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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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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掉日月教后,傅厌辞一路疾驰,最后在侯府停下。
御卫在混乱中救回了乐斯年,但他伤势极重,一路只清醒了片刻。
一落地,御卫将乐斯年抬入屋内。乐绮眠快步跟随,追问军医:“他的伤势如何?”
军医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傅厌辞,咳道:“乐小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乐绮眠说:“还请郎中少说些废话。”
军医:“……”
军医道:“乐小姐的兄长没有伤及要害,且解玄为了吊住他一口气,应当给他喂过汤药。可惜血流得太多,这几月,恐怕都难以下地。”
乐绮眠走到榻边,探向乐斯年的脉搏。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蓄意为之,解玄没有要乐斯年的命,只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但乐家军人手本就不足,主帅重伤昏迷,于众人而言也不是好事。
军医离开后,傅厌辞关上房门,对乐绮眠说:“擦药。”
刚才坠楼时,乐绮眠被砖石撞了好几下,听傅厌辞说起,才发现身上有些刺痛,走到里屋坐下,将外衣解开。
“你赶到奉京来,”等他擦药的时间,乐绮眠问,“天狩帝没有派追兵?”
傅厌辞道:“解决了。”
乐绮眠愣愣地想:有追兵,御卫还能这么快赶到奉京?
乐绮眠说:“追击你的是谁?”
傅厌辞道:“萧蟠的族弟,萧锐安。”
乐绮眠能看出,虽然连夜急行军,但他的状态很清醒,又问:“你的羲和,路上有没有发作?”
待在王府时,她没来得及给傅厌辞解毒,回燕陵他又被闻师偃所伤,身体欠佳。
傅厌辞摇头:“一点。”
乐绮眠已算极能忍痛,望舒发作时也难以行动,傅厌辞手握御卫,天狩帝派出的追兵不会少,可以想见这一路有多少艰险。将扳指交给李恕时,她没有太多感觉,现在听他这么讲,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后怕。
她安静的时间太长,傅厌辞道:“累了?”
乐绮眠就在这时,抬头吻了他。
“我很想你,”乐绮眠咬破舌尖,将血渡给他,“在岑州,在奉京,傅——”
傅厌辞托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乐绮眠在混乱中腰身被扣,舌尖被呷,由他辗转深入。
妙真。
妙真——
乐绮眠仿佛听到无数呓语,那迫切的渴望让她耳热,又让她喘息凌乱。可她不想停下,而更紧密地与他相拥,直到气息互相裹缠,盖过战场的血腥味。
窗外风雪连绵,屋内却温暖如春。这个吻带着湿润的寒意,驱散了星夜兼程的疲惫。无论世人如何恐惧,此刻傅厌辞就是沉默的月夜,能够从潮汐的涨落里打捞起她。
分开时,乐绮眠眸光湿润,呼吸微促。
傅厌辞拉起她的手指,一根根吻过,她忍不住笑起来,说:“痒。”
便用帕子给乐绮眠擦药,拉上她解开的裙衫。
乐绮眠高兴道:“如果做你的小孩,也不错。”
她时常语出惊人,傅厌辞已经习惯,但这话还是太离经叛道,让他一顿,抬头看她。
乐绮眠哈哈笑,捧起他的脸,又亲一下。
傅厌辞道:“痛吗?”
他捏住乐绮眠的下巴,查看她的伤。乐绮眠露出舌尖,乖乖给他看。好在,伤口只红了小片,但乐绮眠瞧着他的眼神,好似希望再亲他一次。
乐绮眠说:“等战事结束,我带你私奔。”
也许她的目光太直白,傅厌辞用拇指擦掉她唇边的血,安抚道:“等战事结束,我和你回岑州。”
乐绮眠说:“住在侯府?”
傅厌辞道:“嗯。”
乐绮眠想,他身份特殊,不能随意见人,将他每日关在房中,也好。
几句插科打诨,沉重的气氛渐消,乐绮眠思及战况,心知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解玄,而是天狩帝。
此时,有人敲门:“乐小姐。”
乐绮眠听出是李恕的声音,回道:“我在。”
李恕激动道:“乐将军醒了!”
乐绮眠一下站起,几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出。
李恕见她往厢房赶,快步跟上:“军医说乐将军还需静养,我已告诉他,您平安无恙。”
乐绮眠推开房门,看到乐斯年躺在榻上。他面上仍有疲态,但比起方才,好了太多。见乐绮眠到来,想撑身坐起,乐绮眠上前,扶着他重新躺下。
乐斯年说:“扶我起来,腰快散架了。”
他躺了一路,四肢僵硬,但乐绮眠没扶,回道:“你的命是旁人救来的,还是爱惜些为好。”
乐斯年:“……”
怕乐斯年担心,李恕方才交代了前情。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旁人是谁。但不久前,他才唆使乐绮眠背弃婚约,现在被傅厌辞救下,他颜面何存?又如何面对傅厌辞?
乐绮眠说:“征南军距奉京还有距离,当务之急是擒获解玄。你既然醒了,我将他叫进来,谈一谈如何组织城防军。”
乐斯年张口欲言,李恕道:“为免朝廷恐慌,本宫封锁了父皇驾崩的消息,对外只称病逝。但人心汹汹,若不能尽快制服匪首,只怕局势有变。”
太子都发话了,乐斯年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他咬了咬牙,自己坐起,疼得满头冷汗:“将外袍给我。”
军医给乐斯年披上外袍,等傅厌辞推门而入,他已正襟危坐,看不出刚苏醒的模样。
乐斯年道:“随意坐。”
屋中有许多空椅子,傅厌辞走到乐绮眠身旁,在靠门的一侧坐下,刚好挡住门缝渗入的寒风。
乐斯年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因为他的举动,变成了:“其实,我并不看好你和镜鸾。”
乐绮眠连连挑眉:刚才让你说的人话呢?
乐斯年说:“镜鸾与我并无血缘,但到底是我看着长大。从前我自负要做大将,可白马河之战断送了我的仕途,后来解玄设陷,流放在外,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既守不住乐家,也护不住镜鸾,甚至不如解玄,能给镜鸾魏家相权、万余兵马。”
乐绮眠原以为他会刁难傅厌辞,听到这话,意外地看向他。
乐斯年道:“今日中了解玄的埋伏,如果再来一次,御卫不在,我没能活下来,留她一人在世上,我......”
他看向自己的伤,少见地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被教徒刺中时,有几个瞬间,我以为自己活不下去。可想到她,想到她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便觉得,假使用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先带走解玄。”
满座寂静。
过了许久,直到乐斯年以为不会有回应,傅厌辞说:“四年前,你与妙真从茶庐离开时,我并未撤走。”
乐斯年道:“我知道你做了很多,但答应和你谈话,与此无关。我不过希望,来日我不在,镜鸾不必一人承担所有。”
傅厌辞说:“四年前,如果她选择的不是你,无论愿意与否,我都会带走她。”
李恕对旧事一无所知,向乐绮眠投去茫然的视线。
乐绮眠比他还惊讶,心想:这么看,他派御卫抵御曹病已,根本是强求无果,退而求其次。如果她跟解玄走了,难不成还要关押她?
乐斯年也听出这层信息:“你什么意思?”
傅厌辞道:“因为她需要你,你也勉强能护住她,所以帮你,便是帮她。”
虽然能感觉到,这是认可乐斯年的意思,但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这么古怪?
乐斯年不悦:“是,以后有劳你多照顾,莫要哪一日她跑回家中,哭诉在王府吃了苦。”
乐绮眠听不下去,给傅厌辞递眼神,傅厌辞便不再接话,等她开口。
乐绮眠说:“既然说定,那我分个工。解玄虽然失手,但困兽犹斗,请太子殿下往城门增派兵力,严防死守。至于解玄的去向,各位有什么看法?”
御卫撤离时,日月教也从水门退走。解玄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下手,有望将伤亡降到最低。
傅厌辞吹了声哨,烛应声飞入屋内。
乐绮眠道:“靠它?”
傅厌辞说:“还有。”
随着烛的应和,所有御卫的猎鹰都长啸起来。鸣声响彻云霄,绕梁不绝。烛的声音最高亢,第一个飞了出去。
四人谈话时,陆冕在门外等候,见状惊奇不已。见乐绮眠和李恕从屋内走出,问道:“这是诸天御卫的鹰队?”
李恕点头:“这些鹰是去寻人。匪首还在城内,征南军随时可能到来,我与乐小姐打算分头行动。禁军在外剿灭日月教残党,她在内歼灭匪首。”
乐绮眠准备上马,发觉傅厌辞没跟出来,回头张望。
李恕在她身后,笑着说:“适才在城外遇到御卫,禁军果然被包围,但我没想到,肃王殿下看到扳指,调兵也顾不上,单骑闯入城中。我看御卫也吓了一跳,想是肃王殿下太过反常。好在,乐小姐安然无恙。”
乐绮眠道:“也要多谢太子殿下。今日换成旁人,未必愿意接纳肃王。”
两人又聊了几句战况,李恕先行出发。他离开不久,傅厌辞走出厢房。
乐绮眠说:“你和乐斯年聊了什么,在屋内待了这么久?”
她与李恕走后,房内只剩傅厌辞和乐斯年。有她在两人都看对方不顺眼,她不在,岂非无话可说。
傅厌辞道:“聊了旧事。”
两人并辔而行,乐绮眠走得慢一些。等她追上来,傅厌辞也停了下来。
乐绮眠说:“是我不能听的秘密?”
傅厌辞道:“是,也不是。”
乐绮眠满不在乎:“等擒获解玄,我去问他。”
她追赶烛的脚步,渐渐将傅厌辞甩在身后。傅厌辞望着她,隔了许久,忽然说:“妙真。”
乐绮眠道:“撒娇,我也不会等你哦。”
傅厌辞说:“你永远不会一个人。”
霏霏雨雪,十里长街。脚下还有泥泞难行的雪泥,但环绕在两人间的风声,突然远去。
傅厌辞再度道:“你永远不会一个人。”
乐绮眠说:“我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用马鞭勾住他的手,仰身将唇送到耳畔,含笑轻喃:“即便我想,你便会放过我吗?”
这个问题当然不用再回答。傅厌辞握紧了马鞭,等后方有御卫到了,也没有松手。
流云霭霭,暮色将至。
黄昏时分的太庙空旷寂静,江洵走过大殿,回音异常辽远。
“圣上,探马来报,御卫与乐家军正靠近皇宫,此地不宜久留。臣以为,应当立刻撤出奉京。”
日月教撤走时,江洵也跟了过来。他看到了御卫赶来的一幕,心知日月教难有胜算,既如此,不如暂时退走。
解玄坐在李氏皇族的牌位下,浑身浴血,呼吸沉沉,直到江洵走近,才沉默地抬起头。
江洵说:“圣上?”
解玄道:“用军器监的火砲毁掉城门,让城外的教徒入城。”
毁掉城门?
江洵谨慎地说:“可圣上,左路军已靠近奉京,城门没有半月,恐难修复,若对方此时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做,是不计代价也要除掉乐家军与傅厌辞。但江洵的目的在道圣,让奉京落入苍人之手非他所愿。
解玄道:“到这一步,主事以为,你我还有退路?”
他坐着,疲惫又冷漠,支撑身体的某根脊骨似乎被抽走,没有一点往日的影子。
“是,”江洵低头,小心地没有多看他,“臣,这便动身。”
他走前,迈过门槛,解玄忽然叫住他:“子清。”
江洵驻足:“圣上请说。”
解玄说:“去一趟台狱,为我找三个人。”
江洵道:“是,您要找何人?”
解玄说:“教徒会带你去。”
江洵虽然不解,但看解玄的反应,仍是躬身退出,去了台狱。
半个时辰后,三人被带了进来。其中一人穿件肮脏的紫袍,枯瘦如骨,神智浑噩。另外两人是对母女,女儿不及母亲肩膀高,瑟缩地躲在母亲怀中。
解玄道:“曹相,数年不见,你还记得,我是何人?”
那名穿紫袍的囚犯,正是被乐绮眠关押在台狱近一年的曹病已。
“你......”曹病已听到这个声音,如雷轰顶,“为何会在此!”
解玄接近海琅王时有所乔装,但使用了原声。当年就是他,用画卷将海琅王的身世转告曹病已与乐承邺,让二人饱受猜忌。曹病已便是死,也不会忘记解玄的嗓音!
教徒将曹病已推向那对母女,同时,解玄说:“你一直怨恨师父令你流放三年,现在,师父将你最恨的人带来了,师父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曹病已错愕:“她?流放三年?你疯了!”
那对母女也吓得不轻,母亲率先跪下:“大人,亡夫效命于曹相不过受权势所迫,从未主动加害于人。您要夺便夺妾的命,放过我孩儿!”
这对母女,曹病已太熟悉了。
当初薛贤办事不力,死在闻仲达手中,为绝后患,他本想送走他的妻女。乐绮眠抢先将人扣下,让人无处使力。不知解玄怎么想的,将人带了过来。
解玄道:“公主,为何还不动手?”
女孩说:“求......求求您......”
解玄温和道:“回答我的问题。”
女孩哽咽不止:“是。”
解玄道:“如何称呼我?”
女孩说:“师父。”
解玄道:“拿起剑。”
女孩颤抖着接过教徒递来的剑,好几次,想对准曹病已,都下不去手。
曹病已见状,反手攥住剑尖:“好姑娘,他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你帮他,便是作乱!官兵就在宫外,何不放下剑,与我一起逃出去!”
女孩的剑势本就不稳,被死死抓住,更是慌了神。
推拉之下,曹病已抢过剑。剑到手的同一刻,他神色瞬变:“你父亲同你一样,也是个愚蠢懦弱之人,别怕,我现在便送你去见——”
“碰!”
戒刀径直插入曹病已咽喉,他还没看清解玄是如何出的手,已倒了下去,血如泉涌。
解玄道:“公主,到我身边来。”
女孩溅了满头满脸的血,惊恐万分,听到他的低唤,更是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解玄走到她面前,躬身蹲下,用帕子擦拭她的脸:“你我还有许多时间,今日学不会动手,不必担心,师父会一直陪着你。”
常人死里逃生,听到这番承诺,应当松了口气,但女孩浑身僵硬,没有说一个字。
因为帕子之上,尽是解玄的血。