑,私通于阗,将驻军轮换、烽燧暗语、关防符节的所有机要,尽数泄露。”
周时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玉门关十日而破,河西震动,京畿戒严。那一战,大梁死伤三万余人,皆因一个守捉使泄露出去的消息。”
项安的声音愈发沉了下去。
“先帝震怒,下旨夷乌家九族,不得有遗。”
“可这等通敌灭族的大罪,乌千佑怎会没有准备?他早在与于阗通信之前,便已安排好了退路。圣旨下达时,他早已带着妻儿远遁。直至先帝驾崩,也未能将他缉拿归案。”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烛芯爆了一声,溅起细微的火星。
何乐腾地站起身:“那我们还等什么?这就去衙门!通敌叛国,夷灭九族的大罪,还怕他乌家狡辩不成?”
她转身便要冲出门去。
项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
“何姑娘莫急。”他将人按回凳子上,看着她因激愤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终于不再迂回,“不妨细想想,吴赫为何现在急着要找这枚印鉴?”
何乐一怔。
项安一字一顿:“只怕当年的灾祸,又要重演了。”
周时玉脸色煞白。
何乐愣了片刻,反而比方才冷静了些。她凑近项安,压低声音道:“当年的灾祸?可乌家已经离开玉门关几十年了……你是说,吴赫要借由这枚旧印,勾结我朝官吏,再做一次通敌的事?”
“有这个可能。”项安这才松开拽着她的手,“更可怕的是,现下不知道吴赫想勾结的人是谁。若只是玉门关的人,事情倒还简单……”
他话音一顿,目光幽深。
“可若那人,就在京城呢?”
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炸开。
何乐和周时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京城。
若是京城……若是朝中有人与乌家勾结,里应外合……
怪不得项安要拦住她们。
若贸然去衙门告状,消息走漏,被那人知晓——她们三人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也不会有人知道。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何乐忽然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方才的冲动,只剩下沉甸甸的决断。
“我知道该寻谁。”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定然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