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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罪其四(2) “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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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大人,日安。”
“您好,您还记得我吗?您每次靠岸的时候,我都会去仰望您的荒原狼。”
“凯诺先生,节日快乐。”
男人风度翩翩,向一个又一个凑上来的陌生女士点头致意,尽管这些人当中,压根没有他所寻找的那位。
但他依然满怀期待,并且半点也没掩饰自己的心情,脸上情绪饱满,像是晒足了阳光的灿烂椰树。
凯诺不经意的回应,起到了春天的效果。
一张张粉润的脸庞纷纷绽放出温柔殷勤的笑容,仿佛盼望采撷的花。而且,花儿们不仅不把自己当人,似乎也更不把他当人。
有大胆的女士挤到他身边,仰起头冲他耳边呵气,“英俊的启明星,如果您愿意照亮我的长夜——”
凯诺收起了微笑,目不斜视。
果然。
在海上经年累月被浪渍盐腌的脸,一旦刻板起来,便显得像被晒干的鲾鲼。这副表情就像天气一样,足以让女士们敛起衣领或者撑起小伞,唯恐避他不及。
尽管他只是单纯地表示拒绝。
“小姐们!少女们!”
不远处,广场上传来动情的呼喊。
年轻的女士们围了过去,宽大的裙摆使得她们行动的姿态仿佛那些在海底沙滩均匀漫步的软体动物。
凯诺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仔细辨认着那些姑娘的侧影。
也许,他想见到的人就在其中?
可看了又看,他仍然一无所获。
“正神如此爱女性,以至于将美丽、天真与生育的能力赐福给你们!”
一位白袍神圣导师,手捧神典,站在高台上,开始了绝非沉默的祷告,“与此同时,正神也降下试炼。要知道,祂所考验的不是一人、不是几人、也不是很多人,而是——”
“所有女士!”
老者威严的目光扫过散发着香气的人群。有不少姑娘悄悄地捂住了嘴,却依然难掩瞳中的忧虑。
“请记住,你们,是一种象征。”
“少女的纯洁,是无星之夜的路火,比天使的羽翼还要珍贵,哪怕是时间也无法改变这一点。也正因此,如果你们为自己寻了守夜人,就必须要认真对待他们!不可以将他们当作轻佻的玩笑或单纯的乐子!”他苦口婆心,满脸恨虎不成猫,仿佛女士们多不争气似的。
“这些绅士将忠实地在长夜里守护你们,也将在天国黎明降临之际,在神的审判下,为你们作证——你们的信仰,纯白无垢!”
凯诺:“…..”
这番言论,惊得他连人生目标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这真是至高无上神的意思,祂希望“所有少女”都虔诚纯洁,却还要旁人来替她们证明?那么,反之,她们之中任谁犯下一丁点“罪孽”,那便是证伪了?
男人最了解男人,男人最了解的,也是男人。他倒觉得,所谓的守夜人,就算真的好意思出席神裁,也不过是神的伪证。
不行。
他得尽快找到那个人,带她回海洋,不让她遭受大地的荼毒。
某只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凯诺没回头。
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他要找的人。
下一秒,光头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日出一般。
“老弟,你可真是受欢迎啊,站着不动都有那么多人围上来!怎么样?陆地是不是比海面上热闹得多?你一定享受得要命!”
船长不答,他便自说自话。
“不过,不管你多讨人喜欢,要够宫廷的门槛也永远差了那么一截儿。”
凯诺疑惑,“我为什么要够宫廷的门槛?”
光头“嘿”地笑了,“哦?这么说,你是不想见你心心念念的小玫瑰了?你不是没日没夜地找她么?你不是有掏心窝子的话要对她说么?”
“……”
凯诺感到无可辩驳。
听光头话里的意思,他所要找的人,就在宫廷里。
他不由望向远处的那道宫墙。弧形的墙檐薄而透明,如同被风化的蛇蜕,上面覆满了雪,将人的心底都映得雪白冰凉。
离她越来越近,他反而忐忑。
他亲眼目睹过她成人礼的烟花,从海上望去,整个人间都仿佛在燃烧。那样尊贵的小姐,他真的有见她一眼的资格么?
“哒哒哒。”
一辆马车轻快地从他们面前驶过。
马儿的蹄声雀跃,蕴涵了所有的荣幸,像是椰子壳碰撞的声音。车轮不停地旋转,旋转得不停。
车厢宽大,装饰着繁复的纹路。花纹是各色各样的水波状,随着马车的走动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散。
凯诺的视线不由自主被牵引着。
人生中的第一次,他生出了晕船的感觉。
他甩了甩头。
“你发型没乱。”光头会错了意,“找她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人家从你面前经过了,赶紧追上去啊!”
凯诺又看向刚才的方向。
马车已经停下。
宫廷门口,一道披着金发的身影从车厢里被扶了出来,发尾微微卷起,仿佛浅浅的海浪。
那抹金色如同晨曦般照亮了瞳底。
是她!他苦苦寻找的人。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
男人不由迈开脚步,长腿抬、落、抬、落,定格似的,仿佛人生中第一次奔跑。
“等等我——”他喊道。
小姐听见了动静,朝他转身。
“yi——小姐。”凯诺猛地在她面前停下,也猛地住了嘴。
他闭紧嘴,“……”
呼吸还没从疾跑中平复下来,胸脯无意义地起伏着,体内空荡得仿佛有海水回响。凯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陀螺,努力想要靠近某个地方,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然后就越来越远。
“亚西小姐。”他重新唤道。
不知道怎么,念她名字时,他总觉得别扭,原本简单的单词此刻就好像拗口的糖,黏得他上下牙齿分都分不开、舌头也打了死死的结。
一定是因为太紧张了。
他刚垂下眼,便看见,自己的靴尖沾着泥,差点污了她精致的裙摆。真是该死。
少女笑得很甜美。
“漂亮的航海家。”她弯着唇角,收着下颌,抬眼看着他,“就是你,不仅寻到了溺神的海渊遗迹,还活着回到了陆地?”
不等凯诺回答,她便上前一步,用脸贴了下他的颈,动作矜持而轻,几乎没有碰触到肌肤。
蓬松的长发拂过他的手臂,留下酥麻的余感。莫名其妙的,他感觉汗毛都根根立了起来,又感觉皮肤上像是长满了蜘蛛的碎腿。
他端详着眼前这张精致的脸颊,整个灵魂豁然洞开了一道裂隙,涌出滔滔爱意,绵延不绝,沙漠般令他陌生。
最终,凯诺还是闭上了嘴,“嗯。”
亚西眯起眼睛,对他的回答有些不满。
她干脆问道:“船长先生,你刚才喊我,是想做什么?”
“我…”他再次试图张口,喉咙被黑暗堵得满满当当,说不出话来。
亚西扭头,“温格。”
女仆立刻上前,隔开了凯诺,扶着她准备离开。
“小姐,我听说,您在挑选守夜人。”凯诺连忙上前一大步,挡在她身前。
亚西笑了,“你想自荐?”
“不…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不需要经由任何人来证明任何事情。”男人用目光追随着贵族小姐的举动,身形硬挺挺地立在那里,活脱脱一只爱情的傀儡。
亚西有些不太高兴,“我亲爱的绅士,这话可轮不到你来讲。再说了,世间有谁,不想获得神的认可呢?”
“那你想选谁?”凯诺转而问道。
少女歪着脑袋,用手指头揉着太阳穴,苦恼极了。
忽然,她叹了口气,“老实说,我很为难。有很多优秀的绅士向我举荐自己,我不忍伤他们的心,于是只好出了道题。”
她看起来十足认真,认真地玩一场游戏。
“航海家先生,你常年在海上漂泊,可能不太清楚,溺神在这世间所留下的不仅是海渊,还有六块罪骨——”
“懒惰、贪婪、暴食、愤怒、傲慢,以及…”她仔细数着,数到最后一个时,用手帕掩了下唇,擦拭着不存在的污渍,“以及,最不堪的那个罪孽。”
“罪骨和神牌一样,由迹神掌控。”
“伟大的正神,将牌赐予最值得的勇士,也将罪骨降予最不堪的女士。当然了,如果是对于巫婆来说,罪骨不算什么。但对于小姐们来说,这是连坟墓都无法将其拒之在外的侮辱。”
“然而,某位小姐,竟与六块罪骨同时降生。如果换个人家,哪怕是最寻常的人家,都恨不得将此事藏得越深越好,可偏偏她的母亲是个疯子,将此事到处宣扬,以至于人尽皆知。”
“因为她,世间的所有女士都失去了进入天国的资格。航海家先生,你觉得,身为罪人,她此生最要紧的事情什么呢?”
“忏悔。”凯诺着魔般答道。
“所以啊…”她满意地笑了,“谁能使她在世人面前真心忏悔,谁就可以成为我的守夜人。”
……
亚西的话,在耳边回荡个不停。
孤儿院的后院里,凯诺打量着那位“天生罪骨”的小姐。她的侧影纤细得不像话,头发是暗淡的哑金色,永远也不如亚西的金黄明亮。
在人间,那轮廓已经算是极其美丽了,但还是那句话,她永远也及不上亚西。
“谁能使她在世人面前真心忏悔,谁就可以成为我的守夜人。”亚西的话再一次响起在他耳边,风铃一般。
莫名其妙地,他甚至想上前质问她,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希望他这么做——少女本该纯洁无暇,可她为何不争气呢?
明明,纯洁的少女会获得一切,连信仰都将成为神对她们的无数嘉奖之一。
她怎么能…如此不纯洁呢?
院子里,无名的少女无知也无觉。
她正握着扫帚,扫着地面上的脏雪。仔细看的话,她的手部似乎有些异样,一根一根的手指软软地黏在木杆上,像是十条细长又苍白的触手。
还没等凯诺过去,一群孩子率先围住了她,绕着她转起了圈,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
“哎呀,哎呀,你的身上好像多了些什么呀?”
“天呐,天呐,你比她们多了六块骨。”
“神啊,神啊,她们比你少了六种罪。”
“现在好啦,现在好啦,大家都因为你,上不了天堂啦。”
有几个孩子停下了步子,悄悄躲在她背后。他们的眼睛眨啊眨,窃笑着相互对视,仿佛灌木丛中的一群小蝙蝠。
接着,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火柴。
凯诺眼睁睁看着,一簇簇焰尖很快便燃起,离她的裙子越来越近。
理智告诉他不要管。
还好,他不是个理智的人。
“喂!你们——”他大步上前。
“嘭!”
刚跑到一半,一面“墙”便猛地向他撞来。
自小在海上晃荡,这位航海家早已练就了极其稳健的下盘。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他也只是晃了晃身。
墙也晃了晃。
孩子们却被他俩吓得跑开了。燃着的火柴掉到了地上,溅出几点火星子。
“混蛋东西!”墙形的陌生人刚一站稳,便拽住他的衣领,向他发出警告,“我警告你!你离小姐远一点!别再去骚扰她!”
凯诺认出了面前的人。
他顿时气笑了,“你才要离她远一点!阿洛坎,你这个不忠诚的家伙!”
阿洛坎抬手就是一击。
凯诺不吭声地接招了。很快,两个人就打得有来有往,就好像憋了几辈子的深仇大怨终于找到机会了结。
少女看着他们,“……”
她悄悄挪着步子,朝阴影里退去。
阿洛坎眼尖地喊住她,“你——不许溜!”
他抬腿用力一个飞踹,凯诺为了躲不得不后退好几米。
“我给你的书都看了没有?”骑士甩掉对手,凑到她身侧,跟个小有所成的中年男人似的,对着年轻女士念叨不休,“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豁然开朗?或者有哪里读不懂、需要我给你解读的么?”
少女低着头,“看了。”
“那你忏悔么?”阿洛坎满怀期待地问。
她沉默地摇头。
阿洛坎:“……”
凯诺:“……”
他走上前,摆出自以为亲和的微笑,刚想开口,就被阿洛坎一个胳膊肘给攮开了。
凯诺:“?”
“你滚,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想来做什么。”阿洛坎满脸挑剔,“你不就是想哄骗她忏悔,这样你就可以实现小姐的心愿,成为小姐的守夜人?!庸俗!”
凯诺:“……”
他:“那你想做小姐的守夜人么?”
阿洛坎的额头皱得比海沟还深,仿佛被极大地侮辱了,“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有资格做守夜人。”
凯诺:“……”
一旁,少女又悄悄迈开步子。
阿洛坎的背后视力极强,向后一伸手,便精准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两次都没走成的少女:“……”
凯诺:“……”
他都看不下去了,问阿洛坎:“你有没完?”
阿洛坎不自然地咳了下嗓子,但就是不愿意放手。
少女依旧深埋着头,微微侧过脸,对骑士请求道:“那位先生的伤口裂开了,我去取药,帮他重新包扎,好么?”
凯诺:?
他后知后觉地抚上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背,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好像无处不湿润狼藉。
剧痛感在刹那间贯穿了全身,随之而来的是血腥味和晕眩感。
不对,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凯诺几乎要站不住了。
阿洛坎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什么,大掌仍然裹着那只细白的手腕。
少女轻轻将手搭在骑士手背,他立刻将手收了回去,眼神清澈地闪烁,恍若一头受惊的悍鹿。
“我不对女人和伤员动手,但你们最好有些自知之明。”阿洛坎压低声音。
“你,好好忏悔。”他嘱咐完少女,又对凯诺扬了扬下巴,“你,给我放弃妄想。”
凯诺:“……”
骑士大步离开,脚下仿佛踩着狂风。
“要不去我的船上?那里有药,没有阿洛坎,也没有为非作歹的小怪物。”凯诺这才对少女说道,虽然他不觉得自己能撑回苦水号。
“还是去我的房间吧,你的伤势不能再拖了。”少女垂着眼睫,低声说道,“阿洛坎是个没有恶意的人。至于那些坏孩子,不用在意。”
哈,坏孩子。
刚才那群无法无天到玩火刑的小生物,在她眼里是不过是“坏孩子”。
凯诺忍不住心软了。
可下一瞬间,他又直挺挺地绷起脊背,仿佛脊柱是根被捋紧的木偶线。
不行,他不能心软。
这个少女,她的存在是对亚西的侮辱。
少女背对着他,走向屋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我?”她侧过头,唇微微张开,“我的名字是…”
“依莉娅特。”
温暖的卧室里,少女从无梦的安甜睡眠里睁开眼睛。她轻声喊道:“哥哥?”
不对。她下意识缩进被子里。
那不是哥哥的声音,也不是温格,或者阿洛坎。
她听见的喊声是实打实的,与女巫的召唤完全不同。那音色极其细弱,隐含黏浊,听起来稚嫩又衰老。
“依莉娅特。”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依莉娅特再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