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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刳刽人躯残龙身 中坛元帅发 ...

  •   5.
      太乙真人移动着丰腴的身躯,默默绕出来,尴尬道:“哈,不过是身形变化,小事小事……我正同华盖星说些事情……”
      “是弟子打扰,师父莫怪,”哪吒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但除了骤变的体型,开放的造型,力量倒是熟悉得很:“可也不用躲避……如此罢?”
      太乙骤然肃下面孔:“哪吒,你这孽障,竟怀疑为师身份?你如今这具身体,难道不是为师亲手所造?你这一身法器,难道不是为师所赠?当年你在宝德门打敖光,为师还教你怎么……”
      哪吒忙打断道:“且慢!弟子信了弟子信了!”
      太乙话说一半也是一抖。
      二人同时望向中间的敖丙,一阵心虚。
      敖丙嘴角抽了抽,“啪”一声合上书,往里走去,只留师徒二人面面厮觑,不发一言。
      哪吒捏着手上的毽子,郁闷地奔出门去,还不忘懊恼地道一声:“弟子告辞。”
      太乙把手揣在袖中,抬手摸了摸拂尘,朝外面瞄了一下,又往里边看了一眼,将华盖星宫大门掩上,踱步进去道:“好险好险……他这么恭敬的模样吓得我……我学的像不?”
      “师伯,今日太轻率了,”敖丙摇摇头:“他认出来了。”
      太乙真人惊得拂尘都掉了,眉毛一抖一抖:“如何是好!早知不来找你了。”
      敖丙叹了一声:“只能咬死不认。”
      太乙庆幸道:“若非我恢复不完全,还是那般腔调,并无口音,否则怕是直接暴露了,咬死不认也莫得办法喽。”
      他突然捂住了嘴。
      6.
      太乙同敖丙说话时,哪吒已在乾元山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判断力仍旧:这人不是我师父,但他的确又是我师父。
      所以我何时有两个师傅了?学他上赶着去挨天雷,裂了?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乾坤圈一动。
      ——他何时挨的天雷?
      双颊骤然漫上火纹,哪吒拿舌尖划过某颗尖牙,尝到了血腥味,眼中晦暗难明。
      火纹又悄然消下去了。
      他突然觉得很茫然,他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凡间老头犯了痴呆,哪来这么多消缺又突兀的记忆?细想起来,一切都是同敖丙打的那一架开始的,他本就神魂有损许多年,总不至于肉身成圣后突然爆发出来。
      谈话是难了,敖丙对他爱答不理,真教他真相难觅——要不回去再同他打一架?兴许会变好。
      他胡乱兜了一圈,金光洞内外只有侍扫小童,看来师父只有一个。
      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7.
      敖丙转头望他:“你又要同我打?”
      哪吒只道:“战否?”
      敖丙摇摇头,目光再度落在书卷上:“紫微垣经不起元帅的招式。”
      “你被上头警告了?好罢,一群欺软怕硬的,见你性子软和便逮着你说道。”哪吒见他一副恹恹的神色,遽然心中某处好似被那巨锤闷闷地“咚”了两下,连带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喃喃道:“打架分明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过会儿去闹一闹。”
      敖丙失笑道:“多谢元帅关心,小仙并非因此不悦。”
      哪吒见他笑靥,也觉烫贴许多,端详着他的脸看了小半个时辰,瞟见他书快要看完了,才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一瞥,那书皮上正写着“三太子传”四个大字,嗤笑一声:“哪个三太子?怎的,你爱看这些凡人编排的破书?”
      “知己知彼罢了,”敖丙又摇摇头,将它放入袖中:“这书,是陈塘关的百姓编撰的。”
      陈塘关的人编的,那便只能是莲花三太子传记了。
      哪吒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敖丙却好似未看见,语气平平道:“陈塘关有元帅的一缕神魂。”
      思及突然到访的太乙真人,哪吒垂下那双上挑的莲花眼:“师父告诉你的?”
      敖丙道:“是。”
      他告诉你作甚?我才不信。
      哪吒盯着随着他点头垂到肩上的发饰玉珠,顺手拨回他身后。
      他向来是个说做就做、雷厉风行的类型,便颔首向外走了几步,干脆道:“行,走着?”
      敖丙却道:“不去。”
      哪吒挽在臂肘的混天绫蠢蠢欲动,试图再次捆龙:“跟着我下界,我保你不被怪罪,如何?你不会又要说你不愿再回伤心地了罢?放心,这回不经过九湾河。”
      放哪门子的心。
      敖丙忍不住白他一眼,不愿与他打斗,只得无奈起身:“小仙从命。”
      哪吒召出风火轮,笑侃道:“我看你也并非真心称呼自己小仙,也不必称呼我元帅,怪……怪吓人的。”
      敖丙随口应答:“是,元帅,小仙遵命。”
      “……”哪吒气笑了,揪住他的袖子:“你逗我呢,还不如不应。”
      敖丙反应过来,一转身挣回了袖尾,长发旋起拂落,哪吒听见他噗嗤一声,不由得动作一顿。
      只见他以袖掩口,笑得很是猖狂,浓睫半垂,眸光流转,眼尾一抖一抖,身子一颤一颤,既文雅又轻快,比那平日满怀心事的模样生动许多,倒是与二人打斗切磋时意气风发的姿态一般无二。
      哪吒人比他高些,但风火轮又比他低点,仍能微微俯视着他,从此处欣赏,敖丙那袖子也就掩住了半边的唇和下巴,心道美人遮面半隐半露,果真格外勾人。
      他恍觉此番美景似曾相识,只道如今近赏更是清晰,竟是看得有些痴了,原本忿忿的笑也就行云流水般转作真心实意的喜悦。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遮为好,便佯作恼怒,拧起修眉,微挑星目,抬手捉回他的广袖,捏在手里轻轻一扯:“还笑?”
      敖丙摆摆手:“不笑了不笑了……”竟是笑出了些泪花,时常蹙着的眉又密密地浮上了愁意,竟好似真心的哀泣。
      哪吒双眼微微瞪大,没来由地一阵慌乱,顺从心意地屈起指节伸过去,触及他的脸,云似的绵软,恰恰抹下一滴泪来。
      敖丙似哭似笑,隔着一帘春雨似的,泪汪汪地望进哪吒烈焰色的瞳眸里,忽而按住了他为他拭泪的那只手腕。
      那里晃着一轮乾坤圈,金灿灿的,被主人一身红衣映得好似重归某日的夕阳。
      二人各有心事,一时怔忡,都未言语。
      天地间惟余雨蕴雷辙,云浅风歌,暗唱道凡间聚散分合,悲喜苦乐,却说不清仙神生前波折,死后纠葛。
      8.
      仙家赶路自有一套方法,陈塘关已在眼前,他们站在云上,仙人向下俯瞰。
      今日亦是平和的一天,陈塘关百姓安居乐业。
      角落一片空地,一群小童正踢毽子,欢声笑语,孩童喊声尖尖如叶,扫得一片一片此起彼伏。
      哪吒静静望着,忽而转头一看,敖丙竟在不远处看他。
      自方才的悸动中醒觉,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远不近地互相缀着,如今陡然对视上,又是一愣。
      哪吒暗暗一喜,刚想贴近些搭话,眉眼却是一厉,横枪身前,红绫漫天,冷喝道:“何方妖孽,藏头露尾,出来!”
      一道黑影模模糊糊,声音有意伪装,雌雄莫辨,阴阳怪气:“佳人在侧,好生威风啊李哪吒。”
      敖丙面无表情,唤出双锤。
      哪吒更是暴怒,但面色不改,八风不动,火尖枪头后边莲瓣轻灵一响,焰火爆燃,已是切换至战斗状态。
      两方很快战至一处,那黑影有心避开敖丙,哪吒正好不欲让他无端受累,便也配合着不将敖丙夹杂进战局,敖丙也就作罢,传音道:“我去寻你缺失的神魂。”哪吒想也不想便答应,潜意识便不信敖丙会对他不利。
      敖丙身形一晃,便失去了踪影。
      哪吒愈战愈是心惊,这黑影魔气森森,招式处处透露着熟悉,直至对方被他逼得不再赤手空拳,转而化出一把极为熟悉的枪来,他才悚然确认——他竟也是哪吒!
      饶是他浴血多年,心性沉着,也不禁生出一阵自灵魂蔓延而来的慌乱,下意识使了全力,不料那黑影全无抵抗,任由他一枪穿心。
      哪吒瞳孔微颤,枪尖被那个黑影哪吒死死捉住,一点点刺入自己身躯,他竟是一时动弹不得,火似的眸中映出对方如烟雾一般向他笼罩而来的情形,魔气源源不断地融入他的身躯。
      他听见什么“吱呀”一声,像是一道锁被火燎断,万鬼嚎哭遽然从中迸发出来,那一瞬间,哪吒只觉自己像是死去了无数回,无一例外都是因浓烟熔浆。
      他手上乏力,心中却骤然发狠,神力倾泻,正要不管不顾将那火尖枪折断!
      蓦然万物寂静,春水般的温润流动全身。
      是敖丙挡在了他面前,提着他的火尖枪,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哪吒并未注意到,只是低声道:“敖丙。”他头痛欲裂,浑浑噩噩,本能地扑上前与他并肩,远处的黑影却立在原地,愈发迷蒙,逐渐散去。
      哪吒感知许久,未察埋伏,这才脱力地倒在敖丙身上,搂住他的肩,顺手将那火尖枪收回。
      “敖丙,你且回去……”拥着他的身躯温暖而稳定,哪吒忽觉一阵安心,口中却不住地劝道:“我打得过。”
      “我也打得过。”敖丙声音清清冷冷。
      是了,毋庸置疑,他当年必也如此强大,面对他一孩童,大抵是犯了轻敌的缘故,否则封神榜禁锢修为,他如何能陡然进益?
      除非,除非敖丙并未被他……
      一道思绪如流星划过,了无痕。
      “我找到你的神魂了,来。”敖丙撑着他的肩,扶他直起身来。
      哪吒忽然握住他的手,敖丙骇然,奈何他仿佛捉着了救命稻草,死命挣不开,索性另一只手也抓住他。
      那缕神魂自敖丙身上不受控制地冲入哪吒魂魄缺处:“哪吒!”
      “你不叫我元帅了?”哪吒还有心思开了个玩笑,转瞬只觉又是一阵与方才刺入黑影胸膛别无二致的痛极,乍然魔气四溢,理智蒙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挥开敖丙的手,将周遭一切都砸个稀巴烂,但他已不再是当年陈塘关里肆意妄为不计后果的稚愚小童,而是天庭之上威光显赫一世无双的中央祭坛元帅。
      于是他最终喘着粗气,轻轻地勾着敖丙的手指,慢慢地拨开他,声音嘶哑:“无碍,回去罢。”
      他将面色惊异的敖丙送回星宫,随即奔回云楼宫里自己的府邸,一挥手紧闭门扉,踉踉跄跄地脱去外衫,撕了里衣,花瓣似的散在走过的路上,精壮修长的躯体上薄肌有力。
      他颤着呼吸,跌跌撞撞寻了一面水镜,盯着额心的红色印记,勉力使自己平静些许,抬手挽起如墨的长发,缓缓转身。
      镜中的脊背上突兀一根血红的线,从后颈直直向下延入尾骶骨。
      那竟是一根人脊形态的龙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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