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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罪其五(3)   “凯诺 ...

  •   “凯诺…”

      依莉娅特。

      枕头边落着依莉娅特的香气。他忍不住,念出她的名字,“依莉娅特……”

      黑暗里,金发般的阳光隐约显现。他感觉自己像个终身被困在地隙里的人,终于等来了倾覆世界的新生。

      一只冰凉光滑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依莉娅特。”

      他握紧那只手,放在胸口。

      “依莉娅特,怎么办,我还是不够…”凯诺喃喃着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慈祥的脸。

      他闭紧嘴。

      凯诺视线下移,只见医师那纯白的外科手套已经被他握得皱巴巴。

      他又抬头。

      伯恩医师同他面面相觑。

      凯诺:“……”

      伯恩:“……”

      老医生镇定得仿佛拥有机器人的心脏,为他解释道:“今天是雷亨殿下的婚礼。”

      “虽然依莉娅特小姐一般不出席鲸都的任何宴会,可这毕竟是个重要的日子,莉莉丝小姐希望她能去观礼。”

      凯诺:?

      自从接到收集罪骨的任务开始,他便伤了又好,好了又伤,跟四季一样。这次,他真的以为自己彻底死了,结果,只是睡了两天?

      他摸着心脏,“我怎么没死?”

      他确信,伊瑟没有留手。

      “这就是圣徒牌的威严。”伯恩笑得与有荣焉,“没有什么能在现实里违逆洛卡家族的神牌,包括死亡。”

      这样啊。

      神的力量可真是伟大。

      凯诺眯了眯眼睛,可瞳孔毫无变化。

      那股比诅咒更恐怖的力量,此刻寂静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曾经,对他来说,神力加身无异于让小丑鱼承载一具鲸骨。他想,自己永远也无法适应这份力量,可如今,失去它,他反而感到陌生、不甘,以及……

      无助。

      是的,灵魂仿佛失去了枕骨,无物可依,他感到…无助。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哼,你就是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神引得小姐心软吧?死骗子,轻慢那样天真的灵魂,迹神不会原谅你。”医生不太敬业地诅咒起自己的病人,“你会下地狱的。”

      凯诺:“……”

      “那我的‘牌’呢?”他问道。

      伯恩摇了摇头,起身收拾药箱。

      “殿下封印了你的‘牌’。年轻人,劝你一句,别妄想启用邪神的力量了。迹神与祂的洛卡家族,才是天上地下唯一的真理。”

      “邪神也是神啊。”凯诺光明正大,大逆不道。

      “哦?”伯恩乐呵呵地戳病人心窝子,“那你看,殿下们有半点儿被你威胁到的样子么?王室有真正在意过你这些鬼蜮伎俩么?”

      凯诺:“……”

      王室轻率,王室傲慢。

      依莉娅特在如此不健康的环境里长大,还能保持如此善良的本性,真是不容易。

      他坐了起来。

      “我建议你继续休息。”伯恩看向他,“睡眠有助于恢复。”

      凯诺摇了摇头。

      睡眠不过是个可悲的生存必需品。

      “既然你不爱惜身体,那要不要来杯酒?”伯恩从茶几上端起两只高颈杯,“我让侍女从婚宴上捎过来的。”

      “王室婚礼就喝这个?”凯诺嫌弃,“隔了夜的葡萄都比这烈。”

      老医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算了,我不喝酒。”凯诺想,万一依莉娅特不喜欢这个味道呢,“你也不许在我这里喝酒,出去。”

      医生:“……”

      ……

      婚礼上。

      依莉娅特穿着浅棕色长裙,一顶斜檐帽子掩住了她的金发。她站在角落里,比旁边的盆栽还安静。

      宾客的交谈声,与她格格不入。

      “小道消息,在这个夏天,水仙岛会开放一个珍贵的女士访学名额。”

      “我的天梨一定想去,我会想办法替她向陛下请求的。”

      “您总是这么为女儿着想。”

      “呵,我也没办法,她毕竟是我生命的全部了。”

      “公爵大人的慈父心肠,真是令人感动。”

      法洛公爵礼貌地微笑颔首。

      他侧过脸,尝了一口酒,滋润着使用过度的嗓子。

      余光里,温柔而明媚的少女,即使衣着低调,也丝毫不逊色于在场的任何贵族小姐。

      然而,人们还是刻意地避开了她,如同粼粼鱼群避开一只剔透温柔的水母。

      呵。法洛轻轻摇晃着高颈杯。呵。

      不知不觉,他又喝下一杯香槟。

      路过的侍者殷勤地捧上新酒,公爵大人克制地接过。那双深沉的眼瞳倒映出香槟的澄光,透出一种微醺的虔诚。

      他想,他的天梨肯定喜欢水母。

      醉意助长了父爱,也溺毙了自我。胸腔里,他为女儿精心想象的未来,巨人观似的膨胀着。

      “嘭。”

      头顶上方的一只气球突然破裂。那动静太小,宾客们浑然不觉,除了公爵。

      公爵站在原地,愣愣地。

      身体内,脊柱一节节变得僵硬。

      礼服之下,皮肤表面,血管寸寸凸起。明明是肉做的躯壳,似乎变得比空气还透明,灵魂里的杂质无处藏身。这种感觉就好像——

      神在看他。

      他没有张望,而是埋下头,连宽大的脊背都微微躬了起来。

      高颈杯里,余下的酒液,在杯中摇晃个不停。

      “他们来了!大殿下和他的王妃!”

      “呜呼——!”

      “哦,看到这一幕,迹神都会落泪的。”

      “让我们一起祝福这对神的伴侣!”

      人群的歌声再一次响起,大家快乐地跳舞,热烈地欢呼。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幸福,那是帝国的幸福。

      公爵应和着节奏,僵硬地拍手。

      他甚至不敢望向高台。

      高台上,新婚夫妇并肩而立。

      莉莉丝侧过头,悄声对雷亨说:“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一会儿。”

      雷亨温柔地回应她,“带上莉娅,好么?她看起来玩得并不开心。”

      “嗯。”

      莉莉丝随手端起一支高颈杯,冲依莉娅特远远地眨了眨眼。

      依莉娅特眼睛忽亮,扬起了唇角。

      她跟上棕发新娘的脚步,来到回廊。等到莉莉丝停下脚步,她便走上前,帮她整理头纱和裙摆,仿佛一只热切的小精灵。

      莉莉丝弯着眉眼,由她忙活。

      “看你的模样,一定是累了。”依莉娅特心疼道。

      “是啊,婚礼实在是太费新娘了。”莉莉丝抚着额角,随手将酒杯递给她,“抱歉,我好像有些醉了。”

      依莉娅特没忍住笑了。

      酒精的味道隐隐约约,混在新娘身上传来的香水味里。她接过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东境为帝国婚礼特意准备的香槟,口感不亚于蜂蜜。依莉娅特被甜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耳边,宴会厅的音乐遥远地响着。

      “妹妹。”莉莉丝说话了。

      依莉娅特抬头看她,“嗯?”

      “你知道么?其实我…”就在这时,回廊的风声大了起来,模糊了莉莉丝的话音。

      她看见,莉莉丝的唇瓣缓慢地张合。

      “…他的爱…不要……”

      “拥有…岛…”

      “别去…她…等你…”

      “什么?”依莉娅特不由凑近问道。

      风更大了,将新娘的头纱吹拂到她脸上。视野顿时陷入一片白雾般的朦胧。

      依莉娅特抬手,将纱料拂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漆黑。

      ……

      醒来时,世界依然是漆黑的。

      四肢仿佛变成了云朵,轻飘飘软绵绵,没有风就不会动似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片蓬松而柔软的事物上,身上盖了层丝绸,水母般又滑又凉。

      她试图动弹,可四肢不听使唤。

      只有手指能勉强动一动。

      依莉娅特探出指尖,一点点地临摹着布料上的纹路。

      是那种花蕊很长的花。

      她认得这个料子。这是她陪莉莉丝一起挑的。

      房间里,有小小的生物行走的声音,仿佛锈刀钝钝地割着麻绳。这是帝国的习俗,任何重要的时刻都需要见证,而蜘蛛是最完美的见证者。

      可这就意味着——

      她身处…

      莉莉丝与王兄的…婚房。

      这份认知令她的心跳猛地一滞。依莉娅特瞪大眼睛,也就在这时,厚重的门缓缓打开了。

      来人,帮帮我。

      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走廊的灯光,在黑暗里切出一块蛋糕似的光痕。然后,一道高挑的影子出现了。

      来者的靴子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还没走几步,他便顿住步伐。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知道那是谁。她熟悉他的步调,也熟悉他的沉默。此时此刻,那种沉默漫长极了,那代表的往往不是犹疑,而是确定。

      王兄。

      她想,他一定是发现了。

      依莉娅特松了口气。被子下的指尖轻轻颤动,这便是她所能发出的唯一求救信号。

      可是,门被关上了。

      他怎么…?

      她闭了闭眼。哥哥,帮帮我。

      房间里再次陷入漆黑。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仿佛永远也不会迎来终点。

      不,王兄。

      是我啊。

      她拼尽全力想开口,却只能无力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床边陷下去一点。

      雷亨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

      他的温度,越来越近。

      然后,他俯下身。

      先落下来的,是滚烫的呼吸。她的睫毛都要被打湿了。他凑近,悬停在她的眉心上方,鼻尖隐约蹭着她的额头,唇似有若无地贴着她的鼻梁。

      “莉……”

      他的声色朦胧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那一声“莉”拖得很长,尾调揉杂在齿间,仿佛被捻碎的花瓣。

      依莉娅特睁着眼睛,有些茫然。

      他在喊谁?

      她又一次尝试张口。

      这次,她的唇瓣极轻地动了动。

      几乎是同时,唇被温热柔软的触感完全包裹住。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两人的气息几乎同频。被子下的手也被紧紧扣住。

      他攥住她的两只手,按在枕边。

      她只有指尖能动。

      这使得她的挣扎更像是回应。

      蜘蛛在看着啊,哥哥。她徒然地眨了下眼,动作轻得像是战栗。

      黑暗仿佛某种藻类,野蛮地掠夺着空间里所有的氧气。浓密的睫毛一点又一点地掠过肌肤,心跳炙烈地相和。雷亨的呼吸里饱含忍耐。

      “可以么?”很久后,他哑着嗓子问。

      不。依莉娅特无声地喊道。

      他听不见她的回答,只能等待。

      “可以么?”没一会儿,他便再次问她。

      她仍然没有声音。

      雷亨抬头,凑近她的面颊。自那一吻开始,依莉娅特始终没有闭上眼。尽管如此,她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沉默如同火焰,不知疲倦地烧灼着。

      “……”

      终于,一声浅而长的叹息响起。

      他退让似的,将她拥进怀里,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比方才更近。大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仿佛一个完美的情人。

      直到指尖不经意拂过某道细长的疤痕。

      他动作一顿。

      依莉娅特获救般流下泪来。

      她以为他会有所反应,或是至少说些什么,但他没有。

      黑暗仿佛某种僵持,僵持里,两人呼吸纠缠。

      无人言语,室内便一片死寂,连时间都无法丈量这样的沉默。然而,蜘蛛的腿脚可以。伴随着沙沙的步声,蜘蛛在沉默上直行,蛛丝流个不停。

      直线是无尽的网。

      雷亨继续抱着她。

      他知道,人生里有无数陷阱似的谜题,谜面是幸福,谜底却是错误。

      他也知道,圣徒不能将错就错。

      “莉娅…..”他还是开口了。

      雷亨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在黑暗中与她额头相抵,“…莉娅,对不起。”

      “都是哥哥不好。抱歉。”

      他没有点灯。

      灯火意味着注视,注视如同菌丝,会使得一切发酵变质。

      “莉娅——”

      “你能原谅我么?”

      依莉娅特依旧无法回答他。

      “依莉娅特!依莉娅特!该死!你们这群蠢货!放开我!”门外突然传来焦急的吼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嘈杂,“依莉娅特!别怕!我来救你!”

      这阵鲁莽的动静,仿佛狗熊砸瓜,简直比光还能照亮黑暗。

      是凯诺。依莉娅特的眼睛里透出星点亮意。

      雷亨起身。

      “不用担心,莉娅。今夜安心在这里睡。我不会动他。”他将她身上的绸被盖好,走向门外。

      接着,她听见,王子殿下问凯诺:“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莉莉丝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指控依莉娅特她引诱——”凯诺猛然住了嘴,却止不住愤怒,“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莉莉丝自愿接受牧羊人的审判!没有人会不相信她!但依莉娅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我知道,肯定是你逼她的!”

      雷亨面无波澜。

      他打量着这位黑发黑眼、卑劣可怜、连自己的船都守护不好的航海家。

      要宽恕这个罪人么?王子垂下眼,问自己,一介连力量都靠神施舍的流浪汉,难道有资格照顾莉娅?

      圣徒做决定,一向不费时间。

      在他的眼中,宇宙的脉络无时无刻不在蜿蜒显现。时间线可以有很多,但一切都必须通往正确的未来。

      每一道分岔口,他都无须费心思推演,神已经替众生做好了选择。

      可这一次,圣徒独自经历了永恒。

      “你带她走。动静小些,不要打扰她睡觉。”雷亨闭上眼,缓慢地开口,“今夜,我会安排航船出发前往水仙岛。”

      “什么?”凯诺愣在原地。

      而雷亨已经走向大殿。

      此时此刻的宫殿,远比白天的婚礼热闹。莉莉丝仍然穿着婚纱,看起来却不再像是新娘,而是一束纯白的火焰。

      圣徒出现时,愤怒的人群仿佛看到了主心骨。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光里。

      顺着他的步调,众人的呐喊低了下去,如同一架庞大的钢琴在表演滑奏。最后,他们听起来像一群哞嗡的牛,永远谦逊,偶尔甩头。

      “殿下?依莉娅特小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这简直…唉……”

      “她继承了她母亲的罪孽,她的降生本就是错误。”

      “王室对她已经仁至义尽,您无需再替她考虑了。”

      雷亨面无表情。

      凡人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脑仁受到狭隘的颅腔挤压所发出的绝望尖叫。语言什么也证明不了,除了不幸。

      至于十句之中剩下的那句——

      “雷亨·洛卡,你说,经过今晚,依莉娅特会怎么看你?”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莉莉丝问道。

      他看向莉莉丝。

      圣徒的瞳底,光纹重重显现,晨曦般的神迹盈满巍峨的殿堂。人群的面容被圣光照亮,肃穆得如同天国的浮雕。

      “我宽恕你。”他向她发出圣徒牌。

      莉莉丝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唔…你休想……”

      她死死盯着雷亨,唇被咬出浓重的血痕,左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右手腕。

      王子殿下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唔…不…”她痛得打颤。

      片刻后,宫廷里炸开几声清脆的骨头裂响。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一块黑色的卵圆物体,滴溜溜地挣出女人的皮肉,滚落在地,血迹浓厚得仿佛能沁入地砖。

      周围的宾客纷纷后撤。他们脸上的恶心感根本掩饰不住,将那种天生的高贵都盖了过去。

      “她竟然藏着罪骨?!”

      “还好我们的殿下没有和她完婚,迹神庇佑。”

      “看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要忏悔的。”

      “她伪装得这么完美,还妄想坐上王妃的位子,肯定是想连累我们所有人,让大家都没法进入天国!圣徒殿下,求您帮帮我们。”

      雷亨看着地上的东西,有些诧异。

      他唯独没想到,莉莉丝被神指控的罪孽,竟然是——

      愤怒?

      她在愤怒什么?

      但他没有将问题问出来,因为神不关心。

      王子殿下眼含悲悯。

      “愤怒让你失去了理智,莉莉丝。”

      “呵,”她却是笑了出来,“不,不。你错了。神也错了。”

      在阵阵吸气声中,新娘颤抖着唇,说出的话却远比婚礼誓言要坚定得多。

      “愤怒,就是我的理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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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完结!!!感谢读者们(假装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