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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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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诗云: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又有诗云:
回首相思灵河畔,与君共赴三生路。
我给您沏上一壶茶,今日要说的这故事亦如这壶茶,茶之甘苦,唯有品过才知。
话说这黄泉路是亡魂通向地府的必经之路,这孟婆便是在道路尽头熬煮孟婆汤。
喝下孟婆汤便可忘却前尘,然而赶着重生的亡魂熙熙攘攘,却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逃掉了这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转世。
楚邪便是其中的一个。
却说楚邪捡了一只小蛟龙,龙角峥嵘如寒玉,龙身雪白就像是从经久不化的冰山上的孤高雪莲里流出的汩汩清露。因为是在湖边捡到的,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凛潺”,但其实它本是有自己的名字的。
这小东西倒是有灵性的很,时常盘踞在楚邪的肩上,听其言欢话悲。言欢时会扭动龙身,似乎在与他同喜,话悲时则用其龙首蹭蹭他的面颊以做安抚。
有时与它玩的高兴了,它会浑身觳觫起来因而便压到了楚邪种在窗台前的花。听凭它多番肇事,他也只会悻悻地骂一句:“你这獠子!”
有会扶鸾的先生给楚邪算了一卦,说这条蛟会是他命中的克星,但他从不信这些虚妄的谶语。
至于他是如何捡到这条龙的,还得从去岁那场风雪夜说起。
那晚,苍穹之上银河倒泄,据说那是王母娘娘为了阻止留郎织女相会而拔了头上的发钗划出的一条口子,瑰丽、神秘。一轮冷月爬上昆仑山的峰顶,将整座如侧卧猛兽一般的昆仑山染成了青灰色。月光落到冰壁上折射出蓝幽幽的光,幽幽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从里面苏醒过来。
浩瀚的星河下是巍峨山,一人持着一盏火烛迤逦行驶在山脚下。地面上堆积的不知是几百年前的碎琼乱玉了,一踩便是一个脚印。
债主今日又来催债了。朝廷的压榨,官僚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生活维艰,自己尚不能满足半点口腹之欲,却还要替离去的父母还债。即便是上一辈欠下的债,也总是要还清的,这一点他只好自认倒霉。
不过债主也算是个有良心的,知道他没钱还不起债,便叫他到湖边捕些鱼虾,亦或是上山采撷仙药灵草一次次堆积起来权充他父母所欠下的银两。
但仙草灵药属实难以采到,相比之下捕捕鱼虾要来的容易些。
楚邪用手挡住残烛,以免被刮来的风吹灭了。他打着寒颤,夜里气温实在是低,身上那点单薄的衣服虽然不能抵挡寒风,但至少能够让他身上的热气不都消散。
召王爷的封地在这里,这王爷是个奇人仕,偶然的一次机会,让他对鱼这种生物情有独钟,便下令禁止在他封地内的湖泊、河流内捕鱼。
白天捕鱼怕被人逮到,晚上可就不一定,因为夜里太冷了,他们不会无情到昼夜都派人巡视,也很少有人会冒着严寒,费力破开湖面上的冰,就为了捕可能影也见不到的鱼。
尽管双手蜷缩在袖子里,又有微微烛火照着,也冻得生疼,仿佛双手冻得残废就在俯仰之间。
咯吱咯吱,没过半会脚步声便停了下来。楚邪长舒一口气,吐出浓浓的白雾,模糊着眼前的事物,直到雾气散开后,定睛往前望了望,果然躺在眼前的是一个被冰冻结成了镜面般的湖泊。
可算是到了!
他找了块适合的地方,跪在地上,一只手拿着烛火靠近冰面,另一只手又用鱼叉对准一个点,狠狠往下凿。
凿了半宿,遍地都是冰碴子,手也累了胳膊也酸了,冰面才只破开了一几个小洞,看样子距离底下的水面水还差的远。
他没有半点萎瘪,把烛火放在旁边,双手一起用力凿冰。
湖面的冰像是被布下了什么法阵似的,任凭他怎么击打都是不会轻易碎掉的。
尖锐的鱼叉戳着冰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接连不断。那小洞越来越大,在他的坚持不懈之下从小洞变成了小坑,很快他就听到了泠泠的水声。
隔着一层冰面,下方的水闪着盈盈蓝光。
楚邪打了一个哆嗦,握在手中的鱼叉滑到一旁。他扑过去,拽着旁边那盏火烛,把它当做救命的稻草。烛火映亮了他睫羽上的冰碴子,就像是挂在蹁跹松柏上的密密麻麻的灵盈雾凇,欲落不落。
还好烛火给了他一点温度。
但这烛火要不了多久就会燃尽,他得赶快些。
楚邪重新拾起鱼叉,正要往下摁,冰面却开始抖动了起来,被凿开的那个小口边缘出现了裂痕。
他心有不好的预感,莫不是这冰要碎了。
可就在他想要拾起地上的东西离开之时,被他凿开的冰面上拱起一个鼓包,没过半会就又恢复了平静。
好奇心驱使他凑近探看究竟,突然轰轰隆隆一阵响声,从下方窜出一条身形颀长的鱼,水花溅了楚邪满身。
那鱼“啪”的一下落地旁边,不停扭动着身躯。
有鱼自己从下面跳出来岂非是好事?可楚邪双眼炯戒着那扭动着的,身形颀长的生物,怎看也不像是一条鱼,倒像是一条会咬人的水蛇。
他转身欲走,自己的鱼叉却不见了影,提起烛火一看,原来就在那条水蛇的旁边。
可这一看却让他发现,那生物并非是什么蛇,因为它长了角。
那是一条酷似蛇的蛟龙。
它身形不大,只有同一位及冠者的手臂差不多的大小,远远看着就像一条蛇。
大多数只在传说里听过这种生物,在他们的印象中,龙都是硕大无朋的。但也有书说过蛟龙是“能幽能明,能巨能细,能长能短”。因此,这条龙身形小也并不奇怪。
龙一般不会攻击人。楚邪放下悬着的心,信步走过去,蹲下仔细拿烛火一照,却吓得瘫软在地。
前世虚幻又荒诞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呼啸而过。
楚邪放不下生前的执念,也不愿饮下那碗忘情水,便在黄泉边、奈何口,等了他整整五百年。直到后来才知,他不过是下到尘寰来渡劫的天神,自己也不过是他历过后就忘却的情结罢了。
孟婆乞怜他的一身情愿都化作了桃花逐流水而东,便让他带着前世的记忆离开了。
爱有千千结,就有千千劫。
他是楚邪的千千结,而楚邪不过是他千千劫中的一部分。
情有多深,伤就多沉。即便如此,楚邪却从未恨过他。
五百年过去了,前尘恩怨早已了却,如今他自当可以放下所有包袱,重新经营这份失而复得的情感。
小蛟龙身上冒着寒气,到底是从冰冷的湖底冲出来的。方才扭动的身子现在也停了下来,无力挣扎着摆动几下,大概是那股子劲儿用完了。
楚邪心下有些畏葸,怔了良久,方才决定将它带回去,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一条生命。既然他憎恨人情的冷漠,那他就不要做那同样的无情者。
他不敢匪懈,伸手将冰面上的小蛟龙拾起,抱在怀里,幸亏较大的衣袂堪堪能将其遮住,至少在心理上认为这样可以减少些寒冷。
那小蛟龙像是感觉到了一丝丝暖,扭动身子一骨碌往他臂弯里钻,蜷缩在那。
看来今晚鱼是捕不成了。
楚邪心道:今后定然是不会再来捕鱼的了,谁来谁遭罪。大不了想想别的法子,总归先救人要紧,不,应当是救龙。
好巧不巧,烛火恰巧在这时候燃尽了。他无奈,只能摸着黑回去,但怀里还抱了个冰坨子属实有些碍事了。
踟蹰良久,他还是起身抱着那条小蛟龙往回赶。
臂弯里的那块“冰”与自己紧紧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寒气轻易就刺破皮、肉,直到骨骼里。
不知道究竟是它在用寒气刺痛他,还是说它在吸食他身上寥寥的暖气。
楚邪动作异常的迟缓,强忍着想要把它扔下,趋暖避寒的心理,但他始终狠不下心来,还是将其带回了去。
回家后,生了火,连人带龙的钻进了被褥里。
火烧的噼啪作响,将脸上的,身上的冰碴子都烤化了,变成雾气消散了,烤了好久身子还是不见暖。
那条小蛟龙从他臂弯中苏醒过来,眼前像是盖上了一块纱布,朦朦胧胧的。恍惚间看到一篝火,一块破洞的屋顶,还有一张看不清虚实的脸。
等雾气散开后,它才看清眼前事物。
是人!
它嗖的一下从楚邪的臂弯里弹出去。
楚邪炫冶的面孔上露出了骇色,他不知道到当如何安抚对方。恍然间他看到了对面的铜镜,方定下心来说道:“你别怕……我不会伤你。”
他不慌不忙地拾起柴火,往火堆里扔,“遇到你的时候见你快要冻死了,所以……便擅自决定将你带回来。”
如果他真是有所图谋的话,他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能奈它何。它松了口气,放下些许戒备。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潮湿的土腥味。那龙定睛环顾周围,这屋子小,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床榻,落了灯花的半张窗幔,对面是窗台,上方放着一块明亮的铜镜,后面是种的稀稀落落的花。这仄陋的屋子与那富丽彷徨的王府宫阙相比,其间差距不啻云泥。
它并非嫌弃,只是觉得落差太大。或许这两者本就不应该被拿比较。
不过值得感叹的是,这人生活想必艰难,竟然还有闲情雅致来养花,倒是别具一格。但那花养的不怎么好,快要枯死了。
突然,他身上一凉,一只手轻轻把它带了过去。
楚邪道:“你背上受伤了,过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说着便从取了布和药膏,小蛟龙见着他手里那盒药膏被用得几乎见了底,竟不知当如何评价。
原来自己还受了皮外伤,伤口却没带给它什么痛觉。
他道:“这是人用的药膏……不过用在龙身上应该也没问题,你看看成么?”
小蛟龙蹙了蹙眉,或许……没问题。它本就可以化为人,只是因为受了伤法力不足,便化不成人形。
小蛟龙勉强点头,他就当它是同意了。
楚邪轻车熟路的帮它上药,许是因为自己也经常受伤,所以帮别人处理伤口便不成事。
包扎伤口时,那条小蛟龙扫视着楚邪,这人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他弯腰帮它处理伤口时,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从里衣里滑落了出来。
那是一条用龙鳞做成的吊坠,挂在他脖根上闪闪发亮。
楚邪感到胸前一阵微痒,垂眸一看,是那小蛟龙在蹭着自己滑落出来的吊坠,似乎问他说:“你这是什么?”
他愣了愣,拿起那枚龙鳞,“这……”
小蛟龙侧了个身,将自己左侧展示给他看,原来他那个地方是缺了一块鳞片的。
楚邪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那吊坠,无奈地道:“这很
显然不是你的。”
他凑了过去对它说:“你瞧,你的鳞片是蓝色的,我的这枚是白色的,这根本就对不上号。”
这一刻分明是楚邪等了五百年的重逢,他心里堆积了许多话,以前没机会说,可如今有机会,他却又不想说了。
它像是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便也安分了下来。
小蛟龙没有任何反应,屋子里阒静良久,唯有水珠从屋檐上滑落下来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
那枚龙鳞就是它的,是它给他的。
原来他投胎转世到了这里。
上辈子,他临死前挣扎着说的那番话。他说,若是有来世,他一定不要再爱他了。
五百年了,它从来不敢忘。
前世的种种错过,误会,恩怨都成了追忆。
这五百年里,它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它想找到他,想见他、想和他道歉,却又怕再次见到他。
但其实,它连去找他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没有爱的话,那活在这世间太难了,可一旦有了爱,有了牵绊,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即便它知道他认不出自己,但它是否还是应当遵从他的意愿,不再来打扰他的清净呢?
它纠结之际。
楚邪望着它的背影欲言又止了一下,开口问:“那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它点了点龙首。
楚邪垂眸看着躺在自己手心里的龙鳞,他淡淡地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东西自打我出生起,就在我身上挂着。”
见它垂着头有些怊怅,便道:“你别着急,是你的总会回来的。”
是啊,是它的总是会回来的。
“这几日你便在这里歇下养伤罢,当然……如果你没有去处的话。”
燃烧烧的噼里啪啦,热辣辣的火焰灼的楚邪眼睛干涩,他眨了眨眼,用眼睑润了润干涩的眼球。
小蛟龙寻了一个地方,卷成一个圈,眯起眼睛便要睡下。
它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做做样子,一来,它久别重逢带给他的并非是喜悦,而是如匪浣衣的,它只能用装睡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二来,它总是怕面对他的。
心里牵一牵,一扯一扯的疼着,一阵未停,一阵又起,胸口闷闷的弄得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燃烧的火,它眯着眼,看着楚邪坐在对面,被火舌狠狠舔舐,直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