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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槐木鬼(七) 直奔垸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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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云遥忙转头问道,“县令,可知道王天华已经考试几次了?”
“本官事务繁忙,不记得这许多了,师爷,你可知道?”县令一脸茫然,扭头去看身旁的师爷,“大人,王天华大大小小一共参加了八次考试,这次当是第九次了”
云遥点点头,“师爷真是好记性啊,我深闺妇人对这考试制度不甚了解,还请师爷详说?”
提及深闺妇人四字的时候,县令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若说到了现在他还以为云遥是个寡居的孀妇,那真是枉费了这些年做官的时间。倒是师爷,神态自若地提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起来,
“夏禹州选官考试共分为县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五等,层层选拔……乡试与会试也要相隔半年,会试到殿试则要再等一年“
师爷介绍地仔细,听得云遥昏昏欲睡,但也总算是等到了关键的地方,忙出声打断,“等等,也就是说,纵使王天华已经过了县试,但从院士到会试还得一年时间,而会试的截止时间是六十岁。”
“正是”师爷点点头,云遥看向王昴,他虽不明白这位夫人的问这些做什么,但还是说出了王天华的年龄,五十九岁。
那就是…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会试了,更别说殿试了。
云遥心中一酸,想到了那个面黄肌瘦,吃鱼时两片薄唇啃得冒油的瘦削大叔,努力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这么个结果。她从窗外看去,正见到旁边探出府衙屋顶的一个尖顶,
“那是什么?”
顺着云遥手指的方向看去,师爷开口道,“这是我们朱炩城的土地庙,从前香火鼎盛,因而建地比我们县衙还要高出一截”
又低头看了看王天华最后死时身下那片被洇红的土地,云遥转身快步出去,直奔土地庙而去。
自从城中诸人痴迷读书后,孔庙香火鼎盛,土地庙无人问津,日渐破败,只剩曾经高大的躯壳留在原地。
云遥随手捡起一截枯枝卷了卷悬在空中的蜘蛛网,才慢慢走进去。才走几步就看见了地上的痕迹,忙制止身后诸人,“大家留步,还请县令大人随我一同上去”
二人顺着庙内印在灰尘上的脚印一路向上,走到了三层的小阁楼,一进去,那串清晰的脚印不复,转为杂乱交错的印记,甚至还有躺卧的痕迹。
而四面布满灰尘的墙上也横纵交错留下墨迹,云遥走近了些才依稀辨认出来,写着的都是“中举”“读书”“状元郎”“圣人云”…..她按捺住酸涩的心情,冲着唯一的那扇小窗走去,果然看见了窗口的痕迹。
县令看伫立在窗口的背影,也走了过去,“看来,王天华就是从这里自己跳下去的了。本官可以结案了”
“大人所想的只有结案一事吗?”
云遥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都洞来,“朱炩城百姓痴迷读书考试,民生凋敝,恐怕王天华不是第一个因年龄不符而自戕寻死的吧?大人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此么?”
“你都说是自戕了?本官能做何”县令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脸上的冷漠更甚于寒冬腊月的冰霜,他转身欲走却被身后人一把扯住,这力道大到让他觉得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女人,甚至不是一个人。
“你是县令,百姓安居乐业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如今朱炩城凋敝成这般,你难辞其咎”
“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到京都告我吗?我告诉你,就算是告到皇帝皇帝面前我也不怕!你瞧瞧那些人,多听话啊,几本书,几行墨迹就能让他们乖觉至此,高高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还有何不满的?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这朱炩城的事情我劝你还是少插手地好。本来我贪图安逸和你的财宝,想着我俩在这小城做一对表面夫妻,后半生有权有财,岂不快活!你不愿意也就算了,如今王天华一案水落石出,本官要逐你们出城”
察觉到身上的力道渐渐松懈,县令扯了扯衣袖,急匆匆自二楼下去。独留云遥愣在窗口,看下面仰头围着的一圈百姓,各个儿面黄肌瘦,羸弱不堪,而腰间还挟着一二卷书册。
她快步奔下楼去,忍着欲裂头痛,冲着人群大喊,“你们不要读书了,或务农或做生意,不都比现在的生活好过些吗?朱炩城崇尚功名这么多年,金榜题名的有几个?”
原本就静寂的人群愈发鸦雀无声,可之后却爆发出巨大的喧嚣,无一例外都是冲着云遥来的,或打或骂,总归是想将她也教化成书册的奴隶,皇权的乖犬。
闻人觉和莫不离忙拉着不忍动手的云遥出去,直至三人又退到了城门口,那群人才算打住,啐了一口后纷纷散去。混着众人踩踏出的尘土飞扬落下的还有县令嗤笑的声音。
“师尊…”莫不离不懂云遥这是怎么了,只敢轻声喊她。闻人觉不语,只从怀中摸摸掏出方帕,一点儿一点儿擦干净她脸上的尘土和汗珠。只是汗水混着泥土,将云遥擦成了一个花猫。
“这是你们的行李,快快离开吧”熟悉的身影抱着三人的包袱从城中走出,丢下后又快步走了回去,与初见时不同,他的额上一多了一条守孝的白布。
未到黄昏,骤起的大风已卷着城内外的黄土黄沙盖住了天色,飞沙走石中二人跟着云遥向北方走去,“小觉,小离,我们去垸阳城!”
……
朱炩城现在已无热闹的夜市,天色将暗之际,街上就已人烟寥寥。无一例外,家家户户具点着灯烛在温书练字。
师爷却已走了第三趟,只因房中的县令大人不停要酒。
氤氲在浓郁酒气中的除了鬓发和衣衫尽乱的县令大人,还有散落在案上的一卷卷文书。这些都是他初到朱炩城中熬夜写的策论和新政文书。只是一封封奏折呈上去,全都石沉大海。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奏折压根儿没送到皇帝眼前,早已由中书令大人锁在自己的暗匣中了。
终于在第三年的时候,他收到了中书令的回信,一张薄纸,三行笔墨,他只读出了四个字,安分守己。
深秋县令的房间中过早地燃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盆,浸着墨迹的旧纸如扑火的飞蛾般飘飘扬扬坠入火盆,随着一杯又一杯的烈酒浇入,火光几要舔舐到屋顶。
“烧吧,烧吧,都烧个干净。早就该如此了……”
朱炩城在垸阳城南边一百里左右,因而三人星夜兼程,天未大亮时就已到了。
有道是近乡情更怯,一路上调节好自己情绪的云遥注意到了闻人觉的踟蹰不前。她向左向右分别伸出自己的手,莫不离点了点头,握上她的右手,闻人觉却没握住。
他微微侧侧首看向身旁的那张笑脸,“放心,有师尊在,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你在朱炩城的时候不是也没人认出你吗?且看我们师徒三人如何干翻这个诡异的河洛之地,揪出元凶!”
“好”终于轻轻握住她的手,三人在如墨夜色中如比邻星一般向城中走去。只是暗哑夜色一片,根本无处可寻住处。
云遥正欲找个地方露宿街头时,夜色中却有一人开了口,“请随我来”
……
“呼!”随着灯烛燃起,三人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是一个看似破败衰落了许久的宅院,其间杂草横生,池塘干涸,只有间歇的风声呜呜咽咽,不知从何处传来。
“这里”闻人觉举着灯烛在前,心无旁骛地引着二人从前厅穿过连廊,又穿过花园,直到后院的几间屋子前。“应该许久未打扫了,大家将就一晚吧,明日我们可以去街上再寻个住处”
“好”莫不离乖乖听话,随意选了一间屋子就推门进去,也是睁眼熬了快一天一夜,和衣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闻人觉选了一件稍大点儿的屋子引云遥进去,正巧乌云散去,满园晴朗月色,将屋里也映得亮堂堂的。云遥大概看了一圈,轻声开口,“小觉,这里是?”
“是我家,这间屋子是我母亲住过的”
虽然心里已猜出了大概,可听他亲口说出,云遥难免为他感到心痛。偌大的宅院空无一人,萧索至此,他又是通缉令上的人,可想而知曾经幸福的家庭经历了怎样的覆灭。
“那不大合适吧,不然再随便找个房间”
“你住这里很合适,其他房间当是家具都被抄没了,只剩这几间还算完整。作为我的师尊,你住这里,很合适”他复又强调一遍,云遥也不好再推辞,点点头挤出一个谢字。
第二日一早,几人兵分三路,各自打探。
云遥去了城中县衙,闻人觉去了城中香火最盛的孔庙,莫不离则是走街串巷,靠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四处听墙角。
申时一刻,三人又在闻人觉家中会和,三人将探得的消息一对,矛头直指旧宫旁的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